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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金起月·狼牙月,独上西楼] 我们逃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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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摇晃
世界在坍塌
红棱窗外
寂寞梧桐
幽绿色
雨水的味道
雨里梧桐树的味道
我为什么坐在这里。
我用力地回想。茫然地回想。只觉得意识里一片空白,一团浓雾。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坐在这里。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在做什么。我原先在做什么。我将要去做什么。我为了什么。我,是哪一个我。
我想不起来。
再一次,忽然地,我的魂肉意识,短暂解离了。
我对时间的感知,我对空间的感知,错位了。
我怔怔停滞在那里,陷在浓雾里,不能轻易动弹。
混乱的
时间空间混乱的混乱的混乱的混乱的
魂肉分离
混乱的
魂肉分离
忽然有雨水的味道,雨里梧桐树一样的清澈味道,温柔拂来,潮湿地,倾覆地,无止尽地,倾覆我。
“金起月。”
那道好听的声音,低声喊我。
雨水的味道。
下雨了漫天的大雨雾蒙蒙的大雨黑色的世界看不清我看不清雨水的味道雨水淹没了世界在坍塌大厦在坍塌碎了世界碎裂了地震了在颤抖在坍塌祂穿过大雨往我走了过来红色卫衣牛仔裤祂低着头我看不清祂的脸祂高挑温柔的身影祂低着头往我走过来祂穿过了大雨祂抱住了我祂紧紧抱住了我祂在吻我雨水的味道雨里树木的味道冷暖的嘴唇温柔的身体用力的手臂祂吻着我祂抱住了我世界在坍塌大厦坍塌了碎了破碎了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落叶碎发苍白的脸祂抱着我祂在吻我的头发祂温柔干净的吻祂温柔的手祂温柔的拥抱雨水的味道雨里树木的味道牛仔裤腰里有一把枪祂独自去找了那个男人祂很难过祂很难过祂不说话祂的黑曜石眼睛祂很难过祂沉默着祂戴着红色卫衣帽祂温柔地吻住我雨水的味道漫天的雨水祂抱紧了我
[醒过来!]
白棱窗外
冷冷狼牙月
雨水的味道
雨里梧桐树的味道
这个人间里,很多人,不是人。
连他们和它们也不知道,他们自己和它们自己到底是不是人。
这个人间,一切,是能量。
有干净的能量,有混浊的能量。有高频的能量,有低频的能量。有阳性能量,有阴性能量。
这个人间,非常热闹,非常孤独,非常迷人,非常肮脏。
是红尘战场,是灵魂修炼场,是繁华幻梦,是轮回无间。
我看得到。
我看到了一切。
我听得到。
我听到了一切。
我梦得到。
我梦到了一切。
我感觉得到。
我感觉到一切。
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记得了。
好像是,儿时,第一次被打开始。好像是,儿时,第一次触摸性开始。好像是,儿时,第一次梦到祂,开始。好像是,儿时,第一次看见祂,开始。
我看到那个人身上一团黑色浊气。我看到那个人对我投来的阴暗眼光。我听到那个人心里的龌龊想法。我梦到那个人的低频欲望。我感觉到那个人的肮脏能量。
我看到了。
我看到他们的眼睛。
我看到他们的目光。
四面八方,朝我扑过来,挤过来,嘶喊着,贪婪着,要把我彻底吞噬。
恐怖至极。恶心至极。
我从小就感觉得到那些阴暗的眼光。我从小就遇到那些阴暗的骚扰。恐惧至极。男人,男孩,靠近我,触碰我,只为了两件事,打我,或者,占有我。始终,我对这个世界,对人类,对男人,恐惧至极。
直到那一天,那个身为军人的变态,当着警察的面,对我笑。他说:“我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你不能把我怎么样,对吧。”
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就因为这个,没有人听我的求助。就因为这个,没有人理我的恐惧。就因为这个,没有人管我的死活。就因为这个,没有人相信我。所有人,把我当疯子看。
我拼命地逃。拼命地逃。无论逃去哪一个方向,那些眼睛,那些目光,仍然紧追不舍。
我拼命地呐喊。却发不出声音。
救命。
救命!
救我!
没有人听见我。没有人看见我。
除了那些眼睛。除了那些目光。
救命……他们在看我……那些披着人皮的东西在看我……救命……救我!
