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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Life is A Struggle] 人生剧本, ...

  •   隔了不久,少管所进来一个十六岁的男孩。
      很多人凑上去和他打招呼。
      狱警也对他熟。指一指方向。“知道是什么流程吧。自己去领洗漱用品吧。”
      我站在边上,远远望着。问方野横:“怎么回事。”
      “这是他第四次进来了。”方野横笑一笑。“这次应该也是待几个月就出去。”
      “什么意思。”
      “那个小孩经常犯事。不是你我这一种。每次被判一个月,三个月,他就可以出去。这里的人都认识他。”
      “几进几出,拿这里当酒店住?”
      “算是。反正,他也没有家,一直在外面流浪。”
      “他家人呢。”
      “孤儿。没人管他。他嫌孤儿院的日子太苦,那些老师道貌岸然,带着小孩们排挤他,欺负他。他就自己从孤儿院里跑出来了。”
      “出来,仍然是受苦。”
      “有些人生来就是受苦。你我,也一样。”
      我顿在那里。想起金起月。
      她说,如果没有金家,她的人生剧本里,只有生不如死。
      如果,当初金仕心没有收养她,她孤身一人,或许,她的种种境遇,比那个流浪的十六岁男孩,还要惨烈。
      我已经分不清月与日。只看到监狱操场上的唯一一棵梧桐树,墨绿转了焦黄,渐渐枯落。
      仍然没有见过金起月。
      我知道,她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为我争取,为我搏命。
      白放再来看我,带来所有人都渴望的消息。
      “钱的事,解决了。”
      我面无表情,心沉到底。“她做了什么。”
      “她去求老爹。”
      “老爹要她拿什么换。”
      “不,不是。这笔钱不是老爹给的。老爹说,他已经帮你出了一笔钱,给了金云。这另外一笔,他出得了,你这辈子也未必还得了。所以,他给金起月指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
      “有另一个人,一样出得了这笔钱。而且,永远不必你还。”
      “谁。”
      “路景。”
      我冷下来。“他那种人。”
      “老爹想看金起月为了你,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他有一种恶劣的老顽童心态,甚至扭曲。他把这一切当话本看。”
      “金起月听了老爹的?”
      “你还记得那个石老板吗。前两年,春节,我跑出去,你们兴师动众来找我。我在石老板的酒吧里喝酒。”
      “记得。”
      “那个石老板手里有路景的把柄。老爹说,拿着把柄去和路景做交易,路景拒绝不了。”
      “什么把柄。”
      “永远不能揭露的丑闻。足够让他身败名裂,从此爬不起来,生不如死。”白放顿了一下。“金起月去找了他。”
      “那个人不会愿意。”
      “是。是这样。可是,金起月还是拿到了。”
      “她……”
      “她对他下跪求来的机会。”
      白放低了眉眼。“她下跪求石老板,求他帮忙,将路景的证据给到她。人家只想明哲保身,不想参与这种得罪人惹一身黑的脏事。金起月没有办法,无路可走,下跪求他。又跪下求我,求我帮忙安排律师,私下签了保密协议,一切责任由她独自承担,让石老板和这事脱离干净。她说,她愿意付出一切,救出嘉承,保护所有人。那个石老板看她做到这一种程度,才好不容易答应下来。”
      他默了一会儿。“不过,老爹应该也是暗中出了力的。否则,当中牵涉所有人,不能都那样轻易受摆布。”
      “为什么?”
