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雪季》》拓客

5、第 5 章 《玻璃栈道》

　　寒假被压缩成两周，春节落在中间，像一条被冻硬的结。
　　离家近的学生都走了，宿舍空出半层，走廊尽头的窗整夜吱嘎，风把雪片塞进缝隙，地板结一层薄霜。
　　我没回去，留下陪图书馆——校方给勤工俭学的借口，其实是等她。

　　她也没走。
　　校内美术馆接了一座临时玻璃桥，大年初三对外开放，招募学生布展；她在名单里，用学生证换来一张蓝底工作证，绳子挂在脖子上，像一块被冻住的湖。

　　初三一早，我沿湖走去找她。
　　湖面没完全结冰，水色暗沉，像一大块被反复擦过的玻璃。
　　桥头搭了简易棚，暖气机轰隆隆，把冷空气吹得扭曲。
　　她蹲在地上给一块警示牌贴反光膜，袖口撸到手肘，腕骨内侧沾着一点丙烯白，像雪落进血管。

　　我停在她身后半步，影子投在玻璃桥面，被雪光稀释得只剩轮廓。
　　她没回头，只伸手，掌心向上。
　　我把随身带的玻璃奶瓶递过去，水还烫，瓶壁裂纹被热气填满，像闪电暂时愈合。

　　“帮忙？”她问，声音被暖风机搅碎，只剩口形。
　　我点头，套上一次性鞋套，跟她踩上栈道。
　　玻璃刚擦过，水痕没干，脚底立刻印出两枚雾印，脚尖朝内，像一对怯生生的括号。

　　桥中段离湖面五米，承重索偶尔发出极轻的“叮”，像冰粒撞玻璃。
　　她走在前，每一步都留下短暂的白雾，雾散得慢，被我踩碎。
　　走到最中央，她停住，蹲身，用指尖在玻璃写了一个“0”。
　　水气被压薄，字只存在三秒，先缩成一滴水，再被冷风吸走。

　　我蹲下去，在同一位置画一条“∞”，笔尖是她刚递给我的铅笔芯，没木壳，裸的，刮得玻璃发涩。
　　“∞”刚收尾，湖面起风，桥轻轻晃，字迹顺着振动裂开，像两条被拉断的线。

　　她低头，从口袋掏出一张描图纸，铺在地上。
　　纸背已经画好一条虚线圆，缺一口，缺口两端各标一粒雨滴。
　　她把纸贴在玻璃上，用呼吸喷湿边缘，描图纸瞬间透明，像融进桥面。
　　“踩一圈。”她说，这次有声音，却轻得像雪落领子。

　　我抬脚，顺着虚线走，鞋跟与雨滴重叠时，她按下手机快门——
　　闪光灯亮一下，玻璃深处映出我们颠倒的影子，像被湖水吞进去的倒影。
　　拍完，她把纸揭起，对折，再对折，压成比上次更小的方块，塞进我杯套深处。
　　动作很快，像把某个秘密推进冰层。

　　继续往前走，出口处风更大，玻璃变成风铃，脚底传来细密震颤。
　　她忽然停住，没转身，只把右手背到身后，掌心向上。
　　我伸手，她放下一根红线——昨晚脱出的那一丝，尾端被她打了极小的死结，像冻住的血滴。
　　“拉紧。”她说。
　　我拽住，线短得几乎绷直，桥面的晃被这根单丝吸收，变成一条无声的弦。

　　三秒后，她松手，线被风剪断，断口瞬间藏进袖口。
　　我们没再说话，一前一后走下引桥，鞋套在塑料垫上发出“嚓——”的长音，像撕掉一层冰膜。

　　回宿舍路上，雪重新下，颗粒变大，落在玻璃奶瓶上先弹开，再化。
　　我抽出杯套里的方块，描图纸被体温焐得微潮，展开，虚线圆完整了——
　　她用铅笔补了最后一笔，把缺口连上，却在正上方留一道极浅的凹痕，像给闭环加一个无声的裂缝。

　　纸背新写一行，淡到几乎看不见：
　　“年后返校图书馆见”
　　没有圆点，也没有句号，只有凹痕，像被指甲轻轻掐过。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进最贴近手腕的口袋。
　　红线断口还留在掌心，蜷成一圈，像极细的戒指。
　　雪落在上面，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