我被困住了。我被困在这幅虚幻肉身里。我被困在这个世界幻境里。我被困在这个寂静无声的混沌荒原里。我被困在这个莫比乌斯环里。
这场漫长的轮回,无止尽的逃,我倦了。我绝望了。已经迷失方向。我闭上了眼。已经抵达绝境。
忽然很冷很冷。
是漫天大雨。
我淋在雨里,却没有湿。我望着眼前浓浓的雾。只有雨。只有雾。什么也看不清。
“金起月。”
雨雾里,祂穿着一身红色卫衣帽衫牛仔裤,淋着雨,一步一步,往我走过来。
那些眼睛。那些目光。那些肮脏的东西。那些混浊的能量。被他彻底抵挡隔绝在他和大雨之外。
仿佛忽然降临的神明少年。
可是,我不认得祂。
可是,我有一种感觉,强烈的感觉。祂是来救我的。
“金起月。”
祂走到我面前,紧紧握住我的手,紧紧抱住我。
“金起月,醒过来。”
“什么……”
“醒过来。”
什么。什么醒过来。我不明白。
祂忽然握住我的脸,深深吻。
“月……醒过来!”
[醒过来!]
我猛地惊醒。
眼前,是白棱窗,梧桐树,幽绿天,疏密雨。
眼前,是十七岁的金嘉承。
他淋湿透了,落叶碎发滴着水,面孔苍白,掩在白色卫衣帽衫底下,目光阴郁黯淡。仍然,非常非常温柔。
他清澈矜贵的声音对我低语,念我的名字。“金起月……”
好听极了。温柔极了。仿佛,漫天的雨水,冷冷清清。
我茫然望住他。
“我有罪……”
一定是因为我有罪,所以,我才会被暴力。
一定是因为我有罪,所以,我才会被那些男人欺负。
一定是因为我有罪,所以,我才会流离漂蓬,孤身一人。
一定是因为我有罪,所以,我才会被那些肮脏的东西紧紧盯着看。
一定是因为我有罪,所以,我才会作为一个女人,降落在这个世界上。
祂是来审判我的。
我没有熬过祂这一道课题考验。
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我有罪。我已经罪不可恕。
[醒过来!]
我总是有一种感觉,嘉承仿佛是一团虚实不明的光晕。
几年前,嘉承母亲的亲人病逝,金家集体去天王星参加葬礼。
那会儿,我已经喝酒有一段时间。嘉承说我是酗酒。我一直很坚定地自认为,我不是。我喝的很有数,控制量,保持清醒,喝到能倒头睡着,就够。
我需要酒精带来的那一种模糊感。模糊了魂肉的界限,模糊了我性别的界限,模糊了记忆的界限,模糊了恐惧与勇敢的界限。
葬礼的饭局上,有一个穿西装的五十多岁男人,暗暗看我。我发觉了。我很恐慌。我身体的条件反射,我记忆的条件反射,让我坐立不安。
是嘉承先看见我的恐惧。
他靠近过来,低声问我,非常非常温柔。
我看着他,失了神。他从来不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也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他是一个没有觉醒的老灵魂,暂时遗忘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来历,自己要去往的方向。他等待着灵魂的觉醒时刻。
我看见。我了解。我比他年长十一岁。我比他提早十一年,灵魂觉醒。
灵魂觉醒过来,是非常非常恐怖的一件事。
恍然大悟。身处的世界,从来不是繁华人间。是荒原地狱。
如梦惊醒。我不是我。我始终是我。
这幅肉身,不是我。我的灵魂,始终是我。
我回到酒店房间,非常非常疲倦,我是有点醉了,晕晕沉沉,昏昏欲睡。
忽然门轻轻响。是嘉承来找我。
他关心我。看过我,安慰我几句,离开。仍然放心不下我。
他明事理地可怕。
我安抚他。“我自己可以。回去吧。”
他犹豫。犹豫很久。看着我,不说话。
他回去了。
我躺下来,想快快睡着,忘记这一切,忘记过往种种,忘记那些男人的阴暗眼光,忘记,眼下的世界,是遍布恶魔的地狱。
