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06] [她想逃,我陪她去逃] 终于,金起 ...
-
我们回到金家,父亲和大伯都不在,只有母亲和伯母。
她们依偎在一起哭。
我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安抚她。“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
那双疲倦泪眼冷冷看我,又冷冷看我身后的金起月。
好像是我的预料之中。仍然在我的预料之外。
她猛地打开我的手,将我甩在一边。
“滚。我没有你这种混账儿子。”
时隔十一年,这是第二次,她甩开我牵她的手。
上一次,是我六岁那年。她对我说,她的儿子已经死了。
伯母看着我们,没说话。她还蒙在鼓里,不知道我和金起月的私情。
我只觉得麻木。仿佛,我失去全部知觉。我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副空壳。
金起月走过来,拉我起身。“阿姨,我明白您心里有气。一切是我的错。你不要责怪嘉承。混账的是我,不是他。”
母亲气得发抖,指着她,对她怒喊:“滚!滚!我不想看见你!滚!滚啊!”
金起月低了头,欠了身。“是。”她没有犹豫,转身离了家。
我没有再看母亲。下了楼,追上去,牵住她的手。“下雨了。”
她对我温柔地笑。“嗯。”
“走吧,去我卧室待着。”
“你母亲一会儿回来看到我,会不高兴。”
“不让她看到就是了。等她回房休息,你再回去。”
“嘉承。”
“嗯。”
“你姐姐明天回来。”
“嗯。”
“我们应该对她坦白。”
我看住她。“你准备好了?”
“嗯。我不想瞒着嘉尘。她对我很好,是真心的。她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不想伤害她。不如我自己主动坦白。”
“要是,她恨你呢。”
“我还是应该主动坦白。这整件事,我是成年人的那一方,我是应该承担责任的那一方。”
“我和你一起去。”
“好。”
“明天周一,我向学校请一天假吧。我们去机场接嘉尘。”
她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嘉承。”
“嗯。”
“你觉得,伯母刚刚看出来了吗。”
“她应该不知道。就算猜到什么,她也不敢乱说。她害怕我大伯。有些话,她是不敢乱说的。你别担心。”
“我觉得,她可能猜到了。”
“那也不要紧。我母亲不会告诉她的。我父亲没有发话,我母亲不会出面做主。再说,知道就知道吧。事已至此,我们只有面对。”
她沉默好一会儿。“嘉承,金家的女人,没有一点点权力,是不是。”
“是。”我对她坦诚。“你回来陪着大伯这几年,同我们生活在一起,你看得到。从我母亲到伯母,到嘉尘,她们只是金家的陪衬。我也是。我是我大哥的影子。始终,掌权人是金仕心。烟云他们俩从小不怕外面的一切人,只怕他。就算是我父亲,作为弟弟,很多重要的事情上,他至今也是听金仕心的。”
她躺倒在我的床上。“嘉承,你一定要加油高考,努力申请留学。等我们一起去了英国,就可以远离这个只有男人掌权的世界了。”
我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长成金家男人那一种样子。权利至上,男人至上。女人,只是可以随时丢弃的衣服。”
“你才不会的。”
“对我这么有信心。”
“嗯。”
“为什么。”
“你不是那一种人。嘉承,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们一直等到天黑,父亲和大伯终于回来了。
他们俩被警车亲自送回来。
父亲看到我,冷冷瞥一眼,没再理我。我也没有上前多问。等到明天嘉尘回来,一切都会明朗。
第二天傍晚,我和金起月顶着阴雨,去机场接嘉尘。
她拖着两只沉重行李箱,直奔着我们跑过来,扑进金起月的怀里。
“想你们!好想你们!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想我!”
我扶住她乱飞的两只行李箱。“想。”
金起月抱住她,摸一摸她黑黑绿绿的长发。“想。”
嘉尘退开来,仔细看我,戳我的肩。“又长高了。”
“嗯。”我挑了她的一缕绿头发。“你这是什么打扮。”
“刚染不久。我最近很迷这种花花绿绿的颜色。”
我仔细看她。她的打扮风格又变了。褪去往日的温婉优雅,灵动很多,帅气很多。
我们一道往机场外面走。
“父亲让你回来的?”我问嘉尘。
“不是。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为什么。”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回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你和金起月在这一点上,一模一样。只要听说金家有需要,立刻丢下一切,赶回来陪着。”
“不然呢。这是自己的家人,当然要团结。团结才有力量,知道吗。”
“拼了命离开金家,又拼了命往金家回。”
“一年不见,你的话变多了。”
“是想让你远离金家的纷扰。”
“你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父亲没和我说。我只看到他昨晚和大伯一起坐着警车回大院。”
“烟云哥哥俩的广告公司私下签阴阳合同,借项目合作的名义贪污受贿,又逃了不少税。警察好像已经盯他们很久了。金嘉承,他们俩犯的不是小事。”
“可是警察为什么找大伯和父亲谈话?大伯已经从警察厅退休了。广告公司和审计局也没多少交集,不存在项目上的往来吧。”
“嘉承,你完全不知道?”
我停下来,看她。“知道什么。”
“烟云哥哥他们收的贿赂,有一部分,可能暗中送到了父亲和大伯这里。”
我不说话了。
嘉尘的脸色越来越冰冷。“嘉承,这不是小事。如果他们四个人之间真的有什么利益往来,金家逃不掉的。”
我和金起月看彼此一眼。
嘉尘掠开散乱的几缕绿发丝,拿过我手里扶着的一只行李箱。“嘉承,做好心理准备。金家就要变天了。”
我们上了车,雨仍然在下,窗户蒙了一层薄水汽,雾濛濛。
嘉尘坐在后座,问我:“你的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理科的模拟考总是更难一些,我写卷子写到头疼。”
“嗯,理科就是难。总之,你尽力就好。够不上名大学也不要紧,考进大学再说。”
“姐。”
“嗯。”
“我打算考上大学之后,就申请去留学。”
“可以。想去哪里读?”
“英国。”
“之前,你还和我说,不想去留学,不想出去野。”
“嗯。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有想读的学校?”
