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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北纬 39° 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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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列车比校历早一天,车厢空得能听见铁轨的呼吸。
我选了靠窗硬座,小桌板收不回去,边缘一道裂缝,像玻璃栈道的“∞”被拆下后嵌进木头。
玻璃奶瓶立在裂缝旁,瓶壁闪电被窗外夜色一次次擦过,忽明忽暗。
杯套里那张描图纸方块贴着腕骨,体温把它焐得微潮,凹痕“年后返校图书馆见”随着脉搏轻轻硌皮肤,像一条不肯结痂的缝。
北京西站下车,风从顶棚缺口灌下来,比湖面更硬。
我换乘地铁,再换公交,最后骑共享单车沿校河回宿舍。
河面半化不化,碎冰挤在一起,相互碰撞,发出极轻的“叮铃”,像栈道的承重索被风远程拨响。
图书馆闭馆,门口贴着新告示:
“设备检修,正月初十开馆”
A4 纸被风掀起一角,啪一声又贴回去,像有人欲言又止。
我掏出手机,没信号,时间跳到 22:47。
把车头调转,滑向美术馆——玻璃桥临时展还没撤,夜里亮着留守灯。
桥下停车场只亮一盏钠灯,黄光被雪反射成稠密的橙雾。
她蹲在灯柱下,给一块裂开的警示牌贴新膜,身边放着那只折叠画板,板缘积雪,像被夜反复涂抹的颜料。
听见车轮碾雪,她抬头,没说话,只抬手把毛线帽往下拉,帽檐压住睫毛,呼吸在绒毛上结霜。
我停在她面前,支好单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焐得发软的描图纸,递过去。
她没接,掌心向上,指尖沾着一点反光胶的银屑。
我会意,把纸放在她掌纹中央——
凹痕对准生命线,裂缝像被命运轻轻掐过。
“风太大。”她说,声音刚出口就被吹碎,只剩口形。
我蹲下去,帮她按住膜的另一边,指腹刚触到铝板,寒意像针透进骨缝。
贴完,她用手背把膜抹平,动作极慢,像在给某种易碎品上光。
随后,从口袋掏出一支没木壳的铅笔芯,在膜边角画一条极短的“—”,像给警示牌加一道不会有人发现的签名。
起身,我拍了拍膝盖,雪粒从裤缝滚落。
她收拾工具,画板夹到腋下,转身往员工通道走。
我推着车,跟在后面,保持三步,让车链条的“咔嗒”声刚好落在她靴底踩碎冰的“咯吱”后面。
通道尽头是楼梯,灯感应亮起,昏白。
她上到转角,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把右手伸到背后,掌心向上。
我抬手,她放下一颗纽扣——
公交车备用纽扣,透明塑料,边缘磨得发白,像被无数次摩挲。她指尖的反光胶银屑蹭到我掌心,像撒了一把极细的雪,凉得很轻,却留了痕。
“挡风。”她解释,声音在楼梯间被墙反弹,稍微完整。
我接过,塞进羽绒服侧袋,指尖先碰到钥匙,再碰到冰凉瓶壁,最后碰到那颗纽扣——
三种温度,一层层叠在掌心,像北纬 39°的夜风给皮肤盖的三重印章。
走出通道,风更硬,雪粒横向飞行,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砂纸。
她拉紧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眼睛。
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碴,被钠灯映成碎金。
到路口,她停,我停。
雪在脚下被压成一条亮晶晶的线,像玻璃栈道被拆下后压缩成的薄片。
“回去吧。”她说,这次有声音,也有标点——
句尾却像被风咬掉,只剩一个无声的省略号。
我点头,没问明天,也没问图书馆。
她把画板换到另一只手,转身,逆风走远。
红围巾在夜色里暗得发乌,像一条不肯燃烧的引信。
我站着,等她走出十步,才抬手把那颗透明纽扣举到眼前。
路灯穿过圆孔,在雪地上投下一枚小小的光斑,像被冻住的月亮。光斑落在雪地上,被风一吹,晃了晃,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和她远去的红围巾,遥遥相对。
我把纽扣放进贴胸的口袋,让它贴着描图纸的凹痕——
两颗无声的小圆,隔着一层布,各自守着自己的裂缝。
风继续吹,链条咔嗒,瓶壁闪电,纸背凹痕,纽扣圆孔——
所有声音在北纬 39°的夜里被拉成一条极细的线,
一端系在玻璃栈道的虚线圆,
一端飘进未知的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