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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 [她想逃,我陪她去逃] [只有我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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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颓废回到酒店,天已经黑透了。
我隐在卫衣帽的阴影里,打开房间门的,是嘉尘。
她看见我,哭着跌跪在我的臂弯里。
“嘉承!嘉承!你去哪里了!金烟金云被抓进去了!大伯和父亲也被带走了!警察把他们带走了!”
我用力把她撑起来,紧紧托在手里。我弯下腰去扶嘉尘,带她往房间里回。“发生什么事。你慢慢和我说。”
金起月蜷缩在床里,苍白脸孔疲倦至极,惊慌失措地望住我的手。
她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扶着嘉尘在沙发上坐下。
我累了。我在地毯上坐下,仰头看着她。“怎么回事。”
“烟云哥哥他们俩不止欠了税,他们还有贪污的罪证!警察查到了!大伯和父亲也参与了这些事!烟云他们根本不能合法还上这笔税!那些钱拿出来……全是脏钱!警察早就盯上金家了!”
“大嫂呢。大嫂他们家那边,怎么说。她那一边有上面的人。去找大嫂,请他们帮忙。”
她双手抖得发冷。“嘉承……谁来救金家……你知道他们做了多少事吗……没有人能救金家了……”
我看着她。
金家的四个男人,统统倒了。
我心里却没有丝毫反应。
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
我仿佛麻木的空心人。
我只是配合着嘉尘,演完这一场戏。
我去看床角落里的金起月。
那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折磨着我。
魂肉分离的痛。
嘉尘一直在哭。
金起月没有眼泪。她只是坐着。蜷缩着膝盖,抱紧了身子,闷头坐在床上。
我给嘉尘擦了眼泪。“金起月没告诉你么。”
她泪眼模糊。“什么?什么?”
金起月猛地扑过来。“金嘉承!不要说!”
我冷静看住嘉尘,已经开了口。“金云□□了她。”
嘉尘怔在那里。
金起月半个身子垂在床沿,手来不及抓我。
我说下去。“昨晚的事。”
嘉尘用力捂住了嘴。目眦欲裂。
我起了身,轻轻去扶颓倒的金起月,将她抱回被窝里。我坐上床,抱住她,吻一吻她的头发。
嘉尘仍然捂着嘴。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看她。“姐,你先回家吧。天黑了,要不要我送你。”
她哭着看我和金起月。“嘉承……”
“姐,我和你没有能力救他们。我们救不了金家。”
“嘉承啊……”
“姐,我先不回大院了。我在这里陪金起月。你照顾好自己。”
嘉尘离开了。
她说不出一句话。
我听着酒店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金起月在我的怀里已经僵木。
“金起月,我带你去医院。”
她抓紧我的卫衣。不说话。
我摸一摸她的脸。“金起月,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她轻轻摇头。
“我要带你去取证。”
她猛地抓紧我的手。“不行。嘉承。我不能去。”
“伤口怎么办。”
“嘉承……不能去……”
“金起月。”我把她抱起来。“我们已经拖了一天时间了。我带你去医院。我带你去报警。”
“嘉承……没有用的……”她仿佛魂肉分离,只重复着这几句。“没有用的……”
我握住她的手。“金起月……金家人对不起你。”
她一动不动。
我也一动不动。
我平静地没有一丝感觉。毫无波澜。
桌上的早餐,仍然维持着我离开时的原样。冷透了。
没过去多久,白放赶来了。
他喘着气,身上都是湿寒露。他冲进来,看住床上的金起月。
我轻轻关上门。我走回床边坐下。
他冷的脸发白又发红。
“嘉承……我听你姐姐说了……”
我点点头。
他喘着气。
他紧紧看住金起月。“月姐姐,你怎么样。”
她没说话。
他忽然转身往外冲。“我找人弄死他。”
我轻声喊住他。“他这会儿在警察局里。”
“操!操!操!”白放踹了一脚门口的衣柜门。他快步走回来。“现在是什么意思?你们金家的四个顶梁柱都被抓了?是被叫去喝茶问话了还是怎么样?过两天就放出来?”
“我不知道。”金起月躺在被窝里,沉默看着我们。我摸了摸她的脸。“具体的,你问嘉尘吧。我不想听这些事。”
白放看一看我,看一看金起月。他手抖着,摸了烟,点燃了。
他在床尾坐下,低着头,抽完了半支烟,转过来看我们。
“你带月姐姐去过医院了吗。”
金起月立即从被子里伸出手,抓紧我。她对白放摇摇头,声音沙哑。“不能去。不去。”
我不说话。
白放紧紧看住她。“金起月,你必须去医院,你要取证!”
她仍然摇头。“洗掉了。已经洗干净了。”
白放怔住了。“你不准备报警吗?金云这事,你们……”
“她不愿意。”洗澡那会儿,她已经拒绝我很多遍。我握紧她的手。
金起月脸色苍白。“白放,这件事,不能报警。这种事,捅出去了,金家就彻底毁了。”
“月姐姐!金云现在在局子里!他本来就已经快废了!”
我不说话。
白放看住我。“金嘉承,你就听月姐姐的?”