      “老爹就是那样一个人。谁也想不透他想些什么。他这一辈子,都在玩弄人心,玩弄人性,玩弄人的意志。仿佛,是他的恶趣味。将人折磨到生不如死,再丢给他两个选择,选择懦弱地活,还是,选择为了心里的信念,去死。”
      探监结束,我跟着狱警离开房间,回去的路上,在外厅看见方野横。来探望他的那个男人,和那些狱警紧紧握手,称兄道弟。连同着方野横,也对狱警满脸微笑。
      这才明白,为什么方野横在少管所里孤身一人,仍然安然无恙。
      最后一场开庭之前,金起月来少管所看我。
      我提前一天收到狱警的消息。连夜沐浴,换衣,剪头发,剃胡渣,修指甲,将自己勉强打理干净整洁。这是少管所给的一点特权。白放必定在其中打过招呼,帮了忙。
      这一夜,我睡不沉,一直虚浮在梦里梦外。
      终于天亮。
      她坐在房间里等。
      等了很久很久。
      我走进去,她立时慌张起了身。椅子脚跌跌撞撞摩擦过去,拉扯出刺耳鸣声。
      狱警在我身后将门关上。
      我忽然心怯,没有再往她走过去。
      她怔怔望住我,疲倦目光仔仔细细抚摸过我浑身,温柔至极。
      “嘉承……”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对她微微笑。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孔强撑起完美的弧度,试图恢复往日,我在她眼里的模样,永远优雅,永远清隽,永远矜贵,永远温柔。
      她扑过来,用力抱紧我。
      我被她紧紧锢在怀抱里。
      我止不住抖颤,低了头,轻轻摩挲她的脖颈深处,仍然冷冷暖暖,仍然是她的味道。
      我靠近过去,吻她的头发,吻她的耳垂。
      “对不起……我戴着手铐,没有办法抱住你。”
      她泣不成声。
      我轻轻退开,抬了被困牢的双手,绕过她头顶肩膀,将她圈进我的双臂里。她被困在这一点紧迫的缝隙里,不能轻易动作,只有搂紧我的腰,紧紧贴住我。
      我看着咫尺距离的她,轻轻笑。“还是可以的。只是,你要难受一点。”
      她化了妆。为了见我,她也不眠整夜。
      眼泪已经浸湿了苍白面孔。精心打扮过的面具,缓缓融化在晕开的泪水里。
      我低下头,仔细去吻她的眼泪。
      她的手冰冷,颤抖着抚摸我的额角,我的眼睛,我已经憔悴坠落的一点一线。
      我深深看住她,同她玩笑。“是不是不好看了。”
      她哭着摇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我笑。“那就好。还喜欢我,就好。”
      她把椅子移到我身边,紧紧挨着我坐下。她握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小心翼翼地揉。这双曾经被她迷恋的手,已经褪色,指腹粗糙,布满裂痕。
      眼泪掉下来,落在掌心里。
      “嘉承……你的手……你的手怎么能变成这样……嘉承……”
      我轻轻抬起她的脸,为她擦眼泪。
      她望住我。“为什么不问我。”
      “什么。”
      “这么久,我不来看你。”
      “为什么要问。”我深深望住她。“我知道,你一定不会丢下我的。”
      “嘉承,我一定救你出去。”
      白放已经告诉我一切。她做的一切。
      我沉默很久。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你,我愿意付出一切。嘉承,只有你,才能让我变得非常非常勇敢。”
      金起月轻轻握住我的手。“总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嘉承,我是女人。所以,不要紧。嘉承,我这半生里,被父亲打,我没能爬起来反抗。被男人侵犯,我没能爬起来反抗。去到金家,被金云推倒在地上,我没能爬起来反抗。金烟□□我那一晚,我没能爬起来反抗……嘉承,至少,我不能让你跪着。”她紧紧望住我。“嘉承,对我来说,这不是下跪,是真正的爬起来,真正的反抗。嘉承,我这一生,没有半分价值,如果,我的死,能有一点价值,为了你去死,也是值得的。”
      “嘉承,我做了最后的打算。如果我救不了你,如果没有人能救你……要等你一辈子,我就等下去。要同你去死,我就陪着你去死。”
      十八岁生日的前夕,法官落槌判定,我被无罪释放。
      老爹守信用,保我出来。
      他有他的手段。
      金云从此与我断绝兄弟关系,永不相见。
      嘉尘,白放,白放小姨,金起月,他们一同来接我出狱。
      是阴天。
      雨闷在压顶的乌云里,天地之间,涌动着雾蒙蒙的潮湿水汽。
      我拉了拉卫衣帽,往他们走过去。
      我低声问道:“用尽手段吧。”
      嘉尘声音平平。“是。”
      “花了多少?”
