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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 [Life is A Struggle] 我终于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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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放算是料事如神。
抢救二十四小时,金云挣扎着醒了过来。戴着氧气罩,奄奄一息,第一句话,我要告他。
他要金嘉承坐牢,坐到底,一辈子,永无天日。
我确实命大。刀离心口只有几寸,就正中。他活过来了。这是唯一天大的侥幸。是上天拉我一把。但,他势必同我斗到底。
恶人,始终死不绝。
我在公共电话亭里,听完白放的电话。
“你留给我的这个号码,可靠吗,警察不会查到你?”
他要我放心。“这是老爹那边的内部号码,没有人敢轻易查。”
“好。”我默了一会儿。“无论怎么样,如果有情况,你就把我供出去。不要替我挡。”
“嘉承,我一定想办法让你脱了罪名。你先耐心等着,照顾好金起月。没有钱,及时告诉我,我想办法给你送去。”
“白放。”
“嗯。”
“谢谢。”
“说这个做什么。”
“我会报答你。”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摩托,带金起月回去。
这一周,我们一直躲在距离海王星很远的一处偏僻平房里。
这里靠近荒地,大多平房是违章搭建,当地人自己砌墙叠瓦弄出来的小屋子,做仓库家用,做偏房租用。位置足够隐蔽。他们很少签租房合同,不需要身份证信息,荒野边上的毛胚房子,只要钱给够,他们不会多问。
住进去之前,我们问房东买了蔬菜大米和速食。贫农,种地,家里只有滞留的绿叶菜最多,等着脱销。
很快见了底。
清晨,我趁着天蒙蒙亮,起早去十多公里外的市场买了新鲜食材,回来熬鸡汤给她喝。
洗干净备料,金起月已经醒过来,小声喊我:“嘉承!你怎么跑出去了!”
我忙着给鸡汤放枸杞,没回头,低声应她。“嗯。”
“被看见怎么办。”
“时间早,没什么人。再说,我戴了帽子,没有人看得出来。”
她挨紧我身边。“不用做这么多菜。”
“总不能让你一日三餐都吃罐头煮面。”我看她。“你还生着病,需要营养。”
“嘉承,你才十七岁……是你需要补身子。”
我失笑,握紧她的手,拉进怀里,轻轻抱住。“我们俩,到底是谁的身体素质更弱一些。”
她抱紧我,不说话。
做到第四道菜,她仍然站在身边,看我做饭。贫民房,只有大锅灶,要烧木柴黑煤,没有烟囱,浓烟涌满屋子。我让她去等,她不走,不嫌油烟呛鼻。
“嘉承,认识你这么久,我从来不知道,你做饭这样好。”
“我看会的。”
“看会的?”
“嗯,年纪小那会儿,我母亲因为我大哥的事,对我很抗拒,不肯抱我,不理我。我不明白,以为自己做错事,惹她不高兴,很想哄母亲,就每天故意黏着她,跟在她身边。她赶不走我,只好任由我去。她是家庭主妇,每天除了做饭就是做饭,我一直跟在身边看,渐渐就看会了。”
“嘉承,你总是很聪明,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油烟里,我看她一眼。“这就算是聪明了?”
她点点头。“嗯。”
我笑一笑,示意她。“那边锅里有银耳汤,还热,去吃。”
她眼一亮,几乎是跑过去。
做好饭,她已经铺好桌子,忙着跟在我身后端菜。
我看她。“辛苦你了,帮了这么大的忙。”
她放下餐盘,佯装累,甩甩手。“可不是,可不是。我一会儿可要多吃一点。”
我忍不住,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在额头上吻了一下。
她一直夸我做的饭好吃。
第一次,见到她这样聒噪,吃着饭,话不歇。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头埋地越来越深。
鸡汤喝到第三碗,她哭了。
“金嘉承,对不起。”她说。“是我害了你。”
我放下碗筷,安静看着她。
石灰色的水泥毛胚房里,只有一盏白灯泡悬挂在顶上,灯泡很旧,裹了浓黄色的厚厚油垢。黑线缠绕着垂下来,仿佛吊着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昏暗里,我只看得到她。我只看到她隐隐散着一团光晕,蜷缩在灯泡底下。那一团模糊的光晕,冷冷暖暖,缥缥缈缈,像是天上月光,像是水中虚影。
我忽然出了神,离了魂。一时间,我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混沌里,时间不存在,空间不存在,肉身不存在,生命不存在,我……不存在,她也不存在。只有她身上的那一团光晕,召唤着我,指引着我。
非常非常遥远的方向,我听见非常非常遥远的声音。
“嘉承,我一定救你。”
我僵立在那里,仿佛嘴唇不属于我自己,身体不属于我自己,意识不属于我自己。我听见我自己缓缓说出来的一字一句。
“那,谁来救你。”
我猛地回过神来。
眼前世界瞬间恢复清晰。
金起月怔怔望着我,疲倦冷面孔上,是泪。
这一夜,我又做了同一个梦。
混沌里,四面八方,是一团团黑暗色的恐怖嘴脸,没有形体,只有扭曲的黑雾。它们拥挤着,扭动着,对着我尖叫,凶猛扑过来,涌过来,爬过来,钻过来,要撕裂我。
我拼命反抗,忽然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声。匆忙望过去,那一边,散着月光的金起月,被它们紧紧抓住,它们要把她拖拽去另一个世界。她身上温暖的光芒不断流泻出去,她的肉身像是火烤一样融化。它们饿极了。它们要吞噬她,它们要抢夺她全部的能量,毁灭她。
我不顾一切冲过去,想抓紧她的手,慌乱里,却看见自己紧紧抓着一把锈蚀的刀,双手浸满冷冷鲜血。
我呆立在那里。金起月的面孔已经看不清,身体浓浓消融。它们张开狰狞血口,吞没她最后一丝月光。
世界,又是无止尽的黑暗。黑暗里,是无止尽的惊悚嘶叫。
我惊醒过来,冷汗浸湿,心狂跳。
怔怔去望绿棱窗,浊旧玻璃之外,荒野里,是东风夜,月冷清,星薄稀。
有一双冷冷暖暖的手温柔抱住我。
“又做噩梦了?”
“嗯。”我紧紧抱住她。
“是什么梦。你一直喊我的名字。”
“不好的梦。不想你知道。”
忽然心一惊,紧紧看住她。“符纸呢?符纸,在不在?”