“一会儿到餐厅再和你说。”
“好。”
我透过后视镜看金起月。她也在望着我。
车堵了很久。潮湿发闷的车里,静下来。
“姐,上次,我在电话里告诉你的事,路景的事,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她答的异常干脆。
“你准备怎么办。”
“和他坦诚布公地谈。”
我默了一会儿。“要我陪你去吗。”
她放声大笑。“怎么,你要帮我揍他吗。”
“如果你需要。白放也会和我一起去的。他也很想揍他一顿。”
“别闹了。你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对了,白放怎么样了。”
“他在外面混的风生水起。”
“猜到了。他是有本事的人。学校不是他的舞台。”
车在餐厅门口缓缓停下。
我下了车,到后备箱帮嘉尘拿行李。
我们进了餐厅。嘉尘要往落地窗边坐。我拦住她,让服务生安排了包厢。
坐下来,我和金起月始终不说话。
我们一直等。等到服务生上完餐,关了门。
金起月起了身,给嘉尘倒酒。
嘉尘从背包里摸出镜子,照了一下。又合上。始终满脸笑容。“我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是。”我看住她。
“怎么了?”她收起化妆镜。
“姐,我要和你坦白一件事。我不想瞒你。我和金起月,都不想瞒你。你是我们最重要的人。”
她不说话了。
我暗暗握紧金起月的手。“我喜欢金起月。我和她在一起了。”
嘉尘静静看着我们,面无表情。
金起月的呼吸有些乱。“嘉尘,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不想瞒你。这整件事,是我的错。嘉承只有十七岁,是我行为不当。可是,我喜欢他。我不想离开他。我更不能伤害你。所以,我主动向你坦白。请你放心,我们没有做出触碰底线的事。嘉承还没有十八岁,还没有上大学,在这之前,我不会影响他的人生。还有……”金起月艰难咽下去紊乱的呼吸。“嘉尘,我真的不是你以为的那一种心理病态。我……我不是。我也没有想到一切走向是这样。”
我看住嘉尘。“是我主动。我先对她告白,挑明了这件事。我从十一岁起就喜欢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嘉尘看住我。“你们在一起,是哪一年的事。”
“今年。就是今年,你刚去留学那会儿的事。一直到两个月前的暑假,我们才在一起。”
“十七岁。”
“嗯。十七岁。”
“你开始喜欢她,是十一岁。”
“嗯。十一岁。”
她冷冷看住金起月。“你呢。你开始喜欢他,那会儿,他几岁。”
金起月手心骤冷。
“嘉尘,我也是今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才忽然对他反应过来……嘉尘,过去那么多年,我真的……我发誓……我对神明发誓,我从来没有对嘉承有过一切不道德的想法。嘉尘,过去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对他做过一切触犯底线的事。”
嘉尘点点头。仍然面无表情。“青梅竹马,日久生情。”
我拦在她们之间。“姐,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从小暗恋她。今年,我们陪你去冥王星度假,无意之间,她知道了我喜欢她的事。她拒绝过我。拒绝过很多次。可是,我下了决定,决心要追她。否则,我原本是打算一直等到十八岁以后再说这件事的。我也想过……一辈子瞒着,永远不让她知道。”
嘉尘沉默很久。
“金起月。”
“嗯。”
“你比他大十一岁。你是成年人。”
“嗯。”
“金起月。”
“嘉尘。”
“你能当着我的面,再发一次誓吗。”
“嗯。”
“你发誓,你不是那一种恶心的人。你和那些性骚扰你的男人不一样。你发誓,你和那个在你十一岁时性侵你的学校老师不一样。”
我厉声喊住她。“嘉尘!”
她冰冷撕开金起月最痛的溃烂伤口。
嘉尘没有理我,仍然紧紧盯住金起月。冰冷至极。
桌底下,金起月轻轻放开了我的手。
我怔怔望住她。
金起月沉默很久。
很久很久。
“金嘉尘,这件事,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金家。是我自己的错。但,我对你发誓,我对漫天神明发誓……”她已经哽咽,仍然沉着,充满力量。“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那种恶心的人。过去四年,我对嘉承,对你,是一样的。我把你们当作最重要的家人,最重要的知己。嘉尘……我不是那一种恶心的畜生。为了保护你们,我愿意付出一切。你们是我最珍惜的人。嘉尘,对不起。”
金起月浑身发抖,猛地起了身,就要离开。
我冲过去拦,嘉尘已经先我一步,紧紧抱住她。
“金起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揭你的伤口!对不起!”
她们俩泣不成声。
“嘉尘!对不起!我有罪!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是那一种人!我知道!可是……你们忽然告诉我这种事……我真的没有办法不往最龌龊的方面去想……我必须保护我弟弟!金起月!对不起!”
嘉尘哭着拉她在身边坐下,紧紧握住她的手。
“金起月,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绝不是故意要揭你的伤口,我……”
“我明白。我都明白。”
我坐下来,默默喝了一口酒,吃餐盘里的酒红樱桃。
嘉尘抹着眼泪看住我。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我咬一口樱桃。“这场戏,没有我的戏份。你们俩,是主角。我是你们的陪衬小弟而已。”
嘉尘对我扔过来餐巾。
我接住餐巾,仔细折好,放回桌边。“还有一年,我就十八岁了。姐,你放心,在我成年之前,我不会做一切触犯底线的事。我不想让金起月背负骂名。这不是她的错。是我处心积虑。和她没关系。”
嘉尘打断我。“总之,你给我说到做到。金嘉承,既然是你主动告白,就负起你的责任。你不要做让我看不起的懦夫。你是个男人。别丢脸。”
“嗯。一定。”
“你要去英国留学,是因为月?”
