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雪季》》拓客

4、第 4 章 《雪夜闭环》

　　降温来得比纸条还快。
　　傍晚六点，风把雪片削成薄片，贴在图书馆玻璃门，像谁失手打翻的碎瓷。

　　我提前回宿舍拿围巾——烟灰色，尾端有一截脱线，去年被她勾过一下，线头至今没收。
　　再折返时，馆口已排起闭馆队，她站在台阶最下，黑羽绒服外多了一条深红围巾，颜色在雪光里暗得发乌，像冻干的玫瑰。

　　我没喊她，只把拉链拉到顶，让绒毛抵住下颌。
　　她侧头，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我杯套上，抬手，指尖在空气里点了一下，像确认某种波长。

　　队伍散去，我们落在最后。
　　保安锁门前吼了句“快走”，声音撞在天花板，又被雪吸音，只剩嘴形。

　　出门，雪重新下，颗粒变大，落在袖口先弹一下，再化。
　　她没撑伞，左手揣兜，右手拎一只折叠画板，板缘沾满白色水粉，像被雪覆了一层又一层。

　　并肩下台阶，第一脚踩进新雪，声音被风撕碎，只剩闷闷的“噗”。
　　我刻意放慢半步，让她的脚印先落，我的再覆上去——
　　长度刚好，宽度略窄，像给现成的模具补一道边。

　　走到路灯尽头，光斑被雪割得稀碎。
　　她忽然停步，回头，呼出的白气飘到我围巾上，绒毛瞬间结霜。
　　“走环线？”她问，声音低到只能看见雾，没有字。

　　我点头。
　　环线是图书馆背后的小道，一圈四百米，少人，路灯年久失修，亮一盏灭一盏。

　　入口第一盏灯恰好哑掉，黑暗像口袋收口。
　　她打开画板，抽出一张 A4 雪夜速写——
　　纸上没有楼，没有树，只有一条被脚印连起来的椭圆，缺口处画了两粒对称的雨滴。
　　“闭环。”她轻声说，终于带了标点，却放在心里。

　　我把手电递给她，她摇头，改用铅笔。
　　笔芯在纸面擦出细沙声，像雪粒互相研磨。
　　画完，她把纸对折，对折，再对折，压成指甲盖大的方块，塞进我杯套与杯壁之间的裂缝——
　　刚好卡住，像钥匙转半圈。

　　我们继续走。
　　第二步，她踩空，膝盖前倾，我伸手，却只抓住她围巾的流苏。
　　红线在指尖滑过，脱出一丝，细到几乎看不见，却足够在黑暗里闪一下。

　　她站稳，没道谢，只把那一丝线头绕在铅笔尾，继续走。
　　一圈很快完，回到原点，脚印首尾相接，像把某个圆悄悄焊死。

　　最后一盏灯亮得敷衍，光斑下，她把画板递给我。
　　板背用铅笔写：
　　“雪停之前把圆走完”
　　没有圆点，也没有结尾。

　　我抬头，雪似乎真的小了，风却更硬，像要把声音也削尖。
　　她把红围巾往上拉，遮住半张脸，只露眼睛——
　　睫毛上这次没水珠，结了细小的冰碴，像撒了一把碎盐。

　　“回去吧。”我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点头，却不动，只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我明白，把杯套拆下，抽出那张折成方块的速写，放回她掌心。
　　她握拳，指节发白，再张开，纸块已经消失，不知藏进哪一层口袋。

　　转身，返程。
　　依旧她先我后，咯吱声错落，像两条不肯重叠的拍子，却共用同一个休止符。

　　走到宿舍岔路口，她停一步，没回头，把左手揣回兜，右手抬到肩高，轻轻挥一下。
　　动作极慢，像电影最后一帧被冻住，雪落在袖口，不再化。

　　我没挥手，只把烟灰围巾往上提，让那一丝被抽出的红线贴住颈动脉。
　　心跳在皮肤下重重撞了一下，像冰层内部被铅笔尾敲裂，声音闷在胸腔，没人听见。

　　雪夜闭环，圆已画完，缺口却留在心里——
　　两粒对称的雨滴，隔着黑暗，各自生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