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聂葳蕤

4、第四章

　　周一早晨的升旗仪式上，沈默再次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主席台上，背挺得笔直。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林清浅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懒洋洋地靠着树干。她听着沈默清晰沉稳的声音在校园里回荡，讲述着关于理想和坚持的话题。周围的同学都在认真听，有几个女生甚至小声议论着“沈默学长好帅”。

　　“有什么帅的，穷酸样。”一个男生不屑地说。

　　林清浅瞥了说话的人一眼，是同班的赵磊，家里做建材生意，有点小钱就喜欢显摆。

　　“至少人家年级第一，你呢？”林清浅淡淡地说。

　　赵磊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回嘴。

　　林清浅重新将目光投向主席台。沈默已经发言完毕，微微鞠躬，走下台阶。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完全没有因为站在众人面前而紧张或自傲。

　　“装模作样。”林清浅低声说，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看着他。

　　后来她偶然从班主任那里听说，沈默的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常年需要吃药。他不仅成绩优异，还要打工补贴家用，每天的时间安排得像军事化管理一样精确。

　　“这样的孩子真是不容易。”班主任感叹道。

　　林清浅表面上不屑一顾，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周五她又去了那家书店。这次沈默不在，只有一个中年阿姨在收银台打瞌睡。

　　“沈默今天不上班？”林清浅问。

　　阿姨睁开眼，打量了她一下。“小默啊，他今天去参加数学竞赛了，晚上才回来。你是他同学？”

　　“算是吧。”林清浅含糊地回答，随手拿了本书坐下。

　　等到晚上七点，沈默才推门进来。他看到林清浅时，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还没走？”他问。

　　“等你。”林清浅合上书，直视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沈默放下书包，走到收银台后。“请说。”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平静？无论对谁，无论发生什么，都像一潭死水。”

　　沈默整理书籍的手顿了顿。“林同学，我们并不熟，这个问题有些越界了。”

　　“那怎样才算熟？”林清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起吃顿饭？看场电影？还是...”

　　“我还要工作。”沈默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如果你不买书，请不要影响我做生意。”

　　林清浅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从没有人这样拒绝她、忽视她。

　　“好，我买书。”她转身从书架上胡乱抽了十几本书，堆在收银台上，“这些，我全要了。”

　　沈默看着那堆书，其中不乏深奥的专业书籍和冷门小说。“你确定都要？”

　　“确定。”林清浅从包里掏出信用卡，“结账。”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扫码计价。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利落。林清浅注意到他的手腕很细，校服袖口已经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一共八百六十四元。”沈默报出数字。

　　林清浅刷卡签字，一气呵成。沈默将书仔细装进袋子里，递给她。

　　“谢谢惠顾。”

　　林清浅接过袋子，却没有离开。“沈默，我知道你家的情况。”

　　沈默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帮你。”林清浅说，“钱，或者别的什么。我父亲认识很多人，可以给你妈妈找更好的医生，可以...”

　　“不必了。”沈默打断她，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我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施舍。”

　　“这不是施舍，是...”

　　“是什么？是富家千金无聊时的消遣？”沈默直视她的眼睛，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情绪，“林清浅，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请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林清浅愣住了。她看着沈默转身走向书店深处，背影挺拔而孤寂。

　　她提着那袋书走出书店，风铃在身后响起，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那天晚上，林清浅第一次失眠了。她想起沈默最后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坚持。

　　她突然明白，他那份平静不是天生的，而是一层保护色，保护他那脆弱却坚韧的自尊。

　　而她，差一点就撕碎了那层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