“嗯。我和她都不想待在这里了。我计划着,去英国留学,陪金起月在那边定居。”
嘉尘给金起月擦去眼泪。“走就走吧。出去也好,自由。留在金家,总是要和烟云兄弟俩纠缠在一起。永远别参与金家上一辈的事,乱的很。”
“你一直是我的榜样。”
“是吗。”
“嗯。我是亲眼看着你挣扎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去留学的。我是最不希望你回金家的。”
嘉尘喝了一口酒。“我也不想回来。可是,金家有难,我是金家的女儿,我不能坐视不理。”
“烟云他们俩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擦干净手。
嘉尘灌下去一杯酒。“古人有句话,为政多阴德。金家的阴德,到了他们兄弟身上,算是阴德尽空了。”
“所以,传闻是真的。烟云兄弟俩的私生活有点乱,和不少女人搞在一起。是吗。”
嘉尘冷笑一声。“他们不是有点乱。是非常乱。他们俩的私欲是很重的,把私生活玩儿出了花样。可怕,简直可怕。”
“以前,我很少听你说起过。”
“我也不好和你多说什么。你那会儿年纪还小,知道这些恶心事做什么。”
“你知道他们俩做的事,却不知道路景私底下也这样吗。”
嘉尘不说话了。
她戳着叉子,将餐盘里的牛肉拨弄来拨弄去,又扔开叉子,看住我。“怪我自己。我不是没有数。和烟云他们俩称兄道弟,能是什么干净的人。可是,我喜欢他。我真的挺喜欢路景的。嘉承,我也对自己失望。我以为,我一直足够清醒。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感情,我还是会犯女人都会犯的错。我也对我自己失望。”
“我没有对你失望。你不要责备你自己。做错事的不是你。人在感情里,本来就是不容易清醒的。这不是你的错。”
金起月看住嘉尘。“就算你知道他做了那些事,仍然喜欢他吗。”
嘉尘无奈地笑,摇摇头。“我还是有点喜欢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按道理来说,我是绝对可以让自己清醒解脱的。可是……我就是留恋他。我接受不了他做的那些事。我也不能做到彻底不喜欢他。我很矛盾。这种矛盾的感觉,让我很难受。我觉得,这不是我。我不喜欢这样。”
“当断则断。”我看住她。“长痛不如短痛。”
“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容易说断就断。”她看住我。“如果有那么容易,你现在不会和月在一起。十七岁,高考在即……你不会在这一种绝对危险的情况里,对我坦白。嘉承,人有恋痛欲望,越是痛,越是觉得自己有活着的真实感。这是一种病态的感觉。我以为我绝不是那一种人。没想到,我也会这样。”
金起月给她倒酒。“从佛学的角度来说,感情,是业力的纠缠。业力没有还完,就会一直纠缠下去,想走不能走。业力一旦还干净了,立刻就断的干干净净,一点多余的念想也不会再有,想留不能留。”
“有点道理。”嘉尘看我一眼。“你和嘉承呢。你们俩,看来业力是很深的。”
金起月默默看我。
我微微笑。“或许。”
晚餐结束,我们往大院回。
嘉尘问:“金家人知道你们俩的事了吗。”
我应道:“只有父亲知道。他发现了我们的事。母亲那晚听到我们在书房吵架,她也知道了。”
“嗯。”嘉尘默了一会儿。“你们不要有动作。先瞒着。有什么事,我来和父亲谈。眼下,金家被警察盯着,父亲没有精力管你们这件事。我们先顺着他的意思。”
“嗯。”
“嘉承,你马上就要高考,不要再分心。你要是还想离开金家,跑去英国读书,你最好听我的,顺着父亲的意思做事。你就忍一忍,忍到他给你付学费,把你送出国去,到那会儿,你是真正的自由人。外面的天地,总有你的立足之地。只要再忍一忍,就这么一两年而已。忍下去。”
“明白。”
“嘉承,直到你自己经济独立之前,你记住,你需要父亲的钱。你要去留学,一定是需要父亲的经济支持的。你现在做的种种事,已经是在挑战他的忍耐底线。你不要再跟他对抗。”
“他让我觉得压抑。他看到我,只有无止尽的贬低。母亲甚至不愿意看我一眼。我始终活在大哥的阴影里。无论我怎么做,他们永远不会对我满意。”
“嘉承,你不要理那些事。只要我们还需要靠着金家的利益生存,金家的人,谁也逃不了金家的控制。”嘉尘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必须忍。”
我不说话了。
金起月默默握紧我的手,也沉默。
回到家,嘉尘陪爸妈说了很久话,才休息下来。
她来卧室找我。递上几叠册子。
“这是各个国家的一些大学介绍和留学政策。我以前收集的,都还在,你可以看看。”
我接下来。“谢谢。”
她轻轻关上门。在我床边坐下,环住手臂,严肃看我。
“怎么了?”
“还有一样东西,我要给你。”
“什么。”
她递过来一本书。“性教育手册。”
我扶住头,转过脸去,不再理她。
“喂喂喂。”她拿册子戳我。“我这是让你健康地,合理地,学习性知识。”
“不用。”我覆住眼。
“怎么不用。你就要十八岁了,本来就应该了解这些知识。”
“我说了,在我成年之前,我不会对金起月做触犯底线的事。她也不会。”
“你还是应该学习一下医学上的专业知识。我们的生活环境里,性教育是极端缺失的。从来没有科学系统地学习这方面的知识。这一点,国外教育做的好很多。为了金起月,你必须认真了解女孩子的身体有多容易受到伤害。嘉承,女孩子的身体,是非常脆弱的,经不起折磨。你很清楚金起月从小到大经历过什么样的性创伤。你绝不能随心所欲当儿戏。别做烟云哥哥他们俩那样的男人。否则,我看不起你。”
我看她一眼。还是接过了册子。“嗯。知道了。”
连夜飞越大洋彼岸,她已经很累,在床上躺倒下来。“嘉承……嘉承。”
“嗯。”
“从小到大,你竟然瞒了那么多年。”
“嗯。”
“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你。我以为,你对金起月好,和我是一样的心思,把她当家人,当朋友,关心她,而且,心疼她。她受的伤害,比她受过的恩赐多太多。没想到……你是早有预谋。”
我沉默很久。“你不拦我们吗。”
“为什么要拦。”
“我和她,都是金家的人。”
“她不是啊。”她撑坐起身,看我。“她和我们,没有血缘。”
“你比她想的开明。”
“怎么,她心里介意?”
“是愧疚。她觉得,她对不起金家。”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从来都是这样。”
“父亲很生气。他觉得,我和金起月是□□。”
“不是父亲这样觉得。全世界的人知道这种事,第一反应,都会这么想。”
“嗯。”
“无论怎么样,眼下,你才十七岁。我没有拦你们,不是因为这件事做的完全正确。是因为我了解你们,信任你们不会做出格的事。我愿意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是纯粹的。你们不是那一种恶心的人。”
“嗯。”
“嘉承,要是她没发现你喜欢她的事,你打算追她吗。”
“我不知道。”我默默压平手里的性教育手册。“我想过很多次。可能,等我长大了,上大学了,工作了,就对她告白。但,我害怕她讨厌我,我害怕她觉得我恶心,觉得……我和那些伤害她的男人是一样的。我因此远离过她。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离她很远。我想……把这件事瞒一辈子。就放在心里压着。永远不告诉她。”
嘉尘沉默看我很久。“嘉承。”
“嗯。”
“你开朗很多。”
“是吗。”
“以前,你从来不和我说这些心里话。你总是藏着心事。有情绪了,也不表达出来,只知道忍,什么都不说,永远模仿大哥礼貌懂事的样子,好像一个行尸走肉,阴暗暗的。我觉得,现在的你,特别健康,像是黄昏落日的阳光,很温暖。”
我不说话。
嘉尘又躺倒回去。“真好啊……十七岁的少年感情……义无反顾。这才像是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活人嘛!”