她点点头,从毛衣口袋里拿出来手心大小的红丝绒布袋,拉开抽绳,里面的符纸叠地四方正,纸角边磨了微微毛边,完好无损。
我为她收好符纸,贴近她的口袋深处。“随身带着,收好。”
她靠过来,吻我的脸。“记得的。”
她小心翼翼摸了摸我额头上贴着的纱布。“伤口还疼吗。”
我轻轻点头。“疼。”
她在我的伤口上吻了一下。
她的手伸进我的毛衣底下,细细抹掉我一身薄汗。
“都湿了,我帮你换件衣服。”
“好。”
她拿了毛巾和衣服,跪在床上,拉我起身,帮我脱了毛衣,擦掉冷汗,拿卫衣给我套。
我安静望着。
我迷恋她跪着的那一种清冷姿态。
我轻轻拦住她的手。
月光里,她俯下身。“怎么了。”
“我想要你。”
她不说话。
我望着她。
她默了一会儿。沉声点头。“好。”
她跪直了身子,在我眼前脱了毛衣。暗夜里,肉身紧致丰腴,每一寸细腻肌肉拉扯着异样力量,刺激我焦躁不安的全部神经。
她蹙紧眉头,仍然纵容地允许我对她故意残忍。
我用了力,翻身压住她,将她牢牢困在手里。
她忽然惊慌,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去拦我。
她压着声音,无助哀求我。“嘉承……这个不行。怎么样都可以。你怎么样对我都可以。这个……不行。”
我浑身滚烫,沉沉看她。“为什么。”
她不说话。
我给她看见她违背心意的罪证。“你想要我。”
她紧绷的肉身仍然充满恐惧。
“嘉承,我没有资格。我……我觉得自己很恶心。我太脏了。我好恶心……嘉承,我没有资格。”
我低了头,垂了眼,深深呼吸,让自己冷静。
她缓缓放开全部靠挡,温柔抚摸我的脸孔。“嘉承,你是最干净的存在。我必须保护你。”
我沉默了。
我抱紧她,不放手。
这里靠近大自然,虽然荒原,可是,空气很好,冬天的太阳冷,洒下来,暖了几个度。
每天上午,我都要喊金起月晒太阳。
石头屋,寒花绕砌,荒草成巢。依偎之间,她在我怀里舒服地睁不开眼。
“嘉承。”
“嗯?”
“第一次觉得,晒太阳,挺好的。”
“怎么会有人不爱晒太阳。”
“我不大喜欢。我喜欢下雨天。”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喜欢雨。”
我点一点她圆润的鼻尖。“你需要多晒太阳,补一补阳气。你这幅懒洋洋的样子,像是虚弱的吸血鬼。”
她点点头。“我也感觉……我好像比以前懒了不少。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觉得没力气,没精神。”
我抱紧她。“我每天都给你熬鸡汤,你要全部喝完。”
她疲倦望着荒原远方,仿佛游离在另一个世界里。仍然温柔地笑。“好,好,我全部喝完。把我喂胖了,你不要嫌弃我。”
“嗯。”
“嘉承。”
“嗯。”
“我喜欢喝你煮的鸡汤。”
一直晒到昏昏沉沉,她又倦了,跑回去睡觉。我做好了饭,给她留着,等她醒过来吃。
她身子的精力不如以前。以前,她总是充满力量,走路带风。现在,她只是走一会儿,坐一会儿,就觉得累,就得找个椅子靠一靠。到了床上,总是渐渐睡着过去。睡眠也很浅,忽然噩梦,忽然惊醒。醒过来,茫茫然,仿佛魂肉分离,静在那里哭,一动不动。
我手洗了衣服,放在竹框子里,搬去外面,一件一件晾起来。
竹木头架子已经很旧很旧,姜黄色。她的两件内衣挂在上面,白色蕾丝,薄薄透光。太阳底下,荒原之上,姜黄映着那一种纯粹的白,古旧的竹木架子衬着文明的性感,飘逸在冬天的冷风里,有一种唤醒时空错位的美。恍惚里,我想不起当下是哪一个年代,是哪一个年份,好像,一抬眼,就看得到她穿着黑色旗袍,淋在细雨里,缓缓往我走过来。
当年,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就是这幅打扮。仿佛穿越时空的局外人,忽然闯入另一个世界的画面格线里。
我回到屋里,她已经醒过来,打了个滚,斜着身子,趴在床边上看我。
“你帮我洗衣服了。”
“嗯。”
“嘉承。”
“嗯。”
“你真的很会照顾人。”
“是吗。”
“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很多。”
“嘉承。”
“在。”
“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抱住她,轻轻摩挲她的身子。她搂紧我,埋进我的臂弯里。
这一瞬间。
如果,时空,岁月,可以定格在这一瞬间。
晚饭后,我们坐在平房前空地上乘凉。
一边是荒原,一边是田地,树影稀少,视野开阔起来,望过去,仿佛通了天,漫天繁星压顶,伸手可及。
她坐在我的双腿之间,抱紧我的手臂,靠在胸膛上。
我很想军区大院里的那棵梧桐树。
“以前,我最喜欢爬到梧桐树上,隔着窗户望你。看得到,看不到,我都很满足。往另一边看,是城市边缘的落日,穿在高楼大厦之间。”
金起月轻声笑。“我以前总觉得你爬那么高,很危险,只想着,嘉承看着优雅安静,原来也有男孩子顽皮的一面。”
我低头看她。“优雅?”
她抬眼看我。“嘉承,你从来不像一个孩子。你懂事的可怕。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那双眼光好像穿透人,看得透人心,看得透一切。”
我微微笑。“不是因为我和我大哥长得像,太惊讶?”
她握一握我的衣领。“那是另一回事。首要,你是你。”
“我只记得,有人在殡仪馆的院子里,对我说,‘你长得很像你大哥’。”
“打算一辈子揪住不放,是不是。”
我笑了。低头去吻她的鼻尖。“嗯。打算拿这个做话题,同你斗气。斗一辈子。”
她沉默了。
一辈子。曾经,觉得遥远,触不及。现在,已经遥远地不敢轻易望一眼。
谁都不敢再指望。
我沉默很久,开了口。“金起月。”
“嗯。”
“我说的话,你仔细听。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你都要仔细记住。记住一辈子。”
她转过身,蜷在我的怀抱里,望住我。
我沉下心。“如果,我们逃不掉,被抓了,你只对警察说一句话。杀人的是金嘉承。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抖震。紧紧抓住我。“嘉承!”
我说下去。“你把烟云兄弟俩对你做的事,毫无巨细地告诉警察。就算已经没有证据可以收集,也要告诉警察和律师。交代了这些事,摆脱一切嫌疑,就走。头也不回地走。你不要管我。从此以后,不要再跟我联系。不要再跟嘉尘和白放联系。你只当做和金家人翻了脸,只当做……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
她终于点了头。“好。”
我温柔抚她的脸孔。
金起月抱紧我,钻进我的怀里。“我会对警察交代一切。我会去自首,坦白一切。烟云两人性侵我,我怀恨在心,是我亲手刺伤金云。我畏罪潜逃,利用你未满十八岁的身份漏洞,教唆你替我去坐牢,想借你逃脱罪行。我才是幕后主犯。”
我心头一震,浑身冰冷。立即用力掐住她的脸,逼她看我。“永远别想。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做。”
她仰头望我,冷面孔上,泪水浸湿,异常坚定。“那你也永远别想。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做。”
这一夜,我与她,置身无人荒原,如同末日绝境。只记得,天地寂静,星河茫茫,夜风冷冷。只记得,她在我的怀抱里,紧紧抱住我,充满力量,始终,没有放手。
“嘉承。”
“嗯。”
“我们是一体的。”
“什么?”