我点点头。“嗯。我听她的。”
我已经下了决定。
白放抹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我先走。我去找人,我来想办法。这件事,我一定弄死那个金云。”他看我一眼。“就算他是嘉承的亲哥哥,我也不会饶他。”
我起了身。“我送你吧。”
他看我一眼。点点头。
我们走到酒店门口,站在凌晨的寒风里。
白放没着急拦车。
“嘉承,你哥哥就是个畜生。”
我不说话。
我拿过白放手里的烟,点了一支。
“白放。”
“嗯。”
“你说,为什么那么多女人都一样。”
“什么一样。”
“她们被性骚扰,被家暴,被□□。她们为什么都选择了沉默。”
白放沉默了。
我吐了烟,烟雾缓缓散开。
我看住他。“我知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警察,法律,救不了她们。这种事,捅破了,除了让她们的耻辱和伤口暴露在光天化日底下,给人看笑话,也得不到什么结果了。创伤不会得到复原,罪行不会得到审判。”
我灭了烟。“都一样。那些被性骚扰,被□□的小女孩,小男孩,女人,男人。都一样。那些畜生,就是抓住了法律和名誉的漏洞,肆无忌惮。法律,治不了他们。道德,管不住他们。”
白放不说话。
“不是因为他们圣母。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勇敢。”
白放不说话。
“是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给他们提供一个可以勇敢的权力,绝对安全的权力。”
白放不说话。
“他们只有忍。”
白放看住我。“嘉承,别做傻事。这件事,我帮你们一起想办法。总有解决办法。”
我对他微微笑。
我没有说话。
那些畜生
那些畜生的唯一去处就是下地狱
我还是带着金起月去报了案。
去警局的路上,金起月一直心不在焉地望着自己的手出神。我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有握紧她的手。
我们在警局录了一夜口供。
清早,天亮了,警察让我们先回去。
“我们会给你们安排好医院,你们等到通知,就直接去警局指定的医院做检查取证。这件案子,我们会继续查下去,随时联系。”
我看一眼金起月,握紧她的手。“她在事发后洗过一次澡,证据可能被清洗了,还可以取证吗。”
“伤口在。这个是最重要的。”警察给我们解释。“一般来说,就算表面看不出什么,她体内接触过的部分,也会有残留DNA。能够取证的几率还是很大。”
“好。”
我带着金起月回了酒店。
我拨了个电话给嘉尘。她告诉我,她将这件事告诉了伯母,伯母说,不允许我们报警,不允许我们毁了金云。
我挂了电话。
我拨了电话,让酒店送晚餐上楼。
我给金起月喂了饭,抱她去洗澡。
我轻轻抚摸她的脸,给她身上揉泡沫。
“疼么。”
她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哭。
我脱了衣服,和她一起躺进浴缸里。
我抱紧她。“金起月,我陪着你。”
她不说话。
我缓缓伸手过去,刚刚碰到她的小腹,她浑身发抖,猛地按住我的手,不允许我再往下触碰过去。
我握紧她的手。
“金起月……我要怎么帮你。”
“会好的……嘉承……”她压抑住哭声。“我十一岁那会儿……也是……”
我轻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我轻轻吻她潮湿的头发。“痛不痛。”
她不说话。
[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
“嘉承……”她在我的怀抱里浑身冰冷。
“很痛。是不是。”
[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
我抱紧她。“没事了。”
[他们要把她弄死了]
[那些畜生要把她弄死了]
给她洗干净身上的泡沫,我先出了浴缸。我抱住她,吻了吻。
“等我一下,先别出来,冷。我去拿你的衣服。”
她站在浴缸里,点点头。
我走出浴室,去床边拿她的毛衣和牛仔裤。我又拆了刚买来的两条新浴巾,准备给她擦身子擦头发。
她忽然喊我,几乎是嘶喊。
我冲进浴室。
她跌坐在浴缸里,双腿岔开,手僵在半空,身子发抖。
我蹲下去,擦去她脸上的水。“怎么了?”
金起月脸色如死灰。她怔怔看住我,疲倦眼里黯淡无光,恐惧至极。
“怎么了?”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嘉承……”她的声音很哑很哑,好像忽然不会说话。“嘉承……我摸到下面有东西……好像长了什么东西……”
我僵在那里。
绝望之上,叠加绝望,是天塌。原来,天可以瞬间就塌。
金起月得了性病。
金云在外面不知道接触过多少来历不明的女人,交叉感染,他身上有病。男人生理构造特殊,不容易病变,却成了中间的携带源。他身上的性病,传染给金起月,她身子弱,立刻病发。
她躺在病床上,双腿分开,医生用一套又一套冰冷坚硬工具捅进去□□,检查,取样。她身子紧绷,痛到麻木。
我守在她身边,捉紧她的手,给她力量。不敢发抖。
漫长的等待。
我抓紧检查报告单。结果已经出来,确诊是 HPV。病毒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病发首要表现,是长出东西。要依靠手术治疗,去除外物,病毒却不一定能消,没有一切药物可解。病毒要痊愈褪去,全靠几率。病毒待的时间久了,发展下去,是病变,宫颈癌。前后,至多至少,五年十年的事。
金起月跌跪在医院走廊里,双腿发软,起不了身。
“听我说,医生说了,先物理治疗,再提高免疫力。”我抱紧她,维持镇定。我不可以慌。我绝不可以慌。“医生也说,这是很常见的病,很多人都携带这种病毒,甚至一生都带,也没有一切事,只看有没有病发。”
她已经失去全部精气。颓倒在我手里,眼泪流干,不动,不挣扎。
“嘉承,我觉得,我好恶心。”她失了神,目光不知游离在哪一个时空边界,呆呆望着医院天花板。“嘉承,我好脏。嘉承,好恶心。好脏。”
我用力抓紧她。“医生说了,这是人常有的各种病症之一。金起月,起来!”
她呆呆望住我。眼泪静静地淌。很久很久,她轻轻拂开我的手,掩住面孔。
“嘉承,我太脏了,不要碰我。我已经没有资格。”
我只觉得五脏六腑剧烈抽搐,心火燃烧,撕裂我,吞噬我。
手术当天,护士把我拦在门外。“男家属不能进!在外面等!”
金起月沉默地哭,紧紧望着我,恐惧至极。
我用力握一握她的手。“我就在这里等你。有什么事,就喊我。”
我听见她惨痛的哭喊,一遍一遍哀求。绝望到底。
我站在治疗室门外,浑身发抖,握紧拳头,手骨生痛。
“金起月……”
[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她快死了]
眼前世界渐渐模糊,泪水滚烫,掉下来。
护士推开门,解了口罩,低声骂。“怕疼就不要在外面乱搞哎!搞一身脏病,怪谁!又哭又喊,跟鬼一样!”
她下了病床,双腿打颤,几乎不能走路。
她跌倒在我的怀抱里。
我紧紧抱住她。“金起月!”
她精神魆魆,声音呢呢,含混不清。“嘉承……痛……好痛……嘉承……让我死掉吧……”
我抱紧她。“我带你回家。”
“嘉承,我没有家。这个世界,不是我的家。”
“没有家。没有以后了。”金起月麻木看住我。“嘉承,我的身体,我的心,都碎了。我没有以后了。”
警局和医院很快有了检查结果。
医生拿着一叠报告和照片。
“我们查不到一切残留的DNA。”
“什么意思?”