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越来越焦躁。我很难受。我坐起来,坐在那里怔怔出神。忽然抓乱自己的头发。我仿佛魂肉分离,分不清现实梦境。
从很小很小开始,我就总是有这一种感觉。我不是我。我飘浮在空中,看着我。那个透明的我,才是我。
这幅肉身,是谁,是谁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幅肉身,很痛。无数个巴掌,无数个拳头,砸下来,捶下来。无止尽的痛。无止尽的痛极。
我一惊,戛然而止。
我以为,是嘉承又回来看我。
我怔在那里。
是金烟。
他一身西装正襟,看着,还没休息。
他看我,将手里的袋子递给我。“醒酒药,还有胃药。我刚去楼下买的。”
我接过来。“谢谢。”
他冷着脸,又仔细看我。低声问:“不舒服?脸怎么这么红。”
我惊地心慌意乱,赶紧低头,敷衍笑。“是,有点喝多了,不大舒服。”
他嗯了一声,踏步径直往里面走。
我意识停滞,犹豫又茫然,眼睁睁看着他走进来。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圈,又打开饮料柜,拿了水出来,打开。他回头看我。“过来,把药吃了。”
我赶忙应了一声,轻轻关了门,快步过去,拆开袋子。金烟从我手里把药拿过去,看了一会儿说明,掰了两颗,递给我。
我把药吃下去。对他抬不起头。“哥哥,对不起,让你费心了。”
他仍然面孔很冷,在床边坐下,叠了双腿,静静看我。好一会儿,才开了口。“我不是故意要训你。你今天喝那么多酒,父亲心里面会对你有看法。他喜欢听话的小孩。”
“是。”
“现在的女孩子都很洋气,在外面喝酒很厉害,我们不是落伍的人,都可以理解。我和金云也没事就带着嘉尘去吃饭喝酒。但你做事,要看场合,多留心,想一想合不合适做。”
“是。”我没有资格,没有身份,只有低头听话。
他又不说话了。沉默看我。
我始终不敢抬头。
我怕金云。金云像极我父亲,脾气坏,急躁起来,就动手,总是惹是生非。我十岁来金家的第一天,被他推倒在地上,从此在他面前,不敢爬起身。
我也怕金烟。长兄如父。他不怒自威,性子很冷,眼光很冷。可是,平心而论,他对我,是不错的。他把我当妹妹待。尽管不是亲妹妹,尽管不亲近。当年,金云推我,是金烟帮我。
儿时,我在家暴里长大,被打的鼻青脸肿,被骂的侮辱难堪,是家常便饭。从来,没有人出现帮我一把。
我被推倒在地上,是儿时的金烟伸出了手,扶我起来。
我忘不了。我铭记在心。
金烟起了身,我以为他要走,赶忙起身,想送他。
他定在我面前,伸手碰我的额头。
我一惊,慌忙闪身退开。
他收回手。“脸还是很红,好像也有点热……你是喝的太多了。快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回海王星,不要起迟了。”
我立即响应。“是。”
[醒过来!]
嘉承漂亮的指尖带着清澈的冷意。
金家养出来的几个男孩,虽然个性大相径庭,却气质相似,总是风度翩翩。
这瞬间,我望着嘉承,忽然想起来,十岁那年,我在英国读书,学了第一首英文诗。William Blake的那一首,《Love's secrets》。
他写,爱,是秘密,是不可以被诉说的。
他来到她身边,沉默不语,无影无踪。只用了一声轻轻叹息,就让她深深沦陷地爱上了。
Soon as she was gone from me
A traveller came by
Silently, invisibly
He took her with a sigh.