      “倾家荡产。”红灯灭,绿灯亮,她缓缓用力踩油门,飞速看我一眼。“可是,为了我弟弟,值得。”
      白放抱紧我。又捶我一拳,警告我。“全因为你命大。你赶上成年之前被救,金云又侥幸活过来了。但凡他死了,你这辈子都别想从里面出来,熬到头,就是死刑。”
      一命换一命。一命还一命。上天总是公平。
      他们开着车载我往海王星的最北面去。
      “不回大院吗?”
      嘉尘看我,眼光犹豫。“嘉承,军区大院的房子,已经充了公。”
      我明白过来,点点头。“我们现在去哪儿。”
      “见老爹。”
      白放小姨从副驾驶座回头看我。“嘉承,老爹给你摆了酒席。”
      嘉尘轻声道:“是,老爹说,这局饭不能少,要给你洗霉气。”
      金起月始终沉默,仿佛看不见他们,听不见他们,只紧紧握住我的手,守在我身边,丝毫也不肯放开。
      万事万物,总有代价。这是宇宙运行的永远守恒定律。
      我侥幸逃脱了牢狱罪罚,人生的起承转合,仍然在继续。觉醒以后,命运之轮不动声色转动方向,往着剧本的另一段时空线去。
      到了酒楼,进去之前,他们就开始安排我在车里换全套衣服。下了车,跨火盆,烧衣服。连同着内裤鞋袜也全扔了。干净彻底。
      我无奈,任由他们几个对我一阵折腾。“难道不是进家门才做这些?”
      白放和他小姨在车边的空地上,忙着往火盆里扔炭,火越烧越旺。“老爹说了,反正你们现在住的地方也不是真正的家,干脆从下车开始就把仪式做了。”
      嘉尘又拿了提前买好的生豆腐,喂给我吃。“老爹信这个,我们也跟着学一学。无论是不是迷信,总是对你有好处的。把豆腐吃了,吃完了才能进饭厅。”
      我咬着豆腐,手伸过去,金起月为我套上外套袖子,绕到面前,又让我穿过另一只袖子,拉一拉衣领,帮我整理得当。
      我低头看她。“你们好像在照顾孩子。”
      金起月专心帮我扣西服扣子,说道:“你才十八岁,当然是孩子。”
      话音落,她怔在那里。
      我明白她瞬间的恍惚。
      惊梦一场,以为已经熬过去漫长一生。回过神,我只有十八岁。只是十八岁的第十一天。心境却已经沧海桑田,望得到生命轮回的无尽头。
      她爱的,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少年。她爱的,是初长成的男人。她抹不去那一种无处不在的恶心感。那一种恶心,衍生无止尽的罪恶感。
      嘉尘也顿在那里。她看我们一眼,勉强笑,佯装不在意。“男人活一辈子,都是孩子的脾气。”
      白放小姨直起身,撩开散乱波浪发。“真的,他们男人永远长不大。十八岁,一百零八岁,都一样。都是孩子脾气。”
      白放蹲着燃火盆。“骂谁呢。”
      白放小姨瞧他一眼。“骂你呢。永远长不大。累死我。”
      “我长不大?我们俩,到底谁长不大?要不是我,你早饿死在你的画室里了!”
      “混小子!你说什么!是不是欠打!”