“你的过去,是我的未来。我的过去,是你的未来。我们同生共死。”
“嗯。是生是死,我都陪着你。”
“不,不,嘉承,你不明白。”夜幕星空底下,她紧紧依靠在我的手臂里,几乎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低。“心外无物……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别人。只有你。只有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他们……他们只是碎片。是幻相。只要将这些幻相打碎了,我和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我们……就能重聚,真正地,永远在一起。”
我不说话了。静静看住她。
我不能完全明白她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能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这么说。我最不明白,为什么,她说的话,我越来越难懂。从当年,她告诉我,总是有人看她,那些人的眼光很不好。到后来,她告诉我,她只要喝了酒,她就不是她,她是另一个灵魂。再到此刻。
仿佛,她看到的,从来是另一个世界。她从来不曾存在于我的时空。
我握紧她的手。
这一夜,睡到朦胧,忽然听到声音。我昏沉醒过来,金起月正在我身边做梦,哭着说梦话。她说的模糊不清,我靠近过去,仔细听一会儿,仍然听不清楚。
想把她喊醒,她忽然用力甩手,惊声怒叫。“滚!滚开!”
我一怔,立即喊她。“金起月!醒醒!”
她叫的更厉害,手不住乱打,仿佛被困在噩梦里,惊恐至极。“救命!救我!救我!救我!滚开啊!滚开!”
我抓紧她的手,晃她。“金起月!醒过来!”
晃了她十几下,她被我强行惊醒。
她双目发怔,茫茫然离了魂,满脸泪水湿汗。
我替她擦去汗水。“做噩梦了?”
她半天回过神,哭着抓紧我,疯癫一样疯语。
“嘉承……救我……嘉承!他们盯着我看!他们打我!嘉承!那些男人盯着我看!那些男人摸我的身体!那些人不是人!我害怕!我害怕!嘉承!求求你!救我!救救我!我害怕!”
我抱紧她。“金起月,是梦,只是梦。你醒过来了。没事了。我在你身边,没事了。”
春节月的最后一天,忽然下了暴雨。而且电闪雷鸣。
我和金起月都不可思议。打开木门,往旷野天边看。
黑茫茫的夜色里,云雨压顶,闪电划破,刹那明暗。
狂风大作,我冷地戴上卫衣帽。仔细看好几次,才确认没有冰雹,没有雪。
荒无人烟里,只有这一栋孤立的飘摇房子,是独属于我和她的安全屋。
金起月靠过来,紧紧圈抱住我的腰,探头往屋子外面看。“整个冬天没见到一片雪,竟然下了雨。”
我理一理她被风吹乱的长发。“天气一年比一年奇怪。”
她轻轻点头。呼出热气,身上冷清。仍然伸手去碰冰冷雨水。
遥远天边,忽然又闪过雷电,轰鸣震响。暴雨汹涌朦胧,好像要淹没一切。
荒原里,来自天与自然的威严压迫,让人脱离了肉身束缚,只留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感知,感觉异常灵敏,心生敬畏与恐惧。
她颤了一下。“你说,要是现在就世界末日,地球坍塌,我们俩,会怎么样。”
“会这样。”
我握住她的脸孔,转过来,低头深深去吻。
唇舌纠缠,滑过彼此,冷冷里是潮湿的温热。她捏紧了我的卫衣领,指尖轻轻抚慰着我。我抱紧她,揉进怀抱里。谁都没有后路可退。谁都没想有后路可退。
漫长的末日吻里,我有瞬间的错觉。仿佛,我与她,不是第一次这样依偎在无人荒原。仿佛,我与她,不是第一次在漫天大雨里天荒地老。
冬天的风雨,寒地刺骨。她往我怀里蹭。
“好冷,嘉承,好冷。”
我关紧门,将风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带她回屋休息。
这里没有淋浴房,洗澡是很麻烦的一件事。要亲自接水,烧水,跑几趟,等很久,再拉了水池的长长绿白皮管子,打开龙头,通上冷水,往沐浴木桶里兑。
我主动担下为金起月洗澡的任务。
洗头发,是她的一大难事。洗去泡沫,就要花去全部水量。我得在她觉得太冷之前,再帮她接烧满水。
她拧干了头发的清水,绕起来,夹住发夹,裹着厚浴巾,站在木桶边上,安静等我给她兑好温水。
我对她伸手。“进来吧。”
她握紧我的手,轻轻踏进温水里,坐下去。
我撩了水,给她洗去身上皂沫。
她拦住我。“毛巾呢,我自己来。”
我微微笑,仍然从她身上抚过去。手心贴肌肤,滑过水流里,盈满缝隙。“我就喜欢这么帮你洗。”
她捉住我的手,不让我继续。
我看住她。
她仰头望着我,没有说话。呼吸却乱了,水面底下,胸口轻轻起伏。
昏暗炽光里,冰冷水泥房氤氲浓白水雾,我融入雾色,深深看住她,低下身,手缓缓落下去,穿越流水。
她低下头,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我靠近她耳边,安抚她。“想要吗。”
她不说话。
“想要我吗。”
没有回应。只有沉闷急促的呼吸声。
我吻一吻她的额头。“想要,就说。”
她颤抖着摇头。又摇头。湿热雾气蒸腾,把她熏的脸孔嫩红。仍然不敢看我。
“嘉承……”
“嗯。”
“我没有资格。”
我顿在那里。
我轻轻撤回手,为她洗澡。“不要紧,慢慢来。”
她脸色苍白,疲倦至极,僵在温水里,一动不动。
天寒,出了浴桶,她匆忙套上毛衣,钻进被窝里擦头发。我速速洗了澡,也冷的身子僵硬,进了被窝,紧紧抱住她取暖。
温软身体已经热。
她搂紧我,圈进怀抱,轻轻摸我的头。
呼吸里,是清淡的皂香。
大雨里的无人荒原,我同她,仿佛迷失的灵魂,想不起来时的路,找不到去往的方向,掉落时空缝隙,被整个人间丢弃,被整个宇宙遗忘。局外人对局外人,彼此依偎,彼此渴望,彼此消融,对祈求了千万次的烟云,对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放弃了等待。
过去一段时间,趁着夜,我又给白放拨过一次电话。是嘉尘来接。
她低低地哭。“我正在白放这里。嘉承,你和月怎么样!”
“都好。别担心。”
“我已经见过老爹!他说了,他有办法!他能救你!”
“什么办法。”
嘉尘犹豫很久,才缓缓开口:“老爹说,你必须先去自首。你只能被保出来,这样才算是名正言顺,后半生无忧。你是未成年,金云又捡回了命,要想让你免去牢狱刑罚,不是没有胜算的可能!可是,如果你一直逃亡在外,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保不了你。你永远都是逃犯,警察会追你一辈子。”
“他怎么保我?找律师?托关系?”
“我不知道。他既然这么说,一定是有办法。”
“有几成把握?”
“嘉承,没有人能有把握。”嘉尘默了一会儿。“但,他说,办这件事,需要一笔钱。”
“多少。”
“惊天数字。”
我沉默了。
“老爹说,只动用他私下的关系,还不够。这不是一件小案子。要喂饱机关里的那些人,这笔钱是一定少不了要撒出去的。”嘉尘已经冷静下来。“嘉承,你放心。就算倾家荡产,我一定把你救出来。”
望不到尽头的旷野公路边上,只有无止尽的寂静。
“姐,对不起。”我压抑住哽咽,抹一把脸,逼自己镇定。“我拖累你。”
她终于忍不住,在电话那一端嚎啕大哭。“谁拖累谁!是金家人自己拖累了自己!为着权和利,两辈人做尽混账事!相互拖累!都是为权利不要命的疯子!”