我望着他低头的沉默,听着他温柔的呼吸,我感觉到他的压抑,他的渴望,他的慌乱,他的懊恼,他的温柔,他的敏感,他的脆弱,他的珍惜,他的味道,他的……情与欲。我忽然意识到,我不被原谅地,罪恶至极地,无可救药地,迷恋极他的这一副姿态。他漂亮的双手,他清贵的声音……怎么能够有人连同着读书翻页的动作,都那么温柔,每一个动作折叠出的细细声响,都那么好听。
我迷恋嘉承的手。他的全部温柔,柔情,情欲,克制,敏感,脆弱,矜贵,冷傲,文明,都在他修长漂亮的指腹上,缓缓流淌。
他好听的声音,温柔,矜贵。那样的声音,永远不会像我父亲一样,对我说出那句让我难堪至极的侮辱。
“婊子。”
婊子父亲的脚踩在我的肚子上父亲狠狠踩我的肚子脚用力踩下去压下去他在对我笑他站在我面前他低头看着我他踩着我他对我笑他对我笑他抓着我的头发他抓着我的头把我的头往柜子上撞往墙上撞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剧烈响撞地很响头好痛头要裂开了肚子好痛好痛脸肿了眼睛肿了我看不清东西了肿块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了那个石头一样的拳头还在继续砸下来砸下来捶下来捶下来砸下来捶下来砸下来捶下来好痛婊子婊子婊子婊子弄死你弄死你捶死你捶死你我没有感觉了我在看着我自己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在这里这是谁我是谁我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我看着我自己我飘浮在空中冷漠地看着我自己淡淡地看着我自己安静地看着我自己
[醒过来!]
他放开了我。
他转过去。
他彻底走进了阴影里。
他浑身滴着雨水。
他在卫衣帽里低了头。
他湿漉漉的黑曜石眼睛黯淡了下去。
他要离开了。
他要离开我了
我爱他我爱他为了他让我去死我也愿意
“你是我的神明……”
我不顾一切,跌跌撞撞,爬过床,扑过去抱住他的腰,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我有罪!我有罪!”
他俯下身。滚烫又清澈的吻用力压住了我。潮湿的雨水。梧桐树的味道。他脸上的雨水滑落下来。无止尽的纠缠。我快要溺死在他欲望汹涌的吻里。
[醒过来!]
嘉承倚着梧桐树,双手懒懒柔柔地插在裤子口袋里。
他安静地望着我。
“快回去了啊。”我对他轻声道。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走过梧桐树。
他仍然一动不动,望着我。
我停下来,看他。
他隐匿在梧桐树影里,散开的金色余光笼罩着淡淡身影。
我往前走。
他还在望着我。
那副苍白的少年面孔,黑曜石眼里潮湿湿的,清透的,沉溺的。就那样,安静地,温柔地,缠绕地,倾覆地,吞噬地,深深望着我。
[醒过来!]
想起嘉承,我总是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一阵酥麻,微微泛着发痒的痛,一丝丝电流一样,流过我的眉眼,嘴唇,手臂,指尖,小腹,腹腔……最后,凝聚在疯狂跳动的心脏里。我的整个胸口里,仿佛被什么巨大的,温暖的,流动的,透明的保护罩,紧紧地,温柔地,包裹了起来。那一种电流般的感觉,穿遍了我的浑身,我的神经,颤抖着,跳跃着,弹奏着。
那一种被用力保护着的感觉,是无声的,强烈的,感应的深深纠缠。让我无法压抑地落了泪。
我轻轻抓着他的落叶碎发,忍不住唤他。
“嘉承……”
“嗯?”
他抬起脸来。那副苍白斯文的漂亮面孔上,一双眼睛微微红了眼眶,弥漫了湿漉漉的情欲,像是下了雨的幽绿色天空,潮湿,干净,郁郁,茫茫,极尽柔情。
他的脸摩挲着我的腿心,双手抱紧我。
他对我温柔地笑一笑,安抚我。“没事。”
他吻住我。
我不知道,究竟是他太任性撒野,还是……我放荡不堪。
[醒过来!]
他对我伸手。我握住他的手。他把我放进他的双腿之间,让我坐在他的腿上。他从后面抱住我,环绕住我,搂着我的腰。他仿佛破体漫延的枯树枝,缓缓缠绕紧我,埋在我的胸口,深深吻。滚烫焦灼的吻里。渐渐地,他好像在闻我的味道。
我摸一摸他的脸孔。“怎么了。”
他抬眼看我,靠过来,吻一吻我的唇边。“金起月。”
“嗯。”
“你身上很好闻。”
“我用的香水。”
他轻轻摇头。“不是。不是那个味道。是你身体里的味道。”
我怔在那里。“什么?”
他缓缓吻我。“像是乳香……我很上瘾。”
我才知道,他对味道很敏感。
嘉尘说,这是他天生的。
“和他的洁癖一样,天生的坏毛病。”
“怎么是坏毛病。”我没明白。
嘉尘很头疼。“他闻得到一些我们闻不到的味道。要是闻到了不喜欢的味道,他会觉得恶心,很难受,就开始犯强迫症的毛病,反复洗手,擦手,甚至不能在那个环境里久待下去……”
[醒过来!]