      他们俩又斗起来。
      我听得头疼,速速吃完了豆腐,抬腿就去跨火盆。“赶紧结束。”
      火盆跨过去,白T恤白卫衣牛仔裤被弃在身后,燃烧灰烬。我一身黑西装,踏入另一段前方路。
      空气里,是粗糙的焦糊味。我想回头看一眼火盆。
      金起月握我的手,捏住我的脸,抬眼紧紧看我。“走下去,别回头。”
      我听了她的话。低头吻她的手。“好。陪着我。”
      终于见到传闻已久的老爹。
      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临七十的人,肩宽体阔,姿态硬朗,穿了一套白色西装,戴黑领带。白发特意染亮黑,梳齐后拢。看上去,是五六十岁的精气神。
      我们对他恭敬打了招呼。
      老爹笑一笑。“都坐吧。”
      服务生速度上菜。
      我和嘉尘先起身敬酒。
      金家倒了,我们姐弟俩仍然是同姓同血缘的至亲。老爹是救我的恩人。需得郑重敬三杯。
      老爹让我们坐下。“今天没有外人,我是不在乎这些酒桌上的规矩的。但我知道,我不接这杯酒,你们姐弟俩不会定心。”
      我静静地听。
      “你父亲还在那会儿,我和他关系很不错。你有你母亲的面孔,却有你父亲的性情。”他默了一下。“不过,你最像的,还是你大哥。”
      我点点头。“是。”
      再听到这样的话,已经心无波澜。
      我起身对老爹恭敬敬酒。
      老爹微微笑,看一眼金起月。看住我。“嘉承,你最该敬的人,还有她。”
      所有人都沉默。
      我倒酒,对金起月端杯低头。
      她没有动。
      我轻轻抬眼看她。那副冷面孔,安静望着我。
      这会儿,她才终于起身,缓缓同我碰了个杯。
      瓷碰瓷,仿佛雨滴清澈响。
      彼此都无言,仰头喝尽。
      等我们坐定,老爹也端了杯,遥遥对金起月示意。“女子本弱,为母则刚。你作为他姐姐,为了救他出来,做到了他血缘母亲也做不到的事。应当敬你。”
      金起月没有接这杯酒。“一切,是我的错。因我而起。我是罪人。”
      老爹没有介意,轻轻放了酒杯。“这世上的很多事,绕不清楚。恩不是恩,情不是情,仇也未必是仇。一切都是不断变化着来。”
      金起月抬头看他。
      老爹笑一笑。“今后的路,对他来说,将是另一种人生。他要从骄傲走向贫穷,从矜贵走向落魄。他年纪虽然小,却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他没有真正经历过这个世界。他没有低过头,弯过腰,受过辱,挨过痛。可是,你见过,你走过,你经历过。你明白吗。”
      我静静望着金起月,在桌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很久很久,她轻轻点头,眼泪滚落。“明白。”
      酒过三巡,这顿出狱饭才终于吃暖了。
      老爹是孩子脾气,嘉尘和白放也是孩子脾气,几个人连喝带斗。
      老爹说话坦白。“你们金家的几个小孩,都聪明。可真正有智慧的,是你大哥。可惜,他少年早逝。你二姐,是难得清醒的伶俐女儿。金云,耍滑头的纨绔子弟,担不起重任,从小一眼就看到大的东西。”
      嘉尘笑。“老爹,您把我夸上天了。”
      “今天这桌上没有外人。无论你大伯和你父亲怎么样,我同他们之间是一辈子的交情,不会变。”
      “老爹,不见您提金烟。”
      老爹端杯迎酒,只用了八个字评金烟。“心有毒龙,妄念至深。”
      饭局结束,嘉尘带我回了她和金起月现在租的房子。两间房间,其中一间卧室合并了客厅和饭桌,放一张床。空间浅窄。
      我问嘉尘。“接下去,你是什么打算。”
      她坐在饭桌边,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打算找个工作做着,去坐格子间。”
      “留学呢?你的书还没读完。”
      她笑一笑。“反正,已经休学一年。眼下,也没钱去读。不读了。”
      我看住她。“如果是为了学费,你不必烦心。我来想办法。你去读你的书,把学校念完。”
      “嘉承,你知道老爹给了金云多少吗。你知道老爹给了法院和局里那些人多少吗。老爹救你的人情,连同着这笔钱,我们姐弟俩,是一定要还上的。”
      “但,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姐,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不要牺牲你自己。去留学,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要管我。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嘉尘沉默摇头。
      金起月走过来,沉声劝她。“你有你自己的决定,我不好多说什么。可是,这一次,我赞同嘉承。你应该去留学,你应该去完成你的梦想。其他的事,还有我和嘉承。你不必担心。”
      嘉尘低了头,回房间默默哭。仍然没有下决定。
      我心里已经下了决定。我必须让嘉尘逃离这一切,她应该去完成她的梦想。
      夜已经深。
      我洗了很久的澡,几乎用去半罐沐浴露。我一遍一遍地洗,要把自己洗干净。
      我收拾行李。
      嘉尘将那只电脑大小的樟木盒子递给我。“嘉承,这是你的一些东西,搬家那会儿,我给你整理带出来了。盒子上了锁,我没有动过。”
      “嗯。谢谢。”
      我接过来,将盒子放进衣柜深处。
      金起月靠过来看。“是什么?”