我看住她。
她看住我。对我笑。“嘉承,好好感受这一段短暂的经历吧。小心翼翼的恋爱,忙忙碌碌的高考,为着爱人去留学的决心……从此往后,再也不会有了。人生里,只此一次。”
“你呢。你有吗。”
“没有。好可惜。我没有。嘉承,你是从小看到的。我十七岁那会儿,为了去美国留学,没日没夜地苦学。我的十一岁,十七岁,只有写不完的考卷。没有暗恋,没有成长,没有恋爱……我只有一个目标,我要去留学,我要离开金家。”
“金起月说,你属于真正自由的世界,不属于一切束缚的关系。”
她点点头。“嗯。所以……我是打算和路景分手的。这次回来,不只是因为金家遇到了事。我打算和路景正式地谈一谈。我接受不了他做的那些事。无论我有多喜欢他,多舍不得他……我还是接受不了。我永远没法接受。”她对我疲倦笑一笑。“嘉承,这是一段绝对不适合我的感情。我早就该清醒。”
“现在清醒,不算晚。”
她对我伸出手。“我要是对路景狠不下心,你和金起月,一定要喊醒我。”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去拉她起来。“嗯。一定。”
“好了,你休息吧。”
“等等。烟云他们俩的事,怎么样了。”
“警察目前只是在调查。还没有具体结果。”
“大伯和父亲呢?”
“暂时……什么也没查出来。算是安全过关。”
“父亲他们做过那些事吗。”
嘉尘看住我。
“贪污。”我问她。
“嘉承,我不知道。”
我沉默了。
“嘉承,母亲吓坏了。前两天她拨电话给我,慌忙告诉我家里的事,她哭了很久。”
“她不是一个能拿主意的人。”我说的坦白。
嘉尘皱了眉。“她没有力量。从小到大,我看着她对父亲唯命是从。我心里已经很清楚了。”她看住我。“嘉承,无论发生什么,终究,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嗯。”
一周过去,烟云兄弟俩那边来了最新消息。大伯和父亲暗中速度找人托关系,又请金烟妻子家族那一边帮了忙,费尽周折,才争取来一个商量的缓冲余地。上面给了警告,只要烟云兄弟俩将公司逃的税款如数上交,就给他们私下网开一面,将这件事平息过去。
黑云压顶的一周末尾,烟云兄弟俩回了大院。
再见到他们俩,金烟憔悴很多,疲倦很多,脸色始终阴沉。金云却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没心没肺,不着调。
金仕心和父亲把他们俩喊去书房,谈了很久。
这是掉乌纱帽的案子。金家没有权力的人不敢开口说话。伯母和母亲在厨房里和做饭阿姨一道忙。我们三个坐在金仕心家的客厅里,等着晚餐开席。
那扇书房门关紧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黑。
嘉尘捉住我的手腕,仔细看。“这么贵的手链?哪里来的。”
我默默收回手。
金起月低声道:“我送他的。”
“你不要送这么贵的东西给他。他还没赚钱呢。等他以后独立赚钱送你礼物了再说。”
“很好看。钻石适合嘉承。”
“月,永远不要对他太好。没有这个必要。”
我看她一眼。“你是我亲姐姐么。”
金起月温柔地笑。“你对他更好啊。上大学那会儿,几千块钱的游戏机,给他说买就买了。”
嘉尘靠在金起月的肩上。“真的。嘉承命真好,有我们两个姐姐对他这么好。”
晚饭过去,烟云兄弟俩走之前,在客厅里喊住了嘉尘。
“你和路景怎么了?”
“和平分手。不合适。”
“他很难过。”
“是吗。”
“他这些天喝的烂醉。”
“是吗。”
“他喜欢你。”
“他没有告诉你们,我为什么和他不合适吗。”
“嘉尘,这只是男人的天性。这只是所有男人都会偶尔犯的错而已。”
嘉尘冷笑一声,不说话。
“嘉尘,你想一想,你要去留学那么久,他也心甘情愿地等你。”
“是吗。在哪里等我。其他女人的床上吗。”
“你可以和他约法三章。”
“如果这段关系需要我特意和他约法三章,那不是爱,是生意。”
“嘉尘,他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哥哥,我不想说了。”
金烟默了一会儿。“嘉尘,路景需要金家的帮助,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要找一个可以由你控制的移动取款机,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和金起月站在一边默默听着,不出声。
嘉尘笑起来。“哥哥,我在你眼里,是靠男人给钱吃饭的女人吗。”
“你毕竟还年轻,不懂事。你养尊处优惯了,很多想法太天真。以后你就会明白,身边能有这么一个低你一头,又有足够能力的男人,你永远压的住他,你会过得很舒坦。嘉尘,我为你好。”
“哥哥,我做不到你们那么厉害。对我来说,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这是两回事。我只要纯粹的感情。我不需要利益婚姻。我做不到。我宁愿不结婚。”嘉尘压下去怒气。“你们和他是好兄弟,我知道。你们好好相处就是了,不必因为我打扰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反正,我从来不重要。”
“嘉尘,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不谈利益的感情。你不是在拍电影。回到现实。你是一个聪明人。”
金云靠着墙边,开了口。“哥,别说了。她不会听你的。随他们去吧。”
金烟眉头紧皱,伸手捏了捏眉心。脸色倦怠。“一堆烦心事,忙的焦头烂额。要不是我为你考虑,我也不想插手管这件事。随你们吧。”
金云手插在裤袋里,醉眼泛红。“我们家的这三个弟弟妹妹,都很有想法,追求爱情,追求自由,高尚的很。他们看不起我们那一套老派思想。”
我和金起月仍然并肩站着,默默听,不说话。
金烟看我们一眼,套上西服外套。“金云,走了。”
金云立即直了身子,跟紧在金烟身边。
金烟忽然又停下了,抬头看我。“嘉承。”
“嗯。”
“你的那个朋友,白放,他怎么不读书了?”
“他家里遇到一些事,他只有退学,出去赚钱。”
“什么样的事?连书也不读了?”