下雨天。
红棱窗湿了,旧木头的红渐渐变深。裂缝里渗着木头在雨水里泡久了的淡淡味道。
他坐在窗台上,靠着窗棱,伸手摘了片梧桐树上的枯叶,细细数叶子上的细密脉络。
我进了门,看见他半个身子悬在窗子外面,快步去拉他。
“嘉承,这样很危险。过来。”
他没动。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
“金起月。”
他将我拉进臂弯里,低头吻。
梧桐落叶飞远走,飘飘荡荡,不知落去了哪里。
他轻轻握住我的脸,摩挲我的颈窝,始终没放手。
我迷恋阴雨天。
昏昏沉沉睡醒过来,眼前世界是暗暗的幽绿色,寂静,寒风,冷清。
在这样的断层时空里,我总觉得,祂应该在我身边。祂正在我身边。安静地望着我,温柔地握住我的手,用祂好看的手,抚摸我的脸,抚慰我的身体,在我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只有在这样短暂浮现的时空裂缝里,我与祂,才能真正地,永远在一起。
[醒过来!]
我坐在酒店房间里听座机电话。
金烟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
“金起月,我听金云说了。”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金家。”
他默了好一会儿,好像是点了支烟。
“金起月,我们见个面,谈一谈。”
“现在吗。”
“嗯。就现在。我明天还要去警局。你也知道,最近……我公司里出了点问题。我很忙。”
“我知道。我知道。”我赶忙答应。
“你在外面?”
“是。刚住进酒店。”
“好。你等我一会儿,我来找你。”
金烟很快就到了。我提早按照约定,去了酒店门口等他。
车缓缓停下来,车窗拉下来,他解了安全带,探过身子,对我点点头。
“金起月,上车。”
我坐上车。他合上了车窗。
他重新扣上安全带,踩油门,转了方向盘,将车缓缓往车流里开进去。
我不敢大声说话。
“哥哥,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我家。在外面,也不好谈事情。”他平稳地开着车。“我父亲把你赶出来了?”
“嗯。”我暗暗握紧安全带。“哥哥,对不起。我知道,我犯了灭伦的罪。是我对不起金家的养育之恩,对不起。”
他没说话。
“但是,我和嘉承真的没到那一步。他……他还没满十八岁。我不想影响他。我绝不会影响他的人生。”
“没到那一步?”
“是。是。我们……”我渐渐难以启齿。“我们约定好的,只是恋爱,一切,等他上了大学,等他二十岁以后再说。”
金烟默了一会儿。“金起月,你是女人。虽然说,嘉承还没正式成年,可他已经快要十八岁了,他毕竟是个男人。无论怎么样,要说可能被伤害到的人,那也是你。”
到了金烟家,空荡荡的,黑白屋子,很干净,很冰冷。
他给我倒了热茶。又拿出酒和冰块,给自己倒上。“你现在还喝酒吗。”
我握紧热茶杯。“很少。已经戒了。”
“嗯。”
金烟喝了最后一口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看住我。一双冰冷眼睛红红的。是腥红的。
“金起月。”
“在。”
“虽然说,你和我没有血缘。可是,我一直是把你当妹妹看的。”
“是……”
“你就没正眼看过我一眼,是吗。”
仿佛一道沉闷惊雷。响地我头脑嗡鸣。
“什么……”
“金起月,你那副样子,特别瞧不起人,你知道吗。”
“你看不上我们金家人私底下做的事,是吧。你和嘉尘他们姐弟俩一模一样。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们兄弟俩。你就是个畜生的女儿。你今天有的一切,是金家好心给你的。你以为你算什么。”
“哥哥,我没有……”
说着话,门忽然响了。
金云醉醺醺地跨进来。“哥!老爷子把我给打了一顿!我他妈的赶紧跑了!我操!我他妈的怎么了!搞□□的又不是我!从小到大总是这样!每次家里有什么事,他们都非得拿我出气!我活该受气吗!”