“她虽然有伤口,但是□□内外,包括伤口,是被仔细处理过的。非常专业地清洗过。也有可能,是过程中对方戴套了。对方做的很谨慎,把能想到的处理措施都做到位了。就是为了不被找到证据。”
“医院已经将数据递交给警察了。但是,DNA残留可以被事后清洗干净,性病病毒是清理不掉的。她现在被传染了hpv病毒,首要,还是先做治疗为最优先。这种病毒,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多女人得了宫颈癌,都是因为hpv。病慢一点的,可能十多年发展成癌症,病快一点的,可能三到五年就发展到癌症。总之,越早治疗越好,也没有什么药物可以彻底清除,只能凭她自身的身体素质了。如果变成宫颈癌,那……癌症么,五年十年的事,最后就是绝症。你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夜深。
我给金起月喂了安眠药,她沉沉睡了。
我才一点一点褪下她的裙子,仔细看。
她不愿意让我为她上药。
腥红伤口一点一点曝光。
血肉模糊。
那是我看过的,最残忍的伤口。女人身上最娇嫩脆弱的地方,经过治疗手术,血肉模糊,一片撕裂灼伤。
恶心至极。
我止不住滚烫眼泪。小心翼翼为她上好药,穿好裙子,退出酒店房间。
嘉尘立在涣散金光里,沉默很久。
“嘉承,女人生孩子时的伤口,更加恐怖。有些女人,□□口松不开,孩子出不来,麻药来不及打,医生只有用剪刀硬生生剪开□□口,剪开一大块皮肉,让那里彻底撕裂开来……”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哀求她。“姐,别再说下去。我受不了。姐,我求你。”
嘉尘轻轻握住我的手。“嘉承,女人因为□□,因为子宫,躺在病床上,是没有人权的。永远没有人权。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仿佛已经不是人,失去全部尊严,失去全部人权,双腿打开受折磨,疼痛难忍,受尽屈辱,生不如死。嘉承,这就是女人一生要面对的痛。”
天明时分,下了雨。
金起月躺在床上,□□,丰腴身子薄下去一半,妆容褪尽,苍白憔悴,目光麻木,疲倦至极,仿佛灵魂就要挣脱破碎肉身,魂肉分离,飘荡散去。
我守着她。
她盯住窗外的那棵雨里梧桐树怔怔出神。
我坐在她身边,轻轻绕她的头发,小心翼翼,低声问:“在想什么?”
她不说话。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她慢慢开了口。
“嘉承。”
“嗯。”
“救我。”
我不出声。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我无声无息往后靠,靠在床头,脸偏过去,不敢让她看见,不敢让她听见。
她还是感觉到我止不住的颤抖。
她抬起眼,麻木望住我,伸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
“嘉承,救我。”
这场暴雨,倾覆了整座海王星。
金起月醒过来,睁眼,坐在床角落里,浑身颤抖,脸埋进臂弯里,胡乱擦掉眼泪,又汹涌滑落,滴在衣服上,滴在白色被子上,晕湿一圈圈水迹。忽然又剧烈干呕。她放声痛哭,一句话不说,疯了一样去扯自己的头发,撕自己的衣服,指甲深深刮过皮肤,布满一道道血红印子。
我紧紧抓住她,不让她轻易动。“你干什么!”
她哭的绝望,紧紧抓住我。“嘉承!那些人在看我!他们在看我!好恶心!那些眼神好恶心!这幅身体好恶心!嘉承!这不是我的身体!这双手臂根本不存在!我要把这层皮撕开来!我被困在里面了!嘉承!我被困在这个身体里面了!这不是我!好恶心!恶心!”
“嘉承……我想回家。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想回家。”
她对我一遍一遍重复,像是着魔。
我抱紧她。“我带你离开这里。我带你离开这一切。”
我给金起月喂了安眠药,她终于沉沉睡着。
我仿佛迷失孤魂,茫茫然游荡在市中心,不知不觉之间,反应过来,已经走到当初算命的那一间店。
我看了很久,缓缓过去,推开门。
道士仍然在。
我看着他。“当初,你说过,那个看不见的灵魂,一直保护着她。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经历了这一切。”
他递过来一张叠方正的黄符纸,画红字。“这个,给她。让她放在身上。可以保护她。”
道士望了我很久很久。
“她不属于这里。”
“我不明白。”
“你也不属于这里。你和她,都应该回到各自来时的世界去。”
“我?什么意思。”
“游园惊梦。误入幻梦,贪恋红尘,不能轻易清醒。”
“怎么样,才能醒。”
“她对你有强烈的祈愿。你对她有强烈的渴望。这是你们跨越一切阻碍,仍然相逢的原因。”
“我不明白。”
“阴少不了阳,阳少不了阴。否则,孤阳不长,独阴不生。都活不下去。”
我不明白。
“阴转阳,阳转阴,循环往复,阴阳合一,能量守恒,灵魂得以不灭,生命得以源源。”他看住我。“你们是彼此的阴和阳。同源双生,注定好的。只有你能带她走。带她从这场梦里逃出去。”
“逃去哪儿。”
他不说话了。
我游荡去往另一个方向。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走进鸡鸣寺。
黄墙青瓦,檀香静谧。我顺着长长石头阶,爬到山腰,燃了香,在寺院院中对东南西北天地神佛拜三拜。进了禅堂。
我跪在佛前,手合十,沉默心念。
我有四忏悔。
我的家族,犯了贪嗔痴的罪。
我的兄弟,犯了邪淫的罪。
我自己,犯了不孝不敬的罪。
我自己,犯了天不可恕的灭伦罪。
我有四恳求。
求,由我独自承担家族业力。
求,护佑嘉尘一生无忧,顺遂平安。
求,救助金起月脱离苦海,健康平安。
求,求漫天神佛,允许我守在金起月身边……守护她一辈子。
弯腰俯身,头磕下去,久久伏地,双眼仍然紧闭,不敢抬头看。
眼泪湿了跪垫,身子止不住颤抖。我仿佛无家可归的茫然孤魂,游荡人间,不知来时,不知去往,只有小心翼翼蜷缩跪在这一点方寸里,无助至极。
“对不起……佛祖,我有罪。对不起。”
我带着金起月回了一趟金家。
大院里,平静如常。
只有金家仿佛人去楼空。
嘉尘正在家里安慰母亲。
我让进起月在我的卧房里休息。我同嘉尘到书房里说话。
“嘉承,你该回去上学了。”
“先不回去了。”我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学校。“我要照顾金起月。”
“嘉承……”
“烟云他们俩的公司究竟怎么样。大伯和父亲呢。查出来什么没有。”
嘉尘沉默望着我,止不住颤,泪水忽落。
“嘉承……金家……怕是就此倒了……”
这才恍然惊醒。
金仕心和父亲,明面上低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演老一辈的艰苦作风。这幅面具,演到极致。
在他们的默认下,烟云兄弟俩,早已经做透腐败。金烟不方便明面做的事,全由金云去做。金烟负责人前身份,做权力好人,金云负责幕后敛财,做潜规则恶人。
金仕心一直往金起月的英国户头里汇钱。
贪污来的钱。
这么多年,他始终把她当作一个移动存钱罐,放在国外养着。
金起月,就这样保持沉默,沉默这么多年,十岁至今,从来没有背叛过金仕心。
因为感激,所以忠诚。忠诚到愚蠢。
我和嘉尘去问金起月。
她蜷在我床上,连说话都已经失去力气。
“我不知道。我……我隐隐猜想过。可是,父亲只是以我的名义开账户,那里面的钱,是他的,我不能动,也不能轻易看。我没有资格过问他的事。”
“父亲?”我冷冷笑。“到了这一刻,你还把他当父亲?你把我们金家的人当亲人,我们可没有拿你当亲人……金仕心甚至不把你当人看!”