      “想知道?”
      “如果是你不愿意说的隐私,我就不看了。”
      我握住她的手。“你可以看。”
      我轻轻关上房门,将盒子打开。从我十一岁起,全部秘密,都在这里,对她袒露。
      最上面,是一只包装好的银色手表。
      “你回国那年,送给我的。”时钟时间仍然停留在那一刻。
      还有一只酒红色的玻璃瓶。
      “有点眼熟。是香水?”她拿起来看。“这个味道,我以前很喜欢用。”
      我点点头。“是你用过的香水瓶。你不要了,我把它捡回来,收着了。原本想买一瓶一样的,送给你做礼物。可是,没有敢送。”
      她摸了摸我的耳朵。“嘉承……这是哪一年的事。”
      “十四岁。”
      她拿出那几件压地平整的T恤。“嘉承……这是我当初买给你的衣服?”
      “嗯。”
      她凑到鼻尖闻了闻。“好香。你保存的这么好。”
      衣服一件一件抖开。露出一件窄小的紫色T恤。
      “这是……”她脸色一怔。“这是我当初弄脏扔掉的那件衣服?”
      “嗯。那天晚上,我惹你不高兴,后来你把脏T恤扔了,我就拾回来了。”
      “你洗干净了?我记得,当时脏了好大一片油渍。”
      “嗯。洗干净了。”
      她紧紧抱住我,浑身滚烫。
      忙到凌晨,才躺下歇息。
      几个小时前,还在压死人的监狱里。
      眨眼之间,人生已经换了剧本,不可思议。
      金起月轻轻抚我的脸。沉声道:“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是不是。”
      我抱紧她。“现在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失眠,为什么睡不着。失眠真是一件痛苦的事。心里都是事,脑子里都是混乱思绪,夜夜噩梦,身体颓倒,活生生把人折磨崩溃。”
      她沉默很久。坐起身,脱了裙子,裸着躺回被窝里,扶着我的头,将我带下去,拉进她的胸口。“在我怀里睡吧。”
      我又闻到了记忆里的乳香味。独属于她的味道。
      我瞬间心震,呼吸沉下去。
      月光里,我紧紧望住她。
      她低头看我。“我以为,你喜欢这个。”
      我不说话。
      她冷暖的指尖轻轻在我刺手的寸头上打转,沉沉望住我。“不要?”
      我埋进她的胸口,虔诚亲吻,低声哀求。“要。”
      这一夜,我回到人类本能的原始口欲期,在她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一觉睡到正午,休整几天,我在金起月的悉心照顾里,渐渐恢复元气。
      嘉尘饭来张口惯了,不会做饭。金起月动手能力生涩,只会熬汤。我不在的日子里,她们俩几乎全靠快餐和煮汤。
      我系上围裙,承包了她们的一日三餐。
      我问嘉尘:“金烟怎么样了。”
      “在里面,整日面对铜墙铁壁,还能怎么样。”
      “我要去看看他。”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看看他。”
      嘉尘从我手里接过餐盘,看一眼正在客厅里摆盘的金起月,低声道:“你刚出来,别参与金家上一辈的事。你就在家里安心待着,养好身体。”
      “我还是要去看他一眼。你别告诉金起月。”
      “我和白放在她面前从来不提烟云兄弟俩。”
      “谢了。”
      还是去了。
      我带了包烟给金烟。
      他双手铐着手铐,接过去,指尖挑开封膜,抬眼看我。“有没有火。”
      我冷冷看他。“我从不抽烟。”
      他取了一支烟,放在鼻尖底下闻一闻。“多谢,你有心了。”
      “你却没有。”
      他看我。
      “你如果有心,做不出这种畜生事。”
      他笑一笑,对门口等的狱警喊道:“兄弟,借个火。”
      烟点燃了,他抽了半支,恢复一点力气。
      他变得浮肿,整个人胖了两圈。却不是因为富足多出来的脂肪。笔挺的肩背也因此弓下来。
      我沉默很久。还是开口问了。
      “医院给金起月取证,他们检查不到你和金云的DNA。是你洗掉的,是不是。”
      金烟抽了一口烟,缓缓吐了烟雾,冷冷看我。
      我看住他。“你把□□的证据清洗了。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做,是不是。”
      “嗯。”他面无表情。没有一点犹豫隐瞒。“我亲自给金起月洗的。里面,外面,我洗的非常干净。”他默了一下。“我还给她的伤口上了药。伤口,是金云留下的。他一直这样,做事鲁莽。”
      我忘记了呼吸。默默握紧了拳头。
      “嘉承,我们金家人做事,从来不会留下痕迹。你以后做事,也要记住这一点。”他抖了抖烟灰。烟灰轻飘飘落在水泥地上。“可惜,金云太蠢。金家倒台,他的蠢,和他的那种狗脾气,要负很大责任。从小到大,我给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他总是没有长进。”他看住我。“这一点,他不如你。”
