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雪季》》拓客

2、第 2 章 《糖度 五分》

　　雪停了一夜，图书馆的暖气仍没修好。
　　门口新换的 A4 被胶带封了四边，风掀不动，像冻死的蝴蝶。

　　我提前半小时到，靠窗的桌角还空着。
　　把两本习题册摞上去，占座，然后去热水房——
　　今天没带纸杯，手里是昨晚洗好的玻璃奶瓶，灌满开水，瓶壁瞬间起雾，像内部下了一场小雨。

　　回座时，她已先到。
　　黑羽绒服搭在椅背，帽缘绒毛被雪打湿，结成细小的冰梳。
　　她穿一件烟灰色高领毛衣，袖口撸到手肘，露出内侧一小片洗得发白的商标。
　　铅笔在她指间转半圈，停住，又转半圈——节奏安静，像雪落檐沟。

　　我坐下，没点头，没出声。
　　彼此像两盏被调到低亮度的台灯，只照自己面前那一寸。

　　过了九点，阳光才慢吞吞地爬上桌面，冷白色，像被稀释的牛奶。
　　她去还书，回来时手里多一杯外卖袋——
　　透明封口，杯壁挂满水珠，标签上打印着：
　　乌龙 / 五分糖 / 少冰

　　杯套外侧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极细的字，几乎要被蒸汽模糊：
　　“请把第一口留给对面的人”
　　没有标点，末尾一颗小圆点，像雪粒。

　　她把袋子推过来，指尖碰到我的草稿纸，指甲边缘沾一点铅笔灰，和袖口那团灰连成暗号。
　　热气先扑在我鼻尖——乌龙的焙火香混着一点她袖口的铅笔灰味，淡得几乎抓不住，却像雪里突然掠过的一星火点。

　　我抬眼看她，她没摘围巾，只把鼻尖往绒毛里埋了埋，呼吸在布料上洇出深色圆晕。

　　我掰开杯盖，热气像白鸟扑出，先掠过她的睫毛，再扑到我眼镜——
　　世界瞬间起雾。
　　我隔着雾气喝第一口，乌龙温度刚好，五分糖，甜得不动声色，像雪里渗进一点松蜜。

　　杯盖内侧凝着三滴小水珠，我侧杯，让它们顺着弧度滑回茶里——
　　嗒，嗒，嗒。
　　声音被阅览室的空旷没收，只剩我们两人之间一条看不见的细线，轻轻绷紧。

　　她低头写笔记，铅笔芯偶尔断一截，断音清脆，像冰裂。
　　我把杯套褪下，压平，对折，再对折，成小方块，推到她手边。
　　她没立即打开，只用笔尖轻轻按住，推回来——
　　笔尖在纸面压出一道浅痕，像她上次画的半颗雨滴，短而细，却带着素描纸特有的毛边。
　　一来一回，桌面像雪原留下两道车辙。

　　快闭馆时，灯管提前熄灭一排。
　　黑暗从天花板垂下来，先吞掉她的肩线，再吞掉杯壁最后一点光。
　　我收拾书包，把瓶里剩下的凉水倒进盆栽，土壤发出极轻的“呲”，像夜在偷偷缝合伤口。

　　起身那瞬，她递给我一张便签。
　　米白色，边缘仍带铅笔虚线，上面只写一行：
　　“明天带杯子我请”
　　没有标点，末尾一样的小圆点。

　　我揣进口袋，指尖先碰到钥匙，再碰到刚才杯套折成的硬块——
　　冷热相抵，graphite 与纸纤维在布纹里悄悄摩擦，像两颗不肯融化的冰粒。

　　走出馆门，雪又开始下。
　　她没撑伞，羽绒服后背很快覆一层白。
　　我隔着三步，跟在后面，刻意放慢脚步，让我的咯吱声刚好落在她的咯吱声后面——
　　像把一整颗心悄悄贴在她的脚印里，不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