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雪季》》拓客

3、第 3 章 《索书号 K825.6=》

　　闭馆音乐比往常晚响十二分钟。
　　铃声是老化电子琴的《致爱丽丝》，高音区劈了叉，像雪天踩断枯枝。

　　她走前把便签折成更小的方块，压在桌沿。
　　我揣进口袋，两指捏住，一路没松。
　　回宿舍的路上，雪粒刮脸，口袋里的纸却像一块暗燃的炭，时不时烫一下指尖。

　　第二天，我带了杯子。
　　磨砂玻璃，杯壁有一道旧裂纹，像闪电被冻住。
　　图书馆门口的雪被铲到两侧，堆成齐腰高的堤，表面结一层硬壳，踩上去先脆响后闷哼。

　　她已占老位置，桌角多了一本大开本的素描本，纸边微卷。
　　我走近，闻到雪松皂角味混着铅笔木芯的涩，像雪地里突然划亮一根火柴。

　　坐下，没寒暄。
　　她把一张索书号纸条推来，打印纸被裁成窄条：
　　K825.6= / 47
　　背面铅笔字：
　　“今天作业藏在47页”
　　没标点，尾端仍带圆点。

　　我点头，把杯子递给她。
　　杯底事先贴了另一张纸条：
　　乌龙 / 三分糖 / 多冰
　　她看了一眼，拇指在杯壁裂纹上抚过，像试一道看不见的脉搏。

　　十点整，我们分头去书架。
　　K 类在四楼西侧，人少，暖气更差。
　　我找到 K825.6=，抽第 47 页——不是书，是夹在那里的一张素描纸。

　　纸上画着半颗雨滴，和桌面那粒对称成整颗。
　　雨滴下方，一行极淡的铅笔字：
　　“画完才发现缺一半你补”
　　我低头，用自动铅笔在空白处补另一半，线条尽量贴近她的毛边，却故意留一点错位，像心跳脱拍。

　　画完，把纸重新夹回去。
　　书脊朝外，露出书名：《雪盲》。
　　我愣了半秒，把书往里推，露出隔壁那本——《结构力学题解》。
　　才转身离开。

　　下楼时，脚步放得很轻，怕震落书架上的雪。
　　回到座位，她已先归，素描本翻到新一页，上面多了一杯速写的玻璃奶瓶，裂纹被画成一道闪电，闪电尽头是一粒小小的雨滴。

　　我把从书架带回的便签放在她手边：
　　“补好了错位留给时间”
　　同样没标点，圆点却画成两半，各居一端。

　　她看了一眼，把便签夹进素描本，铅笔在指尖转一圈，停住，像给某个看不见的节奏按下休止符。

　　中午十二点，灯管闪两下，预告闭馆。
　　我们同时收拾书包，动作平行，像两条不肯相交的平行线，却共用一把隐形的尺。

　　走出大门，雪暂停，天空呈现一种被抽干声音的灰。
　　台阶下，保洁员正把热水泼在冰面，冰发出极轻的“嘶”，像有人在远处撕开信封。

　　我侧过身，让她先走。
　　她下两级台阶，忽然停住，回头，把一张新折的索书号塞进我杯套：
　　K825.6= / 48
　　没别的字，只有圆点，比昨天大一圈，像雪粒落进墨里，未及化开。

　　我捏着那张纸，没追，也没喊。
　　直到她的咯吱声在拐角消失，才低头把杯套套回奶瓶。
　　裂纹正对圆点，像闪电击中一颗尚未命名的星。

　　下午没课，我回到四楼 K 区。
　　抽出那本《结构力学题解》，第 48 页夹着一张更薄的纸——
　　半透明，描图纸，上面是半颗新的雨滴，方向相反。
　　纸背一行淡到几乎消失的铅笔痕：
　　“明天降温带围巾”

　　我把纸贴在胸口，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让冷风灌进来。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像冰层被从内部敲裂。
　　四楼没有窗，我却分明听见雪重新落下的声音——
　　极轻，极软，刚好盖住心跳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