电话被白放转接过去。
他安抚我。“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要等我们的消息。”
“白放,我求你。”我忍住泣声。“帮我,照顾好我姐姐。”
“请放心。”
“谢谢。”
“她也是我姐姐。”
挂了电话,我载着金起月回到平房屋。进了门,忽然精疲力尽,跪倒下去,膝盖撞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钻心刺骨疼。
金起月紧紧抱住我。
漫长的恐惧,漫长的压抑,终于溃不成军。
我埋进她的怀抱里,浑身发抖,泣不成声。“月……我对不起嘉尘。我对不起嘉尘。”
金起月异常冷静,始终握紧我的手。“听我说,嘉承,一切因我而起,我应该承担责任。我一定救你。我一定让你和嘉尘脱离的干干净净。”
房租每周一收。又一周过去,房东来收房租。
那个黢黑瘦弱的贫农男人不打招呼,要往屋里走,我拦住他。
“就在这儿结了吧。”我摸出皮夹,拿了厚厚一叠钞票,递给他。“一分不少。你现场点。”
他拿了钱,满脸笑容,连连点头,开始数。“小伙子,我看你年纪不大,还在上大学吧。怎么跑来这么远的地方租房子住。”
我不说话。
他确认了钞票,立刻卷起来,收进口袋里。
他往我身后打量。脸色黑黄,眼光混浊。“那个是你姐姐啊?”
金起月正站在水池边洗碗。
我移身挡住他的视线。冷冷看他。“下周,你再来收房租。”
男人片刻的慌张,浮上虚伪老实的憨笑,连连后退。“哎!哎!好!你们住着,有什么要帮忙的,跟我讲就是了!”
我关上门。锁上门闩。
立即走到水池边,洗几遍手。
金起月抬着湿淋淋的手,给我让开位置。
我撤开来,转身抽了纸巾,仔细擦干净每一根手指。
金起月淡淡笑,看我。“不高兴了?”
我仍然沉着脸。“他看你。眼神很不好。”
她微微笑,低头洗碗。“嗯。我知道。”
我看她。“你好像不难受。”不像以前那样,恐惧至极,恶心至极。
“有你在,我会没有那么害怕。”
细密水流声缓缓淌过去。
我轻轻靠近过去,环住她,抱住她。“真的?”
好一会儿,她沉声道:“嘉承,有你在身边,我会变的很勇敢。”
她洗干净手,转过身来,在我怀里仔细看我。疲倦目光温柔拂过去,仿佛看着珍惜至极的稀有物。一点一线,我被她勾勒进她的心底深处。
我圈紧她,深深去吻。
她渐渐柔软下来。
我抱起她,送到床上,轻轻放下,一路吻过去。
我细细打量她。那副总是冷淡的脸上,晕开水红,眉头紧皱,目光已经失神,仍然痛苦地忍,不敢看我。
我检查她的旧伤。伤口治疗愈合后生出的嫩肉,叠加的饱满,叠加的脆弱。
她慌地赶紧推我。“嘉承!嘉承!我害怕!”
我看着她,我也发抖,眼眶发热,身体里隐隐痛,已经忍到极限。
她仍然在身下求饶,她哭了,恐惧至极。
可是,她只是在拼命躲,被我用力困在手里,躲不开。
我闭上眼,深深呼吸,认了命,低了头,轻轻退后,手上仍然没放。
她害怕地抓紧我的手臂,想推开,又害怕地扶着我。我是她的唯一救命支撑。
“嘉承……嘉承……我害怕……”她咬不住声音了,一声一声来不及的哭泣,是破碎的。
我俯身,抱紧她,吻她。“我在。”
她一动不动,躺在那里,默默地哭。
我轻轻抚她的脸孔,为她擦去眼泪。
我给她仔细检查旧伤,处理好,喂她喝半杯水。我躺下来,将她搂进怀里,抱紧她。
她伸出手臂,紧紧勾住我,蜷缩进我的阴影里。“嘉承……嘉承……”她一声一声哭着喊我。
我埋进她温热的胸口里,丰满□□脆弱至极,她的拥抱又异常充满力量,温柔至极。
我不说话,只是抱紧她。
这就是最后时刻了。
该是下决定的时刻。
白放在一个冷风拂拂的清晨找到我和金起月。带着警察。
我们已经做好了约定。我们已经有了无需排演的默契。这是我们下的最后一把赌注。绝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金起月面无表情,望着我。“你自首了。”
我被警察铐上手铐。始终望着她。“跟白放走。”
警察拦过来,将她也铐上手铐,冷声道:“你是重要嫌疑人之一,一道去局里接受调查。”
我和她被警察带着,分别坐上两辆警车。
白放给我递过来眼神。让我放心。他会让金起月安全离开。
这场疲劳的审问,拉长了近二十天。不分昼夜,只有一盏刺眼台灯对着我。
他们将我锁在审讯室里,任由我对着单向镜和摄像头沉默。一直熬到我困倦至极,心神恍惚,再推门进来,逼问数个小时,逼到我的体能支撑不住,倒下去,头磕在坚硬手铐上,击痛惊醒。
清醒只有数秒,他们把我拖起来,继续问同一个问题,反反复复,问到我恶心。
我将全部细节交代清楚。连同着,他们私心里想知道的肮脏片段。
“我十一岁就暗恋她,喜欢她。从小到大,我一直肖想着她。所以,知道她被我的两个混账哥哥欺辱了,我恨他们,我要报复他们。”
“你明明知道她是你的姐姐。”
“是。可我还是想要她。喜欢这种事么,我没法控制我的感情。”
面前的两个男警察,冷着面孔,一动不动,分辨不出情绪。可是,我看到他们冰冷目光里隐隐的兴奋,深深的唾弃。
我微微笑,往椅子里靠了靠。坐太久,已经非常非常疲倦。我说下去。
“我带着她一起跑,是我强迫她。因为,我疯了,我的嫉妒心作祟。我想,我已经杀了人,我已经没有以后了。既然这样,不如最后放手一搏,占有她,得到她。”
警察眯起眼睛看我。
“你只为了得到她?”
“是。”
“她就心甘情愿跟在你这个杀人犯身边?她也喜欢你?”
“不。她不喜欢我。她害怕我,厌恶我,恨我。她有多恨金家,就有多恨我。”
“她既然这么恨你,为什么不逃?”