她怔怔望住我。“嘉承……”
“金起月!你一次又一次让你的善良害死你自己!”我怒极,用力抓紧她。“金起月!醒过来!看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你的家人!没有你的朋友!更没有你以为的爱人!我们金家所有人都在利用你!玩弄你!折磨你!你看清楚了吗!你就是一个人!没有人站在你这一边!”
“嘉承……”
金仕心收养她,不见得是发慈善心。从一开始,他就在利用她。他收养她,送她去留学,是为了他自己,把她当作一个移动存钱罐。他让她回国陪他,是为了他自己,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要想办法把资产统统弄回名下。始终,为的是他自己。
这世上,没有一切人会平白无故去救另一个人。
只有金起月天真,以为是恩人,以为是家人,以为一切是得来不易,是上天恩赐,感激涕零,愿意为他们付出一切。却不晓得,从始至终,没有真心,只有利益。
他从来没有在乎过金起月。
他从来没有把金起月当做一个人去看。
我们姐弟三人说着话,伯母忽然冲进来。
她直扑向我。“是你报警?是你报警!”
母亲站在角落里,用力捂住嘴,哭得浑身颤抖,不敢靠近过来。
我站起来,冷冷挡在她和金起月之间。
伯母保养得当的脸忽然衰老二十岁,皱纹里溢满混浊泪水,双眼腥红。“金嘉承!你不许报警!你不能报警!你敢动金云一根手指!我和你同归于尽!我和你同归于尽!”
“那你准备好。”我甩开她的手。“如果警察不处理这件事,我会亲自来处理。”
伯母面容已经扭曲。她发着抖,匆匆往嘉尘那一边走,要找我身后的金起月。嘉尘立即拦住她。
我伸手揽过来金起月在臂弯里,不让她们靠近她。
伯母指着她。“你不能报警……你听到没有!你不能报警!”
金起月抓紧我,浑身冰冷。
“这也不能完全怪金云,是不是?是不是!你总是跟他对着干,不理他,无视他,他脾气本来就不好,又一直想讨你喜欢,你为什么不顺着他一点呢?顺着他,让他开心了,你自己的日子也舒服一点!再说,难道你自己没有数吗?你生来就有勾引男人的本事,我们金家的哪个男人不是被你勾地神魂颠倒?这也是你把自己逼到绝路!我希望你最好息事宁人!我就这么两个儿子,我已经失去一个金烟了!我不可能再失去金云!”
金起月失了声,仿佛空壳。
嘉尘默默放开了伯母。远离了她。
我只觉得恶心至极。
那些女人,同为女人,却反过来,站在龌龊男人一边,对金起月极尽冷嘲指责。
她被父亲打,是她的错。她被变态盯,是她的错。她被男人骚扰,是她的错。她打扮漂亮,是她的错。她穿的太多,用一身黑保护自己,是她的错。她被以为是家人的兄长□□,是她的错。她是个女人,最错。
怎么样,都是她的错。错错错。她永远错。好像,她活着,就是一个错误。
明枪冷箭,统统来自那些与她一样弱势的女人。
世界上,恶意数不尽,恶毒数不尽,样样恶心至极,残忍至极。女孩对女孩的恶意,女人对女人的恶意,尤其为甚。
我抱紧金起月。下了决定。
我拿了外套,给金起月穿上,扶她下床。“我们走。”
伯母仍然破口大骂。
“你们不能报警!你们不许报警!你们敢动金云试试看!”
心骤冷。
原来,人可以冷漠自私到这一种程度。他们就像是一个个冰冷机器,被设定好基本程序,一堆坚硬零件组装成,崭新出厂,用到耗尽,零件破散,被收回废弃场,融化重组,一副崭新的冰冷躯壳再被推出厂,使用到耗能尽头。
从始至终,没有心,没有灵魂,没有情感,没有觉醒。只是行尸走肉,被幕后制作人操控利用的基础人偶,甚至智能程度不及机器人。最最最最可怕,这一批次的麻木人类,连躯壳都剩不下,即将被彻底作废,再不能返场,他们仍然心甘情愿,堕落下去,沉睡下去,绝不觉醒。
我陪金起月在酒店住到近月底,照顾她手术治疗,照顾她日常起居。
收到最新消息,警局稍稍松了紧,允许金家四个男人在里面同我们会面。
我独自去看了父亲一趟。
父亲问警察要了一支烟点。
抽完了,又要了一支。
“我第一次抽烟,是跟着我哥哥学的。”
我不说话。
“我一辈子,都在同我哥哥学,同我哥哥做比较。”
我不说话。
“嘉承,”他抬眼看我,苍老疲倦。“你和你大哥,不一样。”
“嗯。我不如他。我知道。”
“不对。”他抽着烟,笑。“不是。”
“你们一直看不上我。我永远比不上大哥。我知道。”
他沉默很久。
“你同他,不一样。”
“哪里。”
“你比他心狠。”
我不说话。
“你比我们都要狠。”
我不说话。
他终于抽尽了那支烟。
“为什么贪污。”
“为了金家。”
“为的,是金家,还是你自己。”
“都有。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金家。要长享富贵,我与金家之间,永远密不可分,谁也离不了谁。”
“为什么贪污?”我又问他。
“钱不够。”他说的冷静。
我不说话。
“你大哥忽然得绝症,我们不是没有钱,但是,太少了,远远不够。癌症,要花费的治疗费用,远比想象的惊人。”父亲又抽一口烟。“人死,其实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生不如死,吊着,活受罪。他病着,受折磨,我们为医药费发愁,也受折磨。可是,不能不救。他是我们最在乎的孩子,砸锅卖铁,想尽一切办法,我也要救他。唯一值得庆幸是,你大哥没有受太多罪,从生病到死,就一年,人就走了。他生来聪明,懂事,懂事到,连死,都没让我们太费神。”
父亲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双手戴冰冷银铐,仍然得体,端正。
“嘉承,家族利益越大,亲情越薄。尤其是幺弟,要么,生来是最受宠爱的,无忧无虑,要么,生来就是最不被看好的,受尽长辈审视和打压,一辈子都要同自己的兄长比较高下,甚至,有朝一日,还要同亲兄弟争财产,争天下。这是我的命运,也是你的。”