      “你这么小心,最后还是被查到了。”
      “这是我的失误。是我对路景的误判。也有金云犯蠢的原因。路景当时和嘉尘谈恋爱,有这一层关系在。他私底下做的龌龊事,不少证据也都在我手里。我想,这是可以牵制他的把柄。不过,他比我认为的还要背信弃义,卑鄙无耻。”
      “你就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知道自己做的都是错事。可是,谁说错不是另一种对呢。”
      “如果你在里面良心改过,或许,还有未来。”
      “未来?”金烟冷笑。“从我母亲让我替金云揽下全部罪行开始,我就没有未来了。”
      “金家倒台以后,你一直在里面。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嗯,你说。”
      “我不知道你□□了金起月。所有人都不知道。”
      他不说话。空洞眼睛静静看住我。
      “我们去警察局报警,去医院取证,在医院治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金云。”我盯着他手里的星火看。“直到那天,我去找金云,我跟他打架,是他说出来的……我才知道,是你先□□的她。”
      他不说话。
      “金起月就是不愿意提你的名字。金云说出来之前,她很害怕,到了最后一刻,她还是在拦他,不想让他说。”
      他不说话。
      “全世界的人都在把你供出来,让你替金家去顶罪。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有金起月不肯把你供出来。”
      他不说话。
      “我想了很久。我想起来一件事。你结婚那一年,那天晚上,吃酒局,我和金起月喝多了,我们说了很久话。我问她,为什么喊你哥哥,喊金云却是云哥。她说,她从小就害怕金云,因为金云和她父亲特别像,脾气不好,会打人。她到金家的第一天,金云就把她推倒在地上,骂她,赶她走。她很害怕。”
      他不说话。
      “她说,是你救了她。你冲过来,把金云推开了。是你把金云骂了一顿。你把她扶起来了。你对她说,以后,你就是她的哥哥了,你就是她的家人了。”
      他不说话。
      “她心里很感激你,她甚至尊敬你。她说,虽然留学那些年,没有跟你怎么相处过,你的性子也冷,可是,你对她很好,把她当家人待。所以,她一直喊你哥哥,金烟哥哥。在她心里,这是她对你最尊重,最在乎的方式。”
      他不说话。
      “你知道,金起月的出身很不好,她受过折磨。她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心软,过分重感情。心软到愚蠢。我曾经因为她太心软,总是对她生气。就是心软,害了她自己。到最后,就是因为她对你的心软,害了她自己。”
      他不说话。
      烟已经快要燃到尽头。
      “你为什么□□她。”
      他不说话。
      “你为什么这么做。”
      “想睡她,就睡了。”他抬头看我。“金嘉承,男人想睡一个女人,难道还要和你一样吗,谈爱不爱?就是想睡她。没有为什么。”
      “你一点感觉也没有,是不是。”
      他抽了一口烟,手有些抖。“金嘉承,别跟我扯什么感觉不感觉。你以为你逃过这一次,你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是我们金家的人,你骨子里流的是金家的血。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你就一样。我们有多冷血,你就有多冷血。我们有多残忍,你就有多残忍。”
      狱警来提醒,探监时间只余五分钟,又合上门,退出去。
      我起了身,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金烟没抬头,仍然抽手里那支快燃尽的烟。“怎么,舍不得你哥。”
      我猛踹过去,他人连着椅子,摔倒下去。他急急去抓桌子脚,想找个支撑点,却爬不起来。我往前一步过去,往他下面踹下去,他痛地惊叫。
      狱警没有进来。仿佛听不见,不存在。
      金烟用力抱住我的脚,想拖住我。
      我停了下来,冷冷看他。“放开。”
      他仍然抱紧我的腿,痛地脸色苍白,身子蜷缩发抖。
      我厌恶看他,只觉得恶心至极。“你要是想找打,我让外面的狱警来动手。他只会比我更狠。”
      金烟抖了一下,缓缓放了手。
      我抬起脚,踩在他脸上,用他的脸擦皮鞋底和面。
      擦掉看不见的脏,我退开来,理一理乱了的西服,站定。
      “走了。”
      他忽然止不住笑。蜷在地上,脸色惨白,几乎抽搐。
      “金嘉承,我们金家兄弟四个,大哥死了,我和金云都睡过她了,就剩你一个……你还没睡到她吗?”