“为什么要逃?”我微微笑。“她比我想死。”
“什么。”
“她的档案,你们应该都看过。她从小到大,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她父亲本来就是个犯人。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家暴的阴影里,被性侵的阴影里,她早就想死了。她以前还有点精神问题。你们应该也查到了。她酗酒,吃药,心理医生要把她关进精神病院里。她一直想死。可是害怕,下不了狠心。她在乎的家人,性侵了她,这件事,彻底压垮她。她在我身边,她觉得,她就离死不远了。我们躲着的这段时间里,她自杀过好几次,只不过,被我拦下了。”
“可是,根据我们调查到的监控记录来看,案发时刻,是她主动带着你逃跑。不止带你逃跑,她还特意用衣服为你裹住手上的血迹,第一时间带你去找你的朋友白放……她对你,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关心备切。”
我沉默了。
警察逼近过来。“最重要的是,尽管你细心处理过,刀柄上留下的全是你的指纹。可是,当时情况太紧急,太混乱……现场,仍然有她的指纹残留。”
“她人在现场,自然会有她的指纹留下。”
“她不止碰过现场的东西。”他们紧紧看住我。“她还碰过金云。金云的玉观音项链上,有她的指纹。项链的位置距离伤口那样近,她既然害怕□□过她的金云,害怕你,又怎么敢去碰金云,碰他伤口的位置。难道她和你不是共犯?”
我微微笑。“我说了,在我动刀之前,她和金云有过争执,相互推搡。他们有过肢体接触。”我默了一下。一字一句说道。“就是因为看到金云碰了她,推了她,我才心生杀意。我不允许任何人碰她。尤其是男人。”
“就因为你喜欢她?别人连碰她一下都不可以?你都嫉妒?”
“不只是嫉妒。”我冷冷看住他。用力抹过去每一根手指。“是恶心。恶心至极。我嫌脏。我忍受不了。我只想把碰过她的人都处理干净。那些脏东西,恶心。”
我被他们送进看守所,关起来,不见天日。
看守所如同一个臭味轰天的养猪圈。所有等着判刑的犯人窝在四方正的牢狱里,吃喝拉睡,统统在这里面。没有独立空间,没有丝毫隐私。自然,绝对没有人权。
进了这里面,人不是人,是待宰的牲口。这里面睡的横七竖八的男人,都很清楚剧情,都很熟悉剧情。他们已经不把自己当人看了。连那副人脸也已经不清不楚。他们挤在一起,就像是真的牲口一样,等着警察走进来,拎起谁,抓出去,拖去法庭那口热锅里。
我几乎每天吐一两次。那股味道,男人的味道,排泄物的味道,混浊至极,恶心至极。
反倒为我自己圈出了半臂距离的狭窄空间。他们是牲口,也有呼吸,也厌恶这股呕吐物的酸臭味。
警察给我递了个缺口的塑料小脸盆,让我吐在这里面。又问我,要不要去医院,如果病倒了,可以打申请。我虚弱道谢,头抬不起来,酸水又翻涌出来。
过去一周,警局才允许嘉尘和白放来看我一眼。
见到我,他们震地发抖。
“嘉承!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瘦脱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呕吐不止,很少洗澡,人憔悴不堪,浑身污浊,异味弥漫,已经不成形。我看不到我自己的脸孔。可是,透过他们的眼光,我想象得到,太可怕。可怕到,我自己低了头,偏过脸,躲开他们的目光。
我疲倦至极。
嘉尘泣不成声,就要冲出去找警察理论。
我喊住她。微微笑。“关在这里面,所有人都一样。他们不会听你说什么。”
白放怒极,仍然弯腰低头,塞了好处,请看守所的狱警守在门外等,给我们一点私话空间。
他们立即为我转达消息。“老爹和律师商量过了,准备将你这件案子往救人误伤的方向去判。”
“什么意思。”
“案发当天,是因为金云和金起月发生肢体冲突,你作为旁观者,情急之下,救人误伤。只有这样,你才有防卫伤人的正当理由。你又是未成年,要无罪释放,不是没有可能。”
“金云怎么可能同意。”我看住他。“交换代价是什么。”
“他要金起月对他撤诉。他要金起月扭曲事实,她被□□那天,只有金烟。金云只是旁观,没有参与。”白放默了一会儿。“这样,金云只是和你们姐弟俩发生矛盾误伤而已。你有正当防卫的理由。金云可以摆脱□□的罪行。老爹再找找关系,花点钱,金云就可以一身轻。”
那天的□□现场,早就已经无迹可寻,构不成任何作用。金云要把责任全部推脱干净,完全有漏洞可钻。
“还有呢。”
“钱。他需要一笔钱,足够他一辈子不愁吃喝。他如今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金家也倒台了,无人帮他。他需要足够多的钱傍身。”
我冷冷笑。“贪污的罪,他让金烟和我父亲顶了。□□的罪,他让金烟顶了。他反倒落得清白。”
“他是你兄弟,你了解他。他就是那样一个狡猾的人。”
我想了一会儿,问他们:“老爹究竟是什么人?”
白放说的很模糊。“只能说,他做一些明面上的生意,也做一些暗地里的生意。”
意思很明白了。
“说起来,老爹同父亲和大伯是旧识。”嘉尘看我。“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警局过去在黑白两道上的事,都同大伯和老爹有关系。如今,大伯不在了,老爹的关系仍然在。”
我明白过来。“所以,大伯争了一辈子,这个公安厅副局长的位置,根本不重要。究竟是谁坐在这个位置上,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有人顶着这个身份继续做事,让其中的利益链运转下去,就够。”
嘉尘没有否认。“从来如此。人不是人,是工具。”
白放说道:“等你出去,我带你去见他。他也想见一见你。”
嘉尘点点头。“是。我已经同老爹打过照面了。他很清楚我们金家的所有事。”
我沉沉看他们。“他愿意这样出大手笔地帮我们,必然有其他目的。”
嘉尘缓缓说道:“一定是有的。但,他也很看重他同父亲和大伯的多年情义。他老了。人老了,眼见着就要被迫走到终点,反而在乎起情义来。”
我并不相信。“情义?”