我沉默很久。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书房里的那些便宜古玩,都是别人特意送来的。”
“那些,都是干净的东西。”
“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手细细抚摸着手腕上的冰冷银铐。
“我淘来的第一样古玩,是一对耳环。”
我沉默看着他。
“我送给她。她不愿意收,说,被委员看见了,这是搞腐败的东西。她不敢收。我想尽办法劝她,她才愿意收下。可是,从来没有见她戴过。”
我沉默看着他。
“直到我和她分手,她把那对耳环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我沉默看着他。
“一句话没有留下。”
我沉默看着他。
“嘉承,你们要是找到了那对耳环,就把它扔了吧。”
我沉默看着他。
“帮我,把那对耳环扔了。”
晚上,我回了一趟军区大院,陪嘉尘和母亲吃饭。
母亲这时才问。“金起月怎么样了。”
事情已经过去快一个月。
我也一个月没回大院,没回学校。
嘉尘看我一眼。
我低头吃饭。“在休养。”
“要不要我熬点补汤给你们带过去。”
我没说话。
“女孩的身体脆弱,受不住元气大伤。”母亲默了一下。“你给她多弄点补身子的东西吃。”
“嗯。”我点点头。
母亲给我和嘉尘盛了两碗热汤。
“嘉承。”
“在。”我和嘉尘齐声去应。
饭桌上寂静。
母亲默了很久,轻轻放下碗筷。
“嘉承,你过来。”
“是。”
我同母亲一道去了书房。
我们给大哥上了香,换了新鲜贡品。
母亲看了大哥的照片好一会儿,疲倦面孔淡淡笑了。
“原本,你是有名字的。属于你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说话。
“金嘉零。”
“什么……”
“我生你那一夜,忽然下了暴雨。零……是你大哥想的。他躺在病床上,给你想了这个字。”
我望着母亲。
很久。
很久。
“照顾好金起月。”
“是……”
母亲低了头,缓步走出了放满古董的冰冷书房。
见过父亲的几天后,金家贪污的案子有了初步结果。
父亲主动承认全部罪行,独自担责,在狱中畏罪自杀了。
我和嘉尘还没有来及赶去警察局,母亲听到消息,晕倒在地,头硬生生磕在茶几上。
我们慌忙跳上救护车,将母亲送到医院。
急诊室只抢救了十分钟,医生们就推开了门,推着母亲走了出来。
“急性脑溢血。确认死亡。”
第一回明白金刚经那一句,如梦如幻,如露亦如电。
梦一样。
葬礼办的很简易。
金家已经支离破碎。
父亲收藏的那些干净古玩,被我们一一整理,变卖。
我翻出来一对被锁在深处的白玉耳环。
嘉尘靠近过来,拿在手里细细看。
“很漂亮。”
“嗯。”
“你觉得,父亲是真爱那个女孩吗。”
“不是。”我坐在地上,将那对白玉耳环收回盒子里。“他爱的,始终是他自己。他爱的,是十几岁那会儿的他自己,那个年轻气盛的自己。”
金起月憔悴着虚弱肉身,轻轻抱紧我。
“嘉承……”
“嗯。”
“嘉承……”
“嗯。”
“你没有妈妈了。”她用力握紧我的手。“失去了母亲的人……是迷茫的游魂……”
“这是真的。”嘉尘也在我们身边原地坐下,默默擦泪。“没有妈妈的人,就好像孤独的游魂,游荡世间,不知来去。”
“我本来就没有。”我低头收拾古董。
“什么?”
我握住金起月的手。“我虽然有母亲,可是,也算是没有。从小到大,她就在我面前,却不肯对我多说一句话。她看着我,是看另一个儿子。她是家庭主妇,没有事业,没有爱好,空有书香出身和漂亮皮囊。失去儿子,她满心哀伤,年复一年,只剩下哀伤,泪眼里再也看不见别的人,别的事。我的人生里,她始终是缺席的。”
收拾到一半,白放和他小姨来了大院,带了一桌预定好的餐厅酒菜。
他们忙着在餐厅摆盘,白放把我拉到客厅低声说话。
“你姐姐的前男友,路景,和金家有联系吗。”
“没有。”金家倒台,第一个立即和我们撇清关系的,是路景。撇地干干净净。仿佛人间蒸发,唯恐避之不及。“怎么了。”
“烟云兄弟俩的公司,路景是重要中间人。”他压低了声音。“警察调查到他,喊他去喝茶。可他只待了一两天就被放出去了。”
“什么意思。”
“你知道他是怎么安全脱身?”
我看他。
“证据。”白放比了个手势。“他主动给警方提供了烟云兄弟俩贪污腐败的证据,又找人托关系花了钱,全身而退。”
“你怎样知道?”
“生意场上的大哥们都在聊你们金家的事。”
“他主动提供的?”
“是。”
我沉默了。
路景为了自保,一脚踢了金家出去做挡箭牌。
赚尽了金家的好处,勾结着做尽恶事,翻脸不认人。还要再踩上几脚,生怕我们跌得不够惨,生怕我们苟延残喘,将他的龌龊事情一并揭露。
白放冷冷笑,摸了支烟。“嘉承,十五六岁那会儿,我就和你说过,这人不可信,让你姐姐离他远点。”他吸了口烟。“这就是个见利忘义的畜生。”
嘉尘拎着酒走过来,红了眼。
“姐姐……”白放夹着烟,欲言又止。
“我以为,相处这么多年,他做的每一件事,桩桩件件,我们金家待他种种的好,我与他之间……他心里至少该是有一点情义的。”
“姐姐……你别难过了……”白放看不得嘉尘哭。“我找人把他盘子全部掀了!我让这个畜生倾家荡产!”
“你怎么搞他?你怎么搞他!”白放小姨从餐厅里快步出来,一把拿走他的烟,按了他脸上轻轻一巴掌。“你去砸场子,他赔点钱而已。不能让他真正受到惩罚。反过来,你自己还要吃亏。”
白放抬头要反驳,白放小姨按住他,让他在沙发上坐下。“这种没有心的生意人,不会长久。虽然说商人最看重利益,可大多人还是有个限度,至少有德行。没有德行,迟早翻船。等着吧。自然会有人收拾他。”
白放冷笑。“谁?谁来收拾他?难道是老天爷?路景现在可是关紧了大门,躺在家里吃香喝辣!”