我怔怔望着他。
金云晃了几下,不说话了。
他用力关上门。砰一声响。震的寂静屋子里仿佛余震。
我害怕他。我从小就害怕金云。他那副脾气,和我父亲几乎一模一样。
我低了头。“云哥。”
他冷冷笑,扔了钥匙,脱了西服外套,在沙发上坐下。
“你怎么有脸来找我们。”
金云忽然猛踹一脚面前的茶几,玻璃角瞬间碎裂了一块。
“金起月,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恶心的女人。整天装的表面清高的很,心里怎么这么脏。你连十七岁的男孩儿都睡得下去。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你和金嘉承怎么搞到一块儿的?他那会儿多大?你不会是在他十一二岁那会儿就跟他搞上了吧!”
“云哥!我没有!”我浑身发抖。“我们就是这几个月才在一起的!只有几个月!”
他跳起来,快步到我面前,对我吐了一口口水。
我僵冷在那里,不能动弹。
他冷笑一声。伸手推了一把我的头。“婊子。”
[醒过来!]
“金起月。”
他轻声喊我。
我望住他。
他对我温柔地笑。
他抱紧我,吻我的头发,吻我的额头,吻我的唇角。
“金起月,永远别放开我的手,好么。”
[醒过来!]
祂握紧我的手,温柔抚摸我的脸。
“金起月,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喝酒写稿了。黑眼圈又深了。还是,你又做噩梦了。”
祂靠过来,摩挲我的脸,摩挲我的颈窝,伏在我耳边耳语。
“我今晚陪你睡,好么。”
“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做噩梦了。”
[醒过来!]
我缓缓回过神来。
有另一双手轻轻擦我的脸。
我的魂魄又回了肉身。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几乎忘记呼吸。
金烟拿了纸巾,给我细细擦干净脸上的口水。
他侧了侧头,示意我。“卫生间在那边,去洗一下脸。”
我低着头,起了身。“不了。哥哥,我先走了。”
我伸手去拿包。
金烟忽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声音冰冷。“我说了,让你去洗一下。”
我被他抓的很痛。我慌忙去推他的手。“我先走了!”
他的呼吸变得很沉重。一把扯住我,拖着我直往卫生间去。
“我帮你洗干净。”
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摇晃。
晃动的碎影里,我看见金云那副蛮横稚气的脸,怔住了。一双喝醉的红眼睛暗了下来。紧紧盯住我看。
那是一种,我最熟悉的眼神。从小到大,我看到过无数遍的眼神。
金烟把我拖进浴缸里。没关门。他开了水,冰冷的水狠狠砸在我身上。
我哭着求他,他没有理。
金烟抓紧我,逼我看他。“你是怎么勾引金嘉承的。”
他掐住我的脸。“说话。你是怎么勾引金嘉承的。”
浴室门敞开着。金云仍然站在那里,站在桌边。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远远地,冷漠地,望着我。
我被金烟压在手下。
我绝望地哭。我绝望地,一遍一遍对天花板上的白炽光呼喊。
嘉承,对不起。
对不起……
我的神明。
对不起。
[醒过来!]
忽然有温柔的吻。
“金起月……”
我晃了晃神,模糊视线里,渐渐清晰。
“金起月,有没有梦到我。”
什么……
“金起月,我在梦里,又淋着大雨在找你么。”
我抱住祂的头,揉弄祂柔软的落叶碎发。
“你是我的神明……”
[醒过来!]
忽然胸口一阵钝痛。
金烟狠狠咬住我,抬起头,掐住我的脸。
“你就这么喜欢金嘉承。喊他这么多声……有用吗。他不会来救你。你死心吧。”
我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仿佛跳帧的电影胶片,一格格闪烁着,跳跃着,不知道究竟跳去了哪一帧画面。
我忽然不明白,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怎么会在这里。这幅肉身,是谁的。我好像在看着我自己。可是,我是谁。我想不起来。
金烟把我弄进卧室里,压在床上。仍然没有松开我手上紧紧捆着的领带。
我听见金云进了浴室,打开花洒,开始洗澡。冰冷的水声。
恶心。
那些恶心的眼神。
那些恶心的声音。
那些恶心的味道。
那些恶心的耳光。
那些恶心的触摸。
恶心。
恶心。
恶心。
恶心。
我在金云的身子底下撕裂喊叫。
恶心!
恶心!
剧烈耳光甩过来。
“婊子!”