白放笑了。“别看低他。老爹是有血性的人。他十岁就杀过日本鬼子。”
我一顿。
“海王星被小日本大屠杀那会儿,他就在海王星。他是活着从旧中国走向新中国的人。”
见面时间很快到尾声。
我终于开口,轻声问他们:“她呢。她怎么样。”
白放和嘉尘看彼此一眼,低声道:“她在想办法筹钱。”
我沉默了。
这一场风波,到处都要花钱,如流水,撒出去的赶不及赚进来的。连人脉广阔的白放和嘉尘,都没有办法及时弄出这么多钱,金起月,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又怎么可能办到。
嘉尘红了眼睛,握住我的手。“嘉承,我们一定救你。你再忍一忍。快了,就快了。”
我对她微微笑。握住她的手。“照顾好自己。”
我郑重看住白放。“她们俩,拜托你了。”
白放看着我,眼眶鲜红,仍然咬牙切齿。“金嘉承,我永远不听你的遗言。照顾她们俩,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事。我不是你们金家的人。要照顾她们,你自己滚出来照顾。就是爬,你也要给我从牢里面爬出来。”
我疲倦点点头,对他微笑。“好。”
这场官司打了半年。
我上了法庭三次。
老爹找的律师巧舌如簧,将案件当天情境,谎言构造成金云二次□□未遂,咬定我是现场救人误伤,又有未成年身份漏洞加持,搬上金家贪污腐败罪证,推波助澜,极尽全力,为我争取无罪释放。
金云一直躺在病床上演半死不活的废人。金烟替他顶了全部的贪污罪,为金家留一口气。我和金起月替他瞒了□□的事实,为重获自由。
金云逃脱了所有惩罚,却躺在医院里,拖着半条命,苟延残喘。
金起月始终没有来见我。
我只在三次庭审上,远远地望见她。
她站起来,对法庭里的所有人,一字一句讲清楚,她是怎么被金烟□□的,她是怎么和金云发生肢体冲突的,她是怎么在混乱中,看着我对准金云的心口扎刀的。
从始至终,庭内空气冰冷,所有眼光都冰冷。
他们还要继续追问。问每一个细节。问她,金烟是怎样撕开她的第一件衣服。问她,金云是怎样甩给她第一个耳光。问她,她当时是用的哪一种姿势反抗他们。问她,她当时先伸出来靠抗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又继续问。金嘉承呢。金嘉承,他是怎样立在东南西北角的哪一边,他是怎样一种神情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们要问到情境重现,电影一样,在他们眼前亲自演一遍。
一字一句,当众剥开她的衣服,分开她的双腿,露出她的肉身。
我站在两个警察之间,手铐手铐,身穿狱服。厅里,国徽顶天,法官肃穆。我却忍不住低头笑了。她像是罪人,向着上级冷静汇报反思总结,自己是怎么思想腐败的,是怎么行为堕落的。好像,她说的不是她自己,是另一个人。
她瘦了很多,憔悴很多。以前,她就很疲倦,现在,连走路也失去那一种特别的力量,步伐慢下来很多很多,连说话都好像没了力气。只有念到我的名字,那一瞬间,仍然坚定。异常坚定。我望到她的眼泪。我听到她的哽咽。我感觉到她身上的冷冷月光。
我缓缓望着她。很想理一理她的长发。想碰一碰她的嘴唇。想吻一吻她的胸口。就在这里。就在这个金光涣散的法庭上。就在散着木头香的冰冷案桌上。就在所有衣冠楚楚的正义使者面前。我想温柔地解开她的衣服,温柔地安抚她,要她紧紧抓住我,要她意乱情迷。我想,让我同她的肉身,赤裸在这些眼光冷漠的人面前,让我同她的不伦,曝光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面前。
眼前忽然模糊。我轻轻眨眼,温热眼泪掉下来。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递过来。仿佛,这一场戏幕里,我不存在。
庭审结束,落槌声响,她匆匆穿过厅门,我被警察架着离开,来不及再望她一眼。
我却觉得心满意足。
我知道,我在她心里。
我同她,都在等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与光明。都在祈求着,真正的重聚时刻。
眼见着,逼近年尾寒冬,我就快要到十八岁生日。
老爹暗中的人脉已经布好线,透好消息。只要再递上罚金与谢金,法官敲定落槌,我就可以无罪释放。
最后一次庭审,是我的最佳机会。如果法官仍然不松口,我就要被转去成人监狱。到那会儿,我已经成年,案子更加难解,只有无止尽拖下去。
所有人,只等着那一笔钱。遥不可及的惊天数额。最后的救命稻草。
漫长的等待里,警察将我从看守所转去少管所里关着。
这里年纪最小的男孩,只有十三岁。已经在狱中建立组织,称兄道弟,独占一方天地。
少管所里,狱警很多,看得严实。说悄悄话,肩膀小心地没挨着,数秒过去,狱警的眼光已经紧紧盯过来。唯一宽松机会,是洗澡时间。每次集体去洗澡,只会安排两名狱警守在澡堂入口等,半边身子站在外面,半边身子站在蒸气里。只要没有人打架闹事,狱警一般不会特意进澡堂。他们手里掐着秒表,时间一到,立刻闯进澡堂,喝声叫我们速度穿好衣服,出来集合。
仍然是铜墙铁壁,仍然是四方牢狱。可是,对比之下,已经算是酒店套房的待遇。至少,给我一张单独的床睡,给我每隔两天洗干净澡。环境恶劣,已经知足。只能知足。
少管所有专业老师定期来给我们这些青少年上课。文化课,思想课,心理课,手工课。几乎等同于一所军事化管理的封闭学校。
端正身子,跟着老师上课,才从这场噩梦里拉回一点久远记忆。这一年,我是高三生。
手工课,老师让我们完成布制笔袋的作业。
其实就是粘贴塑胶布。没有一点多余的工具。生怕这些无法无天的混小子惹事生非。
我专心研究弯弯绕绕的布料边角,并不复杂,很快就拼好。
有一个少年走过来,青灰色寸头,看上去,和我一般大。
他在我身边轻轻坐下,叠了双腿,姿态优雅。
“金嘉承。”
我微微笑,点点头。“你好。”
仍然专心研究手里的笔袋。
他问:“为什么进来的。”
他不是这里第一个问我犯罪缘由的人。我不想理,沉默。
他问:“伤了人?”
他又说道:“不记得我了吗。”
我看他。
他微笑着看我。“几年前,在上海,我们在一场葬礼上见过。”
忽然想起来。是那个穿了一身白T恤的少年。酒局上,他的目光,远远追过金起月。
“你怎么会进来?”
方野横随手拿了桌上的布料,佯装做手工。“打架闹事,伤了人,那人几乎废去全身功能。又命大,复活过来。他们把我从上海的少管所转到海王星。我快要满十八周岁了,过完生日,我又要被转送去成人监狱。”
“你父母呢?怎么不救你?”
“他们为国家鞠躬尽瘁,仕途因为我腰折,恨不得同我断绝关系。”
我不说话了。
他看我。“你呢。你父母怎么不救你?”
“金家倒台了。没有人能救我。”
“为什么。”
“贪污。”
他沉默很久。“你究竟为什么进来?和我一样?”
我轻轻摇头。“不。永远不可能和你一样。”
他笑。“知道了。为女人。”
他说道:“是那个金起月吧。”
“你记得她?”
“记得。印象深刻。她……和别人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楚。总之,和别的女人,不大一样。”他看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你。你守着她,脸色冰冷,眼光阴狠。简直不让任何人多看她一眼。”
我微微笑。“是吗。”
“她不是你的亲姐姐,是不是。”
“料事如神。”
“只是听说过一点你们金家的往事而已。”
狱警和老师已经注意到我们。
他对他们微微笑,点头,准备起身走。
“金嘉承。”
他借着姿势挡住手,暗暗握住我的手,从衣袖里给我塞了一样东西。
他微笑着看我,低声说道:“在这里,你会需要这个。”
我速度将那样东西收进衣袖里。
一直藏到夜深,摸出来,是一支圆珠笔。
我将笔塞进鞋袜里。沉沉睡去。
没有过去多久,我渐渐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有个十七岁的男孩,过去过来,蹲在角落,暗暗盯住我看。
那一种眼光,我已经非常非常熟悉。在那些男人和男孩的眼里。死水,贪婪,混浊。只不过,那一种眼光,从来总是对着金起月。现在,却对准了我。
下午是活动时间。
我立在操场边缘里,仔细摸裤子口袋里的圆珠笔。
远远的,操场另一边,那个男孩独自坐在长椅上,眼神飘忽,飘向我。
方野横走到我身边。“因为你漂亮。”
我冷冷看他。“你早就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对我微笑。“因为,我也漂亮。他喜欢你和我这一种男孩。”
顿时心胃抽搐,对着草地翻吐酸水。
他倚在石墙边,看我。“这样就害怕了?”