白放小姨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他对金家都能做到这种程度,只说明,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忘恩负义的事。他表面装好人,背地里,为了利益得罪过的人不会少。那些人不说,必然是因为还没有找到机会反咬。他的脏事那么多,抹的再干净,也总有痕迹。我们需要时间攒证据。恶人自有恶人磨。你不要出手。等着,机会到了,总有人要把他一击致命。”
金起月倚着墙边安静看我们。
那副冷面孔疲倦至极。
她消瘦了。
我走过去,抱紧她,摸一摸她冰凉的脸,带她慢慢走回餐厅坐下。
这顿饭,我们在人去楼空的金家喝到酩酊大醉。
金起月没有喝酒。唯一清醒。
她还在养病,身子虚弱,不可以碰酒。
难得,她是清醒的那一个。
或者,从始至终,真正清醒的,只有她。
我喝醉了。
“醒不了……”白放小姨醉倒在白放的臂弯里,给自己灌酒。“这场梦……怎么还不醒……”
白放喝的头晕,任由她躺着,扶着额,轻轻拨她乱飞的碎发。
嘉尘闷头靠在沙发上哭。纸团洒了到处。
“我却醒了。”金起月轻轻抚我滚烫的脸,揉一揉我的后颈,给我安抚。
“什么……”白放小姨远远应着。“什么醒了……”
我醉眼濛濛,紧紧抱紧她。
我埋头闻她颈窝里的淡淡乳香。混着浓郁的药味。
我沉默哭了。
我低下头,靠近过去,咬她的锁骨,吻她的颈脉。
以前,她身上没有这些味道的。只有淡淡的乳香。带着酒味。迷人极的乳香。我唯一上瘾的味道。
“你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不知道来去的方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只觉得,该往着自己认为的正道方向去走,走的漂不漂亮,没关系,慢慢走,总能找到另一个世界。路上,你遇见了很多人,有些人,对你非常非常好,如同救世主,救你于水火之中。你以为是亲情,是友情,是爱情,一切都是情,你以为珍贵至极,感恩至极。直到,有一天,你忽然从梦里惊醒,猛地清醒过来,你身边的人,都是没有觉醒的行尸走肉,面目狰狞。不知道他们是收到了怎样的任务指令,为着各自的目的,紧紧盯住你。那些人,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打骂你,压榨你,欺辱你,伤害你,看你跌入深渊,看你痛不欲生。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竟然冷漠可怕至此。他们仿佛泥潭里的怪物,看着你小心渡河,张牙舞爪,等着把你抓下去,彻底吞噬。”金起月抱紧我,止不住颤抖。“灵魂觉醒过来,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这一年的冬天,没有下雪。
年底最后一天,金云被放了出来。
代价是金仕心,我父亲,金烟。他们三个顶下了全部罪。只为了保他一个,全身而退。
父亲,已经死了。金家另外两个男人,等待着审判。
金云有神奇本事。开车撞人,贪污受贿,欺辱女人……他一一逃脱了罪行。
金云出来那天,伯母亲自去接他。
清早,我趁着嘉尘和金起月还在睡,轻声离了家。
我在警察局门口等。
等到伯母出现。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静静看他们母子俩搀扶着彼此,走出了那道沉重大门。
他们站在路边,拦了出租车。
我让司机跟上去。
[金嘉承别去]
车没有往大院回。
车去了金云在外面住的房子。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他们下了车。
[金嘉承别去]
我等了一会儿,等到他们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道里。
我给司机一卷厚厚钞票。下了车。
我隐在卫衣帽的阴影里,往小区里面走。
[金嘉承停下来你别去]
我看了一圈。深冬,楼下仍然树丛茂密,是常青树。我找了个隐蔽的位置,看得到楼梯口,也挡得住我。
[金嘉承停下来你别去你别去]
我坐下来,默默等。
寒风里,我从正午一直等到天黑。
伯母走出来了。
我没动。
我安静看着她,她独自往小区外面走。
[金嘉承离开这里]
一直到背影消失。
我坐在常青树之间,动了动僵硬冰冷的身子。
[金嘉承离开这里]
我起了身,在黑夜里活动几下,让血液恢复循环。我感觉到身体又慢慢热起来。
[金嘉承别往前走了]
我往楼梯道里走。
我按了电梯,往楼上去。
[金嘉承走现在就走走你走]
这会儿,已经是晚饭后的时间。天冷,没什么人愿意出来吹冷风。电梯一路通畅。没有人。
漫长的腐朽金属味里,电梯晃了两下。
[金嘉承你是我的神明]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金起月你跟金嘉承搞□□金起月你是怎么勾引男人的□□□□□□□□□□□□□□□□□□□□就是个婊子]
我轻轻扯了扯卫衣帽沿,低着头,走了出去。
[金嘉承你别去你别去你别去你别去你别去你别去你别去你别去]
我握紧卫衣口袋里冰冷的手。
我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敲了敲。
没有人应。
[金嘉承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我又敲了两下,稍微加重了一点力度。
[金起月你跟金嘉承搞□□ □□□□□□□□□□□□□□□□□□□□]
我听到里面传来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我安静地等。
[触目惊心的血红里一夜折磨以后的红肿血肉边缘撕裂伤口被捣烂的红色花瓣心模糊一片浓烈的血腥气她快死了]
细微的脚步声停下了。
我仍然听清楚了。
[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
[金嘉承你是我的神明]
我又敲了敲门。“金云。是我。”
他不说话。
[金嘉承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就是个婊子]
我耐下心。“金云,我们聊一聊。”我默了一下。“我父亲的事。”
他不说话。
“大伯和金烟去坐牢了。我父亲也在里面自杀了。我和嘉尘该怎么办。”我压着声音,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传到楼里其他家户。“金云,你是我们姐弟俩的亲哥哥。我们在金家,只有你了。”
安静了很久。
门锁响了。
我紧紧盯着那个褪了色的门把手。
门把手缓缓往下移过去。
门一点一点地开了。
[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
我从卫衣口袋里拿出左手,扶住门边,手臂挡在门和门框之间,预备着。
亮起来的门缝之间,金云一脸憔悴胡渣,一双虚浮的眼睛空洞洞地看着我。
[金嘉承走走我求你我求求你离开这里金嘉承金嘉承金嘉承金嘉承]
我抓紧了门。
门开了一半。
金云上下看我一眼。声音沙哑。“金嘉承,金家现在人人自身难保。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接下去该怎么办。你来找我,有什么用,我帮不了……”
[金嘉承你是我的神明金嘉承救我金嘉承金嘉承□□□□婊子婊子别去别进去我求你我求你金嘉承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们离开这一切淡淡的乳香味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血腥气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痛不痛]
[金嘉承你是我的神明]
我猛地拽开门,就要冲进去。
金云怔住了。他神色惊恐,从我手里争着,用力去关门。
他看的却不是我。
忽然有冷暖身体抱住了我。
“金嘉承!走!跟我走!金嘉承!”