父亲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狠狠撞在衣柜上。
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用力地,狠狠地,撞击着。要把我头骨撞裂那样,砸过去。
“婊子!”
他的耳光狠狠甩过来。
他把我推倒在地上。
他狠狠踩我的肚子。踩我的小腹。
“老子弄死你!”
“婊子!”
我绝望了。
我拼命挣扎。
金云又甩了我两个耳光。
我的脸痛得发麻。
“装什么清高!最恶心的女人就是你!”
“贱!”
我听见金烟在浴室里洗澡的声音。
我听见金烟在客厅里倒酒的声音。
我听见金烟走回卧室,一步一步,锁上门的声音。
[醒过来!]
“金起月”
[醒过来!]
“金云,你打她干什么。”
“哈……打几个耳光怎么了。”
“脸要是肿起来了,就会被发现,就能被取证。我说了多少次,不要
[醒过来!]
“金起月。”
“嘉承……”
“金起月,睡吧。我陪着你。我就守在你身边。你不会再做噩梦。”
“神明……我的神明……”
[醒过来!]
他从后面抱住我,脸磨蹭在我的肩上。一双腿伸长了,紧紧困住我,圈紧我。我闻到他身上雨里梧桐的味道。“金起月。”
“嗯。”
“我在想,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城市定居。我们不一定要一直留在爱丁堡。”
“哪里。”
“北欧那边,也不错。一年四季都是冷天,风景更好。”
“都好。只要有下雨天,就好。”
“就这么喜欢下雨。”
“下了雨,我才能感觉到你在我身边。”
“笨蛋……我一直在你身边呢。”
[醒过来!]
“神明……救我……”
“神明……对不起……”
我迷失在纵横缠绕的时空缝隙里。
难道你要一直被那些男人欺负吗。
“嘉承,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外面的人,不是人。”
“我陪着你。我守着你。”
“嘉承,我是一个很不勇敢的人。”
“你为了我,勇敢过。”
“嘉承……我必须保护你。”
“金起月,你不能只为了我勇敢,为了你自己,你必须勇敢。”
“嘉承……”
“难道你要一直被那些男人欺负吗。”
你是我的神明。
金烟喝醉了。
他点了支烟,对我反复说一句话。“月,你知道么,人之将死,是有感应的。”
我静静看着他手上戴着的佛珠串,不说话。
我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
阴阳戒指……我的阴阳戒指……
我的神明给我的阴阳戒指……
我的护身符……
不见了……
醒过来……
我再度惊醒。
祂已经不在眼前。
游园惊梦。原来,祂才是我的繁华梦。
现实世界,我的噩梦,又拉开下一折的帷幕。
玻璃窗外。
月上西楼。
这一刻,我躺在金烟的床上,绝望哀求,痛苦嘶喊,逃脱不了。我绝望惊醒。是我对金家人的心软,害了我自己。是我对没有家的恐惧,害了我自己。是我对男人的不敢反抗,害了我自己。是我自己,害了我自己。
金云的巴掌甩在我脸上,一下又一下。我想起来,儿时的我,曾经,怎样在父亲的手底下,被甩巴掌,被捶拳头,被狠狠踢肚子,被踩在脚下。
金烟把我紧紧按在床上,眼眶腥红,目光空洞,严肃脸孔却笑了。笑的非常非常冰冷。好像,他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空壳,一个行尸走肉。恐怖至极。恶心至极。他看着我,打量我,审视我。他把我抓过去,用力控制住我残破的肉身。
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喊我哥哥,都像是在勾引我。”
他说:“你整天高高在上,冷着一张脸,其实,最荡的就是你。”
他说:“你穿那些衣服,你打扮的样子,我看着就想狠狠□□。”
他说:“月,你的哥哥来□□了。”
[醒过来!]
世界在摇晃
世界在坍塌
雨水的味道
雨里梧桐树的味道
“金起月。”
温柔的声音,低低喊醒我。
我茫茫然醒过来。
他受伤的脸掩藏在卫衣帽的阴影里。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就快到了。”
我在他的怀抱里往摇晃的车窗外望。
漫天大雨里,我们往着距离海王星相反的方向逃。
我们逃脱了。
世界在摇晃
世界在坍塌
雨水的味道
雨里梧桐树的味道
我们逃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