我不说话,仍然恶心地缓不过神。
“是不是很后悔。为着一个女人,为着你那个没有血缘的姐姐,把自己堕落到这一种境地。”
我吐得浑身发抖,眼泪发苦。
过去很久,我冷冷看住他,声音已经沙哑。“我害怕。可是,我不后悔。”
我仍然日复一日跟着集体活动。仍然孤身一人,谁也不理。方野横也一样。他总是一个人。可是,所有人都对他礼貌点头,不靠近,不拉拢,也不敢敌对。
我和他很少说话。远远地,看见对方,微微笑,继续当作没有看见,转身走开。
少管所有一间图书室,还有一台电影放映机,每周会组织我们去图书室看一次电影。大多是教育纪录片,红军抗日的老电影。为了给我们纠正思想。
或许,他们是为了敷衍上级,好有工作汇报总结可写。或许,他们是真有心理辅导师劝过,觉得少管所里的未成年们,可能还有一丝被救的可能。
暗光里,我看着那些坐地东倒西歪,几乎睡着的男孩们。我只倾向于前一种可能。
这里,这里的我们,早就被这个冷血残忍的物质世界厌弃。
电影结束,是分享会。老师站在前面,点名要我们分享观后感。
每一次,都是一阵抱怨嘘声。
哄哄闹闹,胡扯半小时,这场教育活动,终于结束。
我被安排留下来做本周的图书室打扫。图书室一直还算干净,没有什么灰尘垃圾,主要把几十张塑料椅子叠起来,整齐收好。
和我一起打扫的,还有另外两个十四岁的小男孩。以及,那个总是看我的人。
看到他被狱警点名留下的瞬间,我浑身的神经知觉都在警醒我。那是一种毛骨悚然的警醒。我有天性。我有预感。
他在图书室的卫生间门口拦住我。
他那双鲁莽笨重的手,紧紧抓住我,紧紧贴在我身上。他用尽全身力气,脸涨的猩红,直喘粗气,试图强行把我翻过身去。
两个十四岁的小男孩很胆小,转过身去,肩膀发抖,不敢抬眼看。他们刚进来不久。没有背景,没有好处。他们摸不清情况,不敢轻易得罪人。
混乱里,他发狂地去扯我的裤子。
我来不及从鞋袜深处摸出笔。我瞬间懊恼。如果不是为了躲开狱警搜查,我早该放进最趁手的位置。
只有手边的东西。
我挣脱开他,抡起塑料椅子,往他头上砸过去。
我狰地眼眶发痛,一脚一脚,往他下身踹过去,不顾一切,奔着死绝的劲头。
这场闹剧,以我被关禁闭,被迫仓促停下。
狭小逼仄的黑屋子里,没有窗户,只有一道沉重铁门,牢牢锁紧,连门上递餐的窄长窗口,也被拦上。不透气,没有光。床铺上还遗留着上一个人的气味。刺鼻的臭味,或许是霉味,或许是汗臭味,或许是排泄味,我不知道,只知道,非常非常刺鼻。刺地头脑发晕,胃部抽痛。我翻身吐了。我不敢躺在那张湿冷的床上。双手不敢扶那个掉漆的小小水池,上面黏着着黑糊的东西,数年积垢,让人恶心的发寒。
我想把自己洗干净。被那个人碰过的每一处。被异味熏蒸过的每一处。被牢狱封印的每一处。
可是,我已经没有这样的基本权力。
那一种恶心,那一种恐惧,蚕食我,淹没我,吞噬我。把我折磨地生不如死。
我吐到几乎晕厥,虚弱倒在地上,浑身发抖,发冷。冰冷水泥地上,散着阴冷寒气,密闭房间里,裹着湿热闷气。混浊异味穿透身体的每一个细孔,头昏脑涨。我紧紧蜷缩在角落里,像是衣不蔽体的无助孤儿。第一次,明白金起月说的生不如死,是什么意思。第一次,绝望至极,失声痛哭。
黑暗里,只有无止尽的恶心。
黑暗里,我看不到她身上的温暖光晕。
黑暗里,她遥远的无法触碰。仿佛,水中月,梦中影,从来不存在。
黑暗里,我感觉到自己的魂魄离了肉身。我,已经不是我。
金起月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金起月
金起月
金起月
金起月
我跪在冰冷黏腻的地上,额头紧紧贴在散发恶臭味的地上,祈求着,那一丝月光。神明的月光。
金起月
金起月
金起月
金起月
救我
救救我
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金起月
救我
救我!
救我……
救救我
泪眼里,天堂的月光没有再亮。
再见天日,我脚步虚浮,走了很久,才跟着狱警走回监狱。
他们给我特赦,让我先去洗个澡,换套干净狱服。
澡堂里只有我一个人。难得的清净。
狱警站在澡堂外面掐秒表。白浓雾气里,方野横微笑着往我走过来。狱警任由他进来,始终没有转身。
我麻木淋着水,冷冷看他。
他靠在瓷砖墙边上,水珠沾湿他的衣袖。“你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我没有理。专心洗去一身污浊不堪。
他沉默一会儿,说道:“这件事,我可以帮你。”
“你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你想要什么。”
他微笑。“等我出去,你别忘了我,就行。”
“什么意思。”
“总有可能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放心,我很公平,我们有来有回,互帮互助。”
“你还有多久出去。”
“十年。”
“什么。”
“二十七岁。”茫茫混浊雾气里,他看住我。“等我转去成人监狱,我还要继续坐十年牢。二十七岁,我才出得去。”
“你究竟做了什么。”
他不说话。
“不只是打伤人吧。”
他仍然沉默。
很久,很久,他冷静说道:“无论我做了什么,总之,这是我的命。我命中注定要熬的一道坎。”
我在监狱里睡不着觉。
闭上眼,呼吸里,是那一股浓浊的味道。
睁开眼,视线里,是那一股浓浊的味道。
我开始做噩梦。频繁做噩梦。夜夜做噩梦。
我终于明白,金起月当初为什么总是说睡不着,睡着了,也会做很多噩梦。
过去的三十多年,她每天晚上就在反复做着这样的噩梦。她一直被这样的噩梦折磨着。无人理解,无人拯救。痛苦至极。
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金起月始终活在恐惧里。
我意识到,我这一生,到我死,都要活在恐惧里。
夜已经深。
我仍然睡不着。
我摸出笔,撩开狱服长袖,沿着手臂内侧,一笔一划,写她的名字。
月
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月
每一天傍晚,在澡堂里洗去半数痕迹。每一天深夜,在黑暗里描摹填写。
很快,墨水已经用完。
我要白放定期给我送几支墨水心用。
白放将纤细墨水心递给我。
我将墨水心藏进衣袖里。
“嘉承,你要这个做什么?写信?”
“不是。”
我不想做解释。
洗澡时,他忽然发觉我的秘密。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臂。眉头紧皱,不可思议看住我。
“金嘉承……”
泡沫水流里,手臂内侧的文字痕迹隐隐约约。仿佛洗不褪的古老铭文,凝聚我全部的祈愿魔咒。
我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我只觉得恶心。速速冲了身上泡沫,裹上浴巾,准备出去。
方野横拦住我。
“你就这么想她?”