金云拼命往里拽门。
我脑子滚烫,浑身血液沸腾。我不顾一切,不理金起月抱着我的双臂,用力抓住门框,往金云的下身狠狠踹了一脚,他痛地身子蜷下去,手松了门。
我闯进屋子里,把他按倒地上,用力压住他,往他头上砸过去拳头。
金起月被我的力量冲撞地摔了,余光里,她慌忙爬起来,扑着抱住我的腰,把我往后拖。
“嘉承!走啊!嘉承!走!”
我红了眼。眼眶发痛。我用力甩开金起月,仍然压在金云身上,一拳一拳砸下去。
[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伤口撕裂了金起月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种女人就是个婊子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勾引男人的你是怎么勾引男人的你这种女人就是个婊子你这种女人就是个婊子你这种女人就是个婊子你这种女人就是个婊子你跟金嘉承搞□□金起月你是怎么勾引男人的□□□□□□□□□□□□□□□□□□□□就是个婊子]
金云脸色红红白白,好像烂了,在我身子底下垂死野兽一样挣扎。他抓了手边不知道什么东西,往我头上砸。
我震地头耳嗡鸣。
裂开了我流血了吗湿热热的红了手发麻变红了他的牙被我打碎了吗在响在响好像是我的手断了我的骨头断了断了吗没有断弄死他弄死他别停别停别停别停别停别停别停别停他必须死他必须死畜生畜生他必须死他必须死
我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拳一拳砸下去,死不放手。
混沌里,金起月的嘶喊声已经很远很远。
“嘉承!我求求你!我求你!跟我走!走啊!”
我喘着粗气。拳头慢下来了。
我仍然往下打。往那副混浊的脸打。
金云忽然笑起来。他在我的双腿底下抽搐。像是蛆一样抽搐。他惨白的脸上血肉模糊。他裂开嘴笑,牙肉往外渗血,烂了一样。
我的拳头越来越慢。
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我仍然往下打。
“金起月……金起月!你个婊子!你他妈的没告诉金嘉承?你没对他说实话?你到现在还瞒着他?你他妈的故意的是不是!你就是个婊子!”
血红的余光里,金起月的身子渐渐低了下去。她好像惊恐至极,一声一声哀求他。“不要说……金云……不要说……云哥!我求求你!不要说!”
金云紧紧抓住我几乎没了力气的手。
他的手也没力气了。他抓不住我。抓了我一下,龇牙咧嘴地吸冷气。血手松开了。他的手像是弯不起来了。
我压着他。我仍然往下打。
“金嘉承,那天晚上,你以为只有我在吗?”
“先进房间的,不是我……是我哥!是金烟!”
“金烟先把她睡了!我才跟着进去!”
“金嘉承,这个婊子一直瞒着你吗?!她一直瞒着你!”
“你们他妈的别想让我一个人担罪!贪污!□□!所有事情都是金烟先挑起来的!是他教唆我犯的事!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他教唆我!谁都别想逃!”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金家!我他妈的都是为了金烟!我给他当了半辈子的狗!我都是为了金家!”
金云忽然猛地推开我,翻身滚出去。我没来及抓住他,他已经拿了东西砸在我头上。
我听到玻璃炸碎的声音。
痛。说不出的痛。好像裂开一样的痛。
我倒在地上,天地颠倒,晕的爬不起来。
[你以为只有我在吗是金烟我才跟着进去是金烟你以为只有我在吗是金烟是金烟是金烟是金烟]
他跌跌撞撞,爬在地上,一把抓住金起月,抓住她的衣服,抓住她的脸,按住她的身子。她的衣服被扯开了。她的胸衣露出来。
他甩了她一个耳光。
她在他身子底下嘶喊。撕心裂肺。撕心裂肺。
我要爬起来。
我撑着冰冷瓷砖地。
瓷砖地颠倒到头顶上。我摔倒下去。
呼吸里,是浓烈的血腥味。
他抓着她的头发,甩过去耳光。
“说啊!告诉他!那天晚上到底是谁先□□的!是不是我!是不是我!是我吗!你为什么不说金烟!你为什么不说金烟!你们所有人为什么都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为什么每次出了事都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做错什么了?我他妈的做错什么了!我老子要打我我就给他打!金烟要我做恶人我就给他卖命跑腿!这么多年!我对你们金家人哪个不是好好哄着!我他妈的活该给你们当狗吗!凭什么?凭什么!说啊!”
“金起月!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摆个脸!你装什么!你摆什么架子!你就是个毒贩的脏种!”
“你看你那副骚样子!你能跟金嘉承搞□□怎么就不能跟我们兄弟俩睡!”
“你装什么无辜!你装什么东西!”
金起月在他手里抓紧他的衣领,脸色狰红,浑身发抖。“你是人吗!”
她的声音撕裂了。“你是人吗!”
金云被她抓的衣领散开,玉观音项链滑了出来。
金起月紧紧抓住他的玉观音,用力去扯。“你这种人……怎么配戴着观世音菩萨!你这种连人都不是的畜生!你怎么有脸求菩萨的保佑!”