      我僵在那里。
      “金嘉承……金嘉承……你是男人吗?你他妈的就是个废物!你父亲骂你骂的一点没错!从小看到大,你他妈的根本不是个男人!你就是个废物!你连你大哥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我不说话。
      “最恶心的就是你这种男人!男不男女不女!娘里娘气!连个女人都睡不到!废物!”
      我不说话。
      “你知道金起月干起来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说话。
      “你想疯了吧。从小就在想,是不是。”
      我不说话。
      “金嘉承,她在床上的样子,你没看到,真是可惜。”
      我不说话。
      “金嘉承,她哭着求我,她喊我哥哥……每一声,都叫地那么好听。”
      我不说话。
      “金嘉承,你还要她吗。你不是很清高吗。你不是有洁癖吗。你不是看不起金家人吗。你不是看不起所有人吗。你不是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被我们玩过的女人,你不嫌脏吗。”
      我抓了椅子,对准他,狠狠砸下去。
      瞬间,椅子四分五裂。
      他对我喊,撕心裂肺。“金嘉承!你不能不管我!你想办法!你把我弄出去!你现在自己跑出去了就不管我了是吗!你和嘉尘必须把我弄出去!我们是亲兄弟!你不能不管我!”
      我止不住发抖。
      “我没有哥哥。我唯一的哥哥早就死了。金家没人了。我更不是金家的人。我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你是生是死,和我没关系。”
      我打开门,走出去。没有回头。
      我即时去办了一件事。
      我将自己的名字改了。
      改回了那个原本属于我的名字。金嘉零。
      照片拍过,资料填好,新证件拿到的那一天,我看着身份证上的名字,有瞬间的恍惚。
      我一直以为,我没有名字。我的模样,我的名字,统统是我大哥的。我活在他的阴影里,仿佛没有存在过。兜兜转转,原来,我有名字。我拥有过名字。
      金嘉零
      这个名字,仿佛是我本来的生命。又仿佛,是我重生再世为人。
      金起月摸着我的证件看了很久,又抬头望着我。
      我也望着她。“喊一喊我。”
      她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一下,低了眉眼。“我……不大习惯。”
      我抱紧她,吻了吻她的额头,给她熟悉的温度。“试试。”
      “金……”她的嘴唇颤了半天。“金嘉零?”已经脸耳透红。
      “就非得要连名带姓地喊我么。”我觉得好笑。
      “金嘉零……金嘉零……我不习惯。”她抹了一把脸,发丝凌乱。
      “是因为习惯我这幅脸了吗。”我细细看她。“模样,名字……统统是我大哥的。”
      “绝不是。”她握住我的手。
      “也行。连名带姓地喊,也挺好。我从小就这么喊你。”我给她轻轻缕好头发。“金起月,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是我的第二次生命。”
      “金起月……”我握住她的脸,深深吻。“我的第二次生命,是你给我的。”
      人生剧本,起承转合。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这是我死而复生的下一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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