“说来话长。”
金烟默了一会儿,看一眼金起月,又看住我。“你还是少跟他来往比较好。”
我不说话。
“他和你一样大吧,还没成年。”
“是。”
“有些地方,不是他这种孩子应该出现的场合。”金烟的声音很冷。“你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事谋生吗。”
“不是完全知道。”
“他这个小孩,有点野。不是适合做朋友的人。”
我不说话。
“你自己多注意着点。”
“好。”
这一夜,父亲始终沉默。他把自己关进书房里,反反复复听那一首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烟云俩要补税罚款,这是一笔头疼的大数额。大伯和父亲将积蓄卡给了他们俩。仍然空缺一大块漏账。
所有人都在东拼西凑。
嘉尘也把自己的银行卡摸了出来。
我不让她给。“你还在读书,有什么钱。别参与这事了。”
嘉尘轻轻摇头。“嘉承,这件事,我们所有人都得出力。否则,一切一个人倒了,整个金家都撑不住。”
“大伯和父亲会想办法。”
“嘉承,我们不能全指望着他们俩。大伯已经退休了。父亲的位置也坐的不算稳。当官,也要像做生意一样,拖家带口,这样,无论哪一个不在了,总有另一个人撑着,家族永远不倒。”嘉尘默了一下。“唯一弊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巅峰,全靠它,要致命,也全因为它。”
金起月也站在嘉尘那一边。“嘉承,这是金家的事,我们不能不救。”
她拿了身上全部积蓄用来给金烟金云还罚款。薄薄存折递过去,一串零。她的口袋彻底清零。
她打开信封,两本存折摊开给嘉尘。“这里面,一部分是父亲过去十多年来,每个月打给我的生活费,一部分是我工作以来的积蓄,不算多。都给他们吧。”
我一把抢过存折。
我紧紧看金起月。“你们俩真是疯了。烟云两人犯的错,就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承担。不应该由你们两个女人来出头。”
金起月握住我的手。“嘉承,金家养我十多年,我该还。”
嘉尘第二天就去找了金烟送存折。
清早,我和金起月一同坐上出租车,往市中心去。
我握住她的手。“身无分文了,是不是。”
她笑。“是啊。怎么样,要养我吗。”
“嗯。”我看住她。
她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脸。“那我等你。”
我吻一吻她的手腕。“好。”
放了学,却没见到她一如往常地站在梧桐树下等我。
我等了很久,心越来越冷。直往几百米外的刊物社大楼跑。暮色很深,刊物社仍然灯火通明。那些忙着加班的人告诉我,金起月被警察带走了。不知道为什么事。
我发了狂,拦车往警察局奔。
他们把我拦在外面。
直到嘉尘匆忙赶来,他们将嘉尘也拦在外面。
凌晨,他们终于把她放了出来。
金起月脸色疲倦。对我们温柔地笑。“没事。他们只是问点事情。”
我抱紧她。心狂跳。
那些警察眼光异样,打量我们。
我冷冷看他们,将他们混浊的眼光逼退。我脱下校服外套,紧紧包裹住金起月,带她离开。
嘉尘递上热茶,给她暖手。“怎么回事?”
金起月默了好一会儿。“我不瞒你们。这事,和父亲有关。”她握紧了杯子。“我去英国的第二年,父亲以我的名义,给我在英国开了个账户,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不定期那个账户汇一笔钱。从小到大,我一直没动过那个账户里的钱。我知道,它是属于父亲的。”
我和嘉尘沉默了。
“警察最近查到了这个账户,来找我调查。问我知不知道这些钱的来历。”
嘉尘紧紧看住她。“月,你不知道,对吗。”
金起月摇摇头。“我不知道。父亲的事,我不敢多问。他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这是他的钱,我从来没有动过。连看也没有看过。”
我们穿过黑夜,回到大院。金家两边异常平静。大伯和父亲好像无事发生。
嘉尘去问父亲。被三言两语赶走。
这件事过去,警察没再找过金起月。也没有再找过大伯和父亲问话。仿佛一切都平息下来。
白放带来一些暗地里的消息给我。
“听说,是金云以前交往过的一个女人,被他甩了,心里不平,想要报复他,就私底下把他和金烟公司逃税的事给举报上去了。”
白放在电话那一边默了一会儿。“嘉承,金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我如实告诉他。“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你姐姐呢。”
“她们俩,知道的也不多。”
“嘉承,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金家么。”
我握紧了话筒。
“极尽腐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学校临近期末考试,我的心思已经散乱开来。
嘉尘向学校又申请了一个星期的长假。她打算在国内多待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再走。她开始经常和金烟的妻子碰面,商量着找人帮忙,把烟云俩这笔巨大的漏税补上。
晚自习放了课,远远地,已经看见金起月靠在梧桐树底下,裹紧了羽绒服,吹着冷风,等我。
我赶忙过去,给她系上围巾。“怎么不迟来一会儿。这样很冷。”
她对我温柔地笑。“没事。”
我们并肩走到路边,去拦出租车。
有一辆熟悉的银灰色奔驰在我们面前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金云走了下来。
金起月顿时僵住了。
金云晃过来,笑着看我们。
“你们在干嘛。”
金起月看住他。
“云哥,我来接嘉承回家。”
“哦……你每天都接他回家吧。”
“嗯。”金起月这一声答得艰难。
“辛苦了。”
我往前一步,挡住金起月。“云哥,你来接我吗。”
他看一眼我身后的金起月。“你不是已经有人接了吗。”
“你今晚回大院吗。要是回,就顺路送我们一程。你要是不回,我们就先走了。”
我拉住金起月,往马路另一边走。
金云笑着喊我们。“走吧,走吧,回家。我送你们回家。”
我拉着金起月,仍然没停。
金云快步横过来,拦住我们。“哎,走啊。我送你们。我还要回家一趟,我和父亲有事情要谈,别耽误我时间。”
我和金起月看彼此一眼,默默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金云点了支烟,转方向盘。
“金起月,你现在工作怎么样。忙不忙。我不常回家,都没什么机会关心关心你。”
昏暗里,金起月小心翼翼同我维持着一段距离。
“有一点忙。一切都好。”
“谈对象了吗。”
“没有。”
“我看你回来这几年,好像一直一个人。是真的没有对象,还是有了对象不肯告诉我们啊。”
“没有。云哥,我一直工作,很忙。我也不爱接触外人。”
“行。行。我就问问。”
“嗯。”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说,和金烟说,我们都会帮你的嘛。”
“嗯。知道。谢谢云哥。”
“谢什么。是我要谢谢你才对。你把全部存款都给了我们了吧。我听金烟说了。”金云从后视镜里看我们一眼。“金起月,你够意思的。金家没有白养你。”
“应该的。家里人需要帮忙,我能帮得上,一定尽力帮。”
回了大院,下了车,金云没让我们及时走。他在梧桐树底下拦住我们。
“等等。”
“云哥,你还要找父亲谈事情吧。他现在身体不好,睡得早。你快点上去吧。”
“不着急。我有事问你们。”
“云哥,我们还是回家说吧,外面冷。”
“这事儿,应该不方便在家里说。”他笑。
我冷冷看住他。
金起月仍然面不改色。我却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
金云点了烟,抽了两口,吐了气,缓缓道:“我听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冰冷的眼睛空洞洞的黑,紧紧盯着金起月。“我听说,你在和我弟弟搞□□啊。”
没有人说话了。
“是不是啊。”他靠过来,弓着肩,看一看我,又看住她。夹烟的手直直指着我。“你跟金嘉承搞在一起了?”
金起月呼吸急促,沉沉看着他,面无表情。
金云眯起眼睛,厌恶地看着她。“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种女人,表面看着一本正经,实际上就是个婊子!”