[金嘉承,你是我的神明。]
他抓住她的手。他的玉观音项链甩了出去。他对着她的脸扇过去。他压着她。
我逼着自己爬起来。
瓷砖地回到了下面。
瓷砖地晃了几下。
[金嘉承你是我的神明]
我爬过去。
我用力抓住金云。
[金嘉承你是我的神明]
我用力把他拽过来。
我用力按住他。
刀掉了出来。
[是它自己掉出来的]
[是我摸出来的]
[是它自己掉出来的]
[是我摸出来的]
我抓紧了。
我扯了刀盖。
我没有犹豫。
[进去了。]
我仍然没有反应过来。我好像没有感觉。什么感觉也没有。刀已经捅进去了。进去了。刀扎进去,好像有强烈的阻力,好像有什么东西,很柔软,很坚韧,瞬间撕裂开来。
[进去了]
捅进去了
他痛地来不及喊,倒下去,身子剧烈抽搐,双眼发直,死死盯住我看。
[静下来了]
[终于静下来了]
世界寂静了
[血液安静下来了]
[安静]
[安静]
[安静]
[安静]
[我浮在空中我飘浮着我很轻很轻我轻轻地飘着飘荡着]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她呢]
我把她从他的双腿底下拉开来。
金起月过来到我身边来
金起月别碰他别碰那个畜生
她在哭。她的嘴唇颤抖着。她紧紧抓住我。她摸着我的脸。她倒在了我的膝盖上。
金起月你说什么我听不到你的声音你说什么
金起月你靠我近一点你说什么
我用力吻她的脸她的额头。
红色的血。
浴缸水一样淌开来。
红色的。
漫在白色的瓷砖地上
渗进瓷砖地黑缝里
浓浓的腥味
混浊的腥味
我仿佛失去灵魂,只是一具空心的行尸走肉。
我没了力气。我疲倦至极。
她跪倒在我身边。
“嘉承……嘉承啊……”支离破碎的声音。
世界是安静的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混浊的腥味
世界是安静的
我轻轻抱住她。我在她柔软的头发上吻了吻。有点黏腻,湿湿的。
她在我的怀抱里发抖。
她温柔的手好冷。冰一样冷。
我轻轻合拢了她被扯开的衣领。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给她渡过去一点温度。我轻轻吻她的手心。这里也黏黏的。湿湿的。
混浊的腥味
我闻不到她身上的乳香味了
我的心口忽然很难受。好像空了一大块。好像坠落下去了。我埋进她的颈窝里,捕捉着那一丝熟悉的味道。
我细细闻着。
散乱的衣领里,我又找回了淡淡的乳香。很淡很淡。
我在她的怀抱里困地闭上眼。
世界是安静的
[难得的安静]
[没有男人的声音没有女人的声音]
[没有男人的眼光没有女人的眼光]
[只有她的味道。]
[只有我与她。]
[没有人]
[只有我只有她]
[只有我与她]
我静静地等。
等警察来带我走。
我没有等到警察。
我等来了嘉尘。
嘉尘冲进来,吓地惊叫,哭声震动。
金云倒在地上。他的身子渐渐不抽搐了。他的眼睛闭上了。
他泡在黏稠的血水里。
嘉尘紧紧抓住我,双手冰冷,把我拽起来。“走!”声音异常镇定。发着抖。
我看住她。
“走啊!”
我没动。
嘉尘压住眼泪,低着声音,语速极快。“金嘉承,现在的金家保不了你,保不了一切人。你只有跑!快!等警察来了,你就跑不了了!”
我仍然不动。“跑不了的。警察一定抓得住我。”
嘉尘喊不动我,去推金起月,让她带我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带我弟弟走。逃的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海王星!”
我不动。
我一动不动。
[金嘉承你是我的神明]
金起月勉强回过神来,拼命点头,双腿发软,几次抓我的手,手发抖。终于抓紧。“我带他走!我带他走!”
她们俩的手冰冷至极,沾着我手里的血,血腥味刺鼻。
我安静望着嘉尘。
“走啊!”她用力推我和金起月。
金起月抓紧我,拉着就跑。我麻木跟上她的步伐,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金起月脱下外套,胡乱给我脸上擦干净血,用衣服裹住我的手,掩藏血迹。夜已经深的没有人影。她在小区门口拦了车,把我推进车里,抱紧我裹着衣服的手,忍着眼泪,对司机冷声报了地址,一路往白放家去。
司机一直从后视镜里看我们。
金起月紧紧抱着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我裹着衣服的手。
车晃地我头晕恶心。
我的头很痛。
好像有湿热的东西又流了下来。我的脸上黏黏的。我的眼角黏黏的。
白放和他小姨来开门,震地脸色苍白。
白放一把把我抓进屋里。
我被他拽的磕磕绊绊。脚底下是歪歪倒倒的十几双高跟鞋。我进了屋。
屋里开了空调,暖的人发困。
到处都是油画,雕塑。那些裸露年轻俊美身体的苍白雕塑。
歪倒的苍白雕塑上,红色一滴一滴滑下去。
[进去了。刀已经捅进去了。瞬间撕裂。他倒下去身子剧烈抽搐双眼发直死死盯住我看]
[他的眼睛闭上了。金云在地上抽搐。他泡在黏稠的血水里。]
[你以为只有我在吗是金烟我才跟着进去是金烟你以为只有我在吗是金烟]
金起月声音发抖,仍然尽力冷静,对他一字一句求助。“白放,我需要一笔钱,足够多的钱,请帮忙,我要带嘉承走。你帮帮忙,找辆车,把我们送出去。我们现在就必须走。天亮了,我们就走不了了。”
[你以为只有我在吗是金烟]
[金嘉承你是我的神明]
金起月用力推我。“快点!去把血洗了!换掉衣服!我们马上就要走!快!”
[是金烟]
我僵在那里,不动。
白放忽然冲过来,给了我一耳光。“你在干什么?你要她陪着你坐牢吗?!”
我的脸肿痛地发麻。
我猛地惊醒。
耳光永远比拳头更耻辱。
白放用力抓紧我的肩,紧紧盯住我。“听我说,你哥哥如果死了,你一定逃不了!如果他没死,那就是你命大!但是,他一定会告你!不让你进去,他不会罢休!你先走,能走多远走多远!我来想办法!我会尽全力保你!”
[金嘉承你是我的神明]
我渐渐回神。“保我?你怎么保我?连金家都倒了,没有人可以救我。”
白放迅速拿了一套干净衣服,扔在我身上。他用力扯掉我身上沾血的外套。“我去找老爹帮忙!他会有办法!只要你哥哥没死,你就还有机会!你是未成年!你还没满十八岁!你一定有机会!”
他扯了一把我的卫衣。“脱了!去!脱了!我来处理!”
我被白放推进浴室,速速冲澡。我脱了血衣,扔进垃圾桶。我用力冲水,拼命洗掉一身血腥。搓到破皮。痛袭来,皮肤裂开,血丝汹涌。我僵在那里,止不住发抖。
[金嘉承你是我的神明]
眼泪滚了出来。
我不是金嘉承。
我不是我。
我是杀人犯。
[金嘉承你是我的神明]
我忽然明白,当年,那个道士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道坎,是我的,是金起月的。
人生剧本,起承转合。这一刀,让我和她走到转的时刻。这一刀,将我与她的虚幻前半生震地稀碎。
这是,我的觉醒,她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