我不说话。
“你在这里受苦,她在做什么。她来看过你么。”
我不说话。
“金嘉承,女人只是女人而已。你为了一个女人疯到这种程度,没意思的。”
“让开。”
“金嘉承。”
“滚。”
“金嘉承,你最好别让别人看到这些东西。”
我冷冷看住他。
“你要是在这里面疯了,等不到你出去,他们就会把你强制关进精神病院去。那种地方,比监狱还要可怕上百倍,他们能用电击和药物让你生不如死。”
我不说话了。
“金嘉承,你别忘了,你是因为捅伤了人才进来的。你和我们不一样。只有一步之遥,你就是杀人犯。你的罪行比我们重的多。你只有表现得越正常越好。”
我不说话。
“金嘉承,在监狱里精神失常的不止你一个。你想知道上一个疯了的男孩,现在怎么样了吗。”
我不说话。
“金嘉承,你要是还想活着走出去见到她,你别再做这种事。永远别做。”
我冷冷看他一眼,套上狱服,出去了。
他说的是对的。
我不能疯。
如果我在这里面疯了,我就再也出不去了。我与无期徒刑,只有一步之遥。我不能疯。我必须撑下去。我不能疯。
我蜷进阴影里,窝在铁床角落,用力画满手臂,黑墨水彻底掩盖住她的名字。黑压压一片,蹭满我的手臂,糊满我的手心。
眼泪止不住。我抓起狱服,拼命去擦,紧紧捂住嘴,不让哭声泄露。
我哭到精疲力尽,颓倒下来,疲倦睡去。
浅梦里,又是那些一团黑的怪物,拼命叫嚣着,拥挤着,扑过来,要吞噬金起月,要撕裂我。
我拼命去抓金起月的手。我想把她拉回我的怀抱里。我想带着她逃。
混混沌沌,忽然世界颠倒,大厦坍塌。她被隔绝在漫天雨水里,身上散着即将消失的破碎月光,远远对我哭喊。撕心裂肺。
“嘉承!他们不是人!你必须离开这里!”
“嘉承!他们不是人!”
“嘉承!离开这里!别回头!别管我!离开这里!”
“嘉承!快跑!跑啊!”
“金起月——!”
我猛地惊醒。
牢笼外,警铃刺耳震响。
起床时间到了。
牢门缓缓打开,狱警们拎着警棍走进来,敲一敲铁门,催促。“快起来了!”
我速速梳洗完毕,扣好狱服,走出去,归队。
那些男孩东倒西歪,满脸倦容,眼神空洞。
我开始意识到我的意识渐渐错乱。
我确信,我确信我自己的感觉。
我确信,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些人身上,各自散发着不一样的颜色光。黑白灰红绿紫……仿佛有一层电影滤镜笼罩着他们,紧紧包裹住他们。
我确信,我闻到了越来越浓的味道。
那些人身上,各自散发着异样的味道。每一个人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样。每一种味道,都是他们过往的痕迹。
我确信,我感觉到了皮囊底下的另一幅面孔。
那些人身上,不止眼前这一幅肉身。还有一副面孔,还有一个人格,两个人格,藏在他们的皮囊底下,蠢蠢欲动。那些人格,是他们,也不完全是他们。这幅肉身,是被那些东西操控着的工具。
我开始明白,金起月曾经对我说的每一句话。
“嘉承,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不是人。”
我开始明白,那个道士曾经对我说的话。
“这个世界是幻相,人不是人,是能量,是阴阳。有些能量,只是一团脏东西,行走在人间。”
少管所每天的日程安排都很固定,一分一秒,卡地很紧。上午九点到十二点,是工作时间。大多是外面的一些工厂,需要批量生产手工类制品,薪资非常低廉,就同政府合作,把活儿分配到少管所和成人监狱里。
每天埋头苦干,渐渐研究清楚那些木制品的机关,做的得心应手。手也因此干涩,划满划痕。木头粗糙,容易掉屑,多余裂出来的细细木头丝,常常扎进肉里。留着头,还能简单拔出来。完全嵌进肉里的,怎么也弄不出来,隐隐刺痛,要等到每天下午的休息时间,在操场外面,迎着阳光,特意用指甲盖撕裂薄薄皮肉,把木刺挑出来。
我不喜欢留指甲,总是将手修理地很整齐,很平滑。以前,金起月牵我的手,总是不自觉地,喜欢摩挲我干净椭圆的指尖。像是捏手里的玩具,成了习惯,不知疲倦。
我坐在草坪上,对着刺眼的太阳光,仔细看拇指侧边。透明皮底下,微微泛红,已经有些肿。那根几乎看不清的木刺,就卡在皮肉之间。我用指甲轻轻捏住那层皮,掐出芝麻大小的位置,轻轻拽起来,钻心的刺痛里,皮破开,冒了一两滴血珠,木刺终于被拔出来。
我轻轻擦掉血迹。
余光里,有阴影。我往操场另一边看过去。那个试图侵犯我的男孩,他还在看我。
我默默收回目光,低头去折娇嫩青草。
当天傍晚,我在澡堂拦住那个人。
方野横用几条烟和六百块钱,拉拢了几个有组织同伙的男孩,帮我挡着狱警的视线,把风。
澡堂密不透风,像是蒸笼屉。他刚要高声喊叫,我立即拿了他丢在边上的内裤,塞进他嘴里。
我一路把他拖去澡堂角落,他脚下打滑,被我揍翻在地,脸在瓷砖台阶边缘硬生生磕了一击,闷头一哼,出不了声。
我已经被澡堂里的高温蒸气蒸昏头脑,只有一个意识,对他往死里打。摸了圆珠笔,顶出笔芯尖头,靠在他眼睛上。
“你敢再看我一眼,你这双眼睛就废了。”
他终于就此畏惧。
我恶心至极,踢开他,用力洗手。
找了机会,我问方野横:“你哪儿来那么多钱和烟。”
他对我微笑。“有人定期来看我。专门给狱警送这些东西。”他比了个手势。“非常多。”
不多久,那个人被狱警们找了错处,拖去打了一顿。再看见我,唯恐避之不及,远远掉头就逃。
隔天,白放立刻来看我。
“我干的。我有眼线,他们及时给我通风报信。”
我点点头。
他怒极。“那种渣滓!老子迟早把他那根东西割下来剁碎了!”
我笑。
笑着,忽然止不住发抖。
眼泪汹涌,我掩住脸,只觉得撕心裂肺。
白放怔在那里。“嘉承,你放心。老爹在里面有人,我都请他安排好了。你别担心。谁也靠近不了你。”
我胸闷发抖,泣不成声。
白放走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嘉承。”
我终于明白,当年,金起月是怎样的心境,抓紧我的手。
我仿佛抓住唯一救命稻草,抓紧他的手。“白放……我救不了她……金起月,她被那些恶心的男人……被欺负,被侵犯,被折磨……她是怎么熬过去三十多年……没有人相信她……没有人在她身边……白放……她一个人,怎么熬得过去……”
“嘉承……”
他沉默了。只是抱住我,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