“金起月,你可以啊。你玩儿的比我野多了!你连十七岁的未成年都下得去手!你他妈的要脸吗!”他紧紧抓住金起月。“跟我走!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勾引男人的!”
等我反应过来,我的拳头已经挥出去。
金起月用力拉我,我不想她被中伤,背挡过去,不让金云靠近她。
嘉尘赶来时,我已经浑身青紫。
金云从地上爬起来,对我吐血水。“金嘉承!你就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孤魂野鬼!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畜生!你一出生就克死了你大哥!现在好了,连着整个金家,全被你克倒了!你满意了!自从你出生,自从我爸非要收养那个金起月,金家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你们俩根本就是我们金家的仇人!”
这一夜,我与金起月彻底曝光在金家的涣散金光里。
金仕心的耳光比父亲更烈,仿佛硬石,狠狠砸在我脸上。
我挡在金起月身前,承担他们的斥责怒骂。
不知怎么,父亲竟然沉默。
又是一个耳光。
我被金仕心打的头晕耳鸣,脸火辣辣地肿痛。
伯母冷冷笑。“我早就看出来这小孩的心思不对劲了。嘉承从小看金起月的那个眼神就不对。跟黏死在她身上一样,冒着光,死盯着,离不开她。”
我心里骤冷。
这样的话,由一位四十多岁,为人母的成熟女性说出口,难堪至极。
耳光又要砸下来。
金起月哭着抱紧我,用肉身去挡。
她一声一声绝望嘶喊,哀求金仕心。“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辜负金家的收养恩情!是我的错!不要打他!父亲!求求你!求求你!”
我只觉得心似冰,紧紧紧紧抱紧她。
金家人要怎么样,都可以。我下了决定。我只要带她走。
金云擦着脸上血,死死盯住我和金起月握紧的手。他忽然大步跨过来,一巴掌打在金起月的头上。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你他妈的要不要脸!你还敢碰他!你还敢碰!你他妈的要不要脸!他才十七岁!”
金起月痛地哭叫,嘉尘扑过来拦。
我怒极,再不顾金仕心和父亲,同金云扭打在一起。
我送给她的阴阳戒指,就是在这一瞬间断掉的。
忽然,忽然又忽然,珠串就那么崩断了,碎裂开来。
珍珠掉在地上,弹跳滚落。
崩地四分五裂。
往后人生里,我始终忘不了珍珠断裂的瞬间,满地的清脆珠响。
那样轻,跳跃着,弹落着。
我几乎心跳骤停。
活着的每一日,每一夜,每一回,想起珍珠弹落的清脆声,只觉得惊心恐怖。
忽然碎裂的阴阳戒指,惊心恐怖的叫我撕心裂肺。
金云和伯母仍然在对她骂骂咧咧。
嘉尘仍然在拦。
金仕心和父亲仍然冷脸沉默。
我怔怔望着金起月。
她仿佛魂肉分离,魂游去了另一个时空。眼前这幅空壳,惊恐盯着散落一地的戒指珠子,冰冷面孔已经麻木。
她蹲下去,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拾细小珍珠。
阴阳戒指滚到四处,掉落进时空缝隙里,跳跃着消逝。
她跪在地上摸。
我推开金云,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扶起来。“别找了。金起月,我们走!”
金仕心忽然沉声开了口。
“金嘉承,你今天敢走出军区大院的门,以后,你再也别想回金家。”
“我没想沾着金家的一点好处。”我冷冷看他。“我可以净身出户。从此往后,我和金起月对金家没有丝毫关系。”
金起月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嘉承!”她紧紧望着我。“你别走。”
“嘉承,你和父亲叔父好好谈话。”她又握紧我的手。冰凉。那双手,冰凉,发抖。“你不要走。”她看住他们。“我走。”
我没理,抓紧她就要离开金家。
“嘉承!”她用力拉住我。
“我们一起走。”
“嘉承,你是金家的人。”
“现在不是了。以后,永远,都不是了。”
金起月没有再与我纠缠,她对金家几位长辈深深鞠躬。
“对不起,一切,是我的错。该走的人,是我。”
没有人说话。
嘉尘在一边哭,哭得发抖。
“嘉承,听我说。”她握紧我的手,替我擦去脸上血汗。“你只有十七岁。你还要高考。别走。”
“金起月……”
“嘉承……”她对我温柔笑。冰冷面孔疲倦至极。“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
我仍然精神恍惚。
我不敢回忆这一段。我不忍回忆这一段。我只觉得魂肉分离,我不是我,我解离了自己的人格,我剥离了自己的记忆。
心惊胆颤。
我仍然想不透,那一夜,混乱里,我怎么会放她走。
我绝不会放开她的手。我绝不会放开她的手。
那一夜的我,是我自己吗。
我绝不会放开她的手。
我在做什么。我究竟是谁。我在做什么。
我绝不会放开她的手。
我听了她的话。
我放她走了。
我刚回到家里,白放就来了电话。“月姐姐打了电话给我,让我告诉你,她在酒店住着,一切都好,别担心。”
白放将酒店地址报给我。“我想去看看她,可是,月姐姐不让我过去。我想着,也不好打扰她。刚好,我今晚挺忙,生意特别好。明天早晨,明早我来找你,我们一道过去看她。”
“好。”
“你怎么样?金家两位长官大人怎么说?”
我没有说话。
我以为父亲要斥责体罚我一夜,逼我认错。
意料之外,父亲像是疲倦的兽,将自己关进书房里。理也不理我。
他又把自己关进书房里了。
我知道,他明天还要去见官场上的人。他最近为了烟云兄弟俩的事,忙晕了头。他大概是没有精力管我的事了。
是母亲坐在我房里,训了我一夜。
我对母亲低了头。安静地听着。
十七年来,这是母亲第一次对我说这么多话。
无论她要怎么样责骂我,我都愿意承受。我应当听她的。我愿意听她的。
她就坐在我面前。坐在我的床边。距离我咫尺距离。
我跪在地上,静静望着她的眼泪,听着她对我的厌恶,听着她反复念大哥的名字。
她没有喊我一声名字。只是哭着瞪红了眼,对我怒骂。
“你大哥绝不会像你这么畜生!”
我没有说话。
我的膝盖已经跪麻木了。肌肉里的神经好像已经被定了型,弯曲着。不动,只有麻木。微微动一下,那一种痛,立刻撕扯我浑身的神经,痛不欲生。
我始终跪着。跪在母亲面前。
她老了。
她不施粉黛的面孔,仍然清淡,温婉,双目疲倦,鬓角丝白。已经是五十多岁的女人面孔。
这些年来,我同她住同一屋檐,却仿佛两个世界。她甩开了我的手。就此,甩开我与她的血缘相连。
她对我漠视习惯了。我对她疏远习惯了。
我忘记了。她生我那会儿,已经是四十岁出头的女人。是高龄的。是危险的。她无意怀上了我,却没有打掉我。她接受过我。她孕育过我。
如果,不是大哥在我出生那一年死了。
她应该是爱我的。就像她对大哥一样。至少,我和嘉尘,能从大哥那里,平等地,分走母亲的一点点爱。
一点点,就已经弥足珍贵。
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矛盾。我在母亲面前,总想做个孩子,问她讨母爱,可是,我不敢讨,我抗拒讨。我在金起月面前,却想做个男人,足够力量的男人,保护她,占有她,可是,我不想伤害她,我害怕伤害她。
只有在嘉尘面前,我没有欲望的负担。我是弟弟,也是哥哥。我就是她的血缘家人。最简单,也最可靠的身份。
嘉尘被母亲关在门外,不允许进门。
嘉尘不肯离开,守在房门口等我,闷声哭了一夜。
母亲不住地捏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细腻,仍然生了细纹。
“你做了这样的畜生事,你让你父亲和你大伯在外面怎么做人!”
“所有人都会唾弃金家人!”
“你父亲这些年已经够难了!你难道要把你父亲往火坑里推吗!”
“那个金起月,就算没有血缘,也是金家合法收养的女儿!你和她就是姐弟!一辈子的姐弟!”
“如果政府的领导们知道了这种事,你父亲会怎么样?你两个哥哥会怎么样?他们丢死人!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你为什么要把金家所有人都逼到绝路?你以为他们过得很容易吗!”
我抬着眼,望着她。
我没有说话。
我始终没有说话。
我有很多话可以说,可以反驳,可以质问,可以愤怒,可以发泄。可是,我不想说话。对母亲,我仿佛已经有了天然的屏障。那道冷冰冰的屏障,看不见,摸不着,却真真实实地阻隔着我与她之间,让我面对她,就沉默。
母亲又抽了纸巾,折起来,又折起来,再折起来,细细擦皱纹里的泪。
“你大哥死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明白。他才多大……十几岁的孩子……好端端的一个人,从来没有大病大灾,就这么忽然重病走了……我以为,这是他的命。他来我们金家一趟,陪了我们十几年,就走了。我一直这么安慰自己。现在看到你这样,我才想明白。是老天在惩罚我!是老天在惩罚我!老天带走了你大哥!再安排你来折磨我!是我欠你的!是我上辈子欠你的!”
我低了头,不说话。
“你大哥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他从小就懂事……怎么能这么早就走了……”
我不说话。
“你大哥要是在天上知道你做出这种灭伦的事,他永远不会安息!”
我不说话。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样子?你怎么能变成这种样子!”
我安静跪着。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
我低着头。
每一句,都是大哥。
我不说话。
天已经蒙蒙亮。
月已西沉。
她的眼泪仍然没有停。
她沉默抽泣。很久很久。她看住我。那双疲倦通红的泪眼,异常冰冷。
“你长了和你大哥一模一样的脸,却有一个恶毒的心!三岁看到老!你从小,我们就看出来了……你故意把你大哥的贡品打翻了……我们就看出来了!你心思恶毒的很!”
我抬起了头。默默望着她。
六岁那年,烟云兄弟俩告诉我,爸妈讨厌我,是我克死了我大哥。
我的脸是我大哥的。我的名字是我大哥的。
他们说,我是我大哥的替代品。
我悄悄去了书房里,搬着椅子,踩上去,趴在高高的柜子边上,伸手推翻了大哥黑白遗像前的贡品,掐断了香炉里的香。
我终于想起来了。
就是从那一天以后。
母亲甩开了我的手。
她开始恨我。
天光渐明。
我撑着冰冷地板,扶着僵硬的双腿,缓缓起了身。
我走过去一步,站在母亲身前。
她低着头哭。
我轻轻伸手,为她擦去疲倦泪水。
她身子一抖,用力打开我的手,惊慌退后。
我仍然靠近过去。
我理了理她一夜散乱的黑白发。
她含着眼泪,身子歪斜,怨恨地看着我。
“妈妈。”我给她的几丝白发拢到耳后。“我先走了。”
我离开了金家。
没有人再拦我。
我走到梧桐树底下,双腿渐渐恢复意识,弯曲僵硬的神经一点一点伸张过来。
我没有犹豫,不顾一切,冲进清晨的浓雾里,往大院外面奔去,头也不回。
我赶到酒店。我不知道金起月住哪一间房。我匆匆找到前台,找了借口,请他们拨电话到金起月的房间通知她。
他们拨了两次。对我说抱歉。“她这会儿好像不在房里。”
“她提前退房了?”
“没有。她订的是三晚时间。到目前为止,她也没有来办理退房。可能……她是出去办事了。您要不要在这里等一等?”
我坐在酒店大堂里安静等。这里,是她进出酒店的必经之地。我有耐心等到她。
天已经越来越亮。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潮湿水汽味,转瞬即逝,被酒店里冰冷的大理石和皮革味覆过去了。
我一夜没睡,这会儿精神颠倒,身体疲倦,意识却异常清醒。我蜷在沙发的角落里,昏昏欲睡,逼自己强撑着,睁眼清醒过来。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终于看见金起月的身影,穿过金色的玻璃大门,逆着日光,慢吞吞地出现在酒店大堂里。
我立时跳起来,朝她奔过去,紧紧抱住她。“去哪儿了!”
她看着我,目光失焦,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前是我。
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腥味。熟悉的乳香味,有点混浊了。
我握住她苍白的脸,细细摩挲。“你去哪儿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她对我疲倦笑了一下。“一夜没睡。有点累。”
“去哪儿了。”
“有点事要办。清早出去了一趟。”
“我清早就来等你了。”我低头看住她。
她不说话了。疲倦双眼闭了闭,昏昏欲睡。
我为她拂开额角的乱发。“回房间睡觉吧。我陪你。”
她点点头,僵在我的怀抱里,身子没动。“好。”
我握住她的手,带她往电梯去。
“等等。”她拉住我。“嘉承,你偷偷跑出来的吗?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没事。我也没想过再回去。”
她猛地拽住我,停下了。
“嘉承!别任性!”
“金起月,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没打算对他们低头。”我抓紧她的手。“你也不能。”
“嘉承!你总是在重要的事情上固执己见!”
“我只在你的事情上固执。”
她好像有些混乱,脸色焦躁,目光迷茫,原地低头晃了几下,呼吸急促起来。“嘉承,回去。”她低着声音,对我反复念。“嘉承,回金家去!”
电梯已经到了。
我用力拉住她,带她进了电梯。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开。
她还是按了楼层。
出了电梯,我们走在走廊里。
“哪一间房。”我问她。“钥匙呢。”
她慌忙从包里摸钥匙。手一抖,包掉下去。
我弯腰替她拾起来。从她包里把房间钥匙找了出来。
“你不舒服吗。”
“嗯……有一点。”
“你吃早餐了吗。”
“没有。”
“我一会儿让酒店送点上来。”
“好。”
我们穿过走廊,找到房间。我开了门,让她先进去。我进了门,关上门。
她没脱衣服,径直进了浴室,紧扣了锁。
连背影也没留给我。
“你没吃早餐,先别洗澡,会头晕。”
“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传过来。“嘉承,我想先洗个澡。你休息吧。”
我走到床边,放下她的包。拿了座机,给前台拨了个电话,让他们一会儿送早餐上来。
挂了电话,我回到浴室门口,轻轻敲一敲门。
“金起月,你让我进去。我帮你洗。”
“不用。”
“你一夜没睡,早餐也没吃,身体很虚,我怕你晕倒。”我握着门把手。
“没事。嘉承,没事。”
“至少,你把门开一点透气。太闷了,会头晕。”
“嘉承,没事。”
里面的花洒水声越来越响。
“那你别洗太久。”
“嗯。我很快就洗好了。”
我回到床边,坐着等她。
一会儿,门响了。早餐送到了。
我把早餐放在桌上,一一摆好。
她仍然没有从浴室里出来。
我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着的门。不知道为什么,心骤冷。仿佛忽然坠下去,坠进冰川底,万丈深渊。
对她,我总是有异常灵敏的感应。
我起了身。
我一步一步走近了,站在浴室门口。
花洒声微弱了一些。
掩不住低低的泣声。
“金起月。”我轻轻叩门。
她没有应。
哭声越来越抖。
我的心一沉。
“金起月,出来。”
她不说话。
“金起月!出来!”
她不说话。
我有瞬间的空白。
我用力去踹浴室门。一脚一脚,震地屋门颤。忽然一声响,木门锁脱落。
金起月蜷缩在塞满白色泡沫的浴缸里,用力擦着自己的身体,惨白肉身已经泛红,几乎要把皮肉擦破。
我快步过去,抓紧她的手,拦住她。
“金起月,你怎么了。”
她泣不成声,浑身颤抖。
“嘉承……我想把自己洗干净……”
我僵冷在那里。
我闻到那一股腥味越来越浓。
我抓紧她,要去抬她的腿。她惊恐尖叫,用力挣扎,伸脚踢我。我扯了花洒的皮管,紧紧缠绕,困住她的双手,把她铐牢在浴缸里。我从泡沫里一把捞起她,强行分开去看。
触目惊心的血红里,是一夜折磨以后的红肿。我颤抖着去碰,小心翼翼,血肉边缘撕裂了刺目伤口,仿佛被捣烂的红色花瓣心,模糊一片,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我没用力,已经有血丝渗出来。
她痛地撕心裂肺。
“嘉承!嘉承!别看!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浓烈的腥味乳香味混水稀释了的可乐味她的乳香味混浊的腥味男人的腥味乳香味腥味腥味男人的腥味伤口的血腥味血腥味血腥味血腥味血腥味
魂魄抖震,摇摇欲裂。
我发了狂。
我用力扯掉困在金起月手腕上的花洒皮管,逼她看我。“是谁。”
她在我的手里支离破碎。哭着摇头。
“谁。”
她不敢看我。
“金起月!是谁!”
“嘉承……”
金起月蜷在我的怀里,紧紧抓住我,泣不成声。
我只觉得头脑嗡鸣。
谁。
还能是谁。
我放开她,猛起身,直往外面冲。
她浑身赤裸,扑过来拦我,脚下打滑,摔跪在我腿边,死死抱住我的腿。“嘉承!别去!别去!”
我推开她。她不放手。我狠了力,硬生生扯开她的手,把她抛在身后。
门在身后一声巨响。我没有理金起月在门后对我撕心裂肺的嘶喊。
金起月没能拦住我。
我也没能找到金云。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去砸金云家的门,踹到双腿震麻,那扇沉重的门之后始终没有人应。我去找金烟,他的家门也始终紧闭,没有动静。
摇摇欲裂。
魂魄仿佛离了肉身。
碎裂。
神经撕扯破裂的痛。
我的身体里,我的魂魄,碎裂开来。
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我只感觉到魂肉剥离的痛。痛不欲生。撕心裂肺的痛。
我很迷茫。我跑遍了海王星,像是一个没有心的行尸走肉,像是一个失去方向的孤魂野鬼。
我坐在市中心路边的梧桐树底下。不远处,另一棵树底下的木头椅子上,有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孩独自坐着,她低着头,认真看手里的书。我看着满大街来来往往的男人女人。我默默握紧了卫衣口袋里刚买来不久的刀。
我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了。
我是谁。我没有名字。我是谁。
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痛。魂肉分离的痛。神经一根一根崩断的痛。撕心裂肺的痛。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金起月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很坚强她受了那么多折磨始终没有想过报复她很善良她为了那些需要被帮助的人做了很多努力她很知足她为了金家愿意付出一切她为了我一次又一次勇敢地挡在我身前保护我她为我受了耳光她十一岁只有她自己她一个人在英国她还只是一个孩子她被那个白人畜生指奸她流血了她生病了那个畜生那个我从没见过的畜生她被她父亲按在地上踩肚子她被她父亲抓着头往墙上撞她一个人她还只是一个孩子她被那些男人碰了身体那些男人盯着她的胸盯着她的腰盯着她分开的双腿那个变态跟着她进了卫生间那个变态趴在卫生间的门底下看她那个变态在车上挨着她那些畜生金云看她的眼神她父亲骂她是婊子那些畜生她愿意为了我去死她愿意为了我抛弃一切束缚女人的羞耻道德操守她愿意为了我一直等我等下去等我陪她去英国我要和她一起离开这里我要带着她离开这里那些畜生那些该下地狱的畜生所有事情一切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拉紧了卫衣帽,蜷缩在梧桐树下。
我止不住发抖。手腕上的那条钻石手链。一颗颗碎钻石磨破我的指腹。十指连心,钻心剧痛。是她送给我的。她说,看到的第一眼,就想起我。她说,我最配得上钻石。她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灵魂。她说,她喜欢我。她说,她等我。她说,为了我,她愿意去死。
我的头剧烈痛。很痛很痛。神经在一根根撕裂,头骨在一块块崩断。裂开的痛。
终于,金起月因为她自己的心软,害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