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雪季》》拓客

1、第 1 章 《零下三度的书签》

　　图书馆的暖气坏了三天。
　　门口那张 A4 被冷气吹得鼓起，像一张不愿开口的嘴。

　　下午四点，天色暗成一块湿抹布。
　　我把《结构力学》摊在靠窗的桌角，手指冻僵，翻不动页，纸刃在虎口划一条白线，没出血。
　　圆珠笔空按两下，咔哒，咔哒——声音被雪吸走；远处街道的车声也被雪闷住，只剩灯管嗡嗡，像极细的电流穿过耳膜。

　　邻座有人。
　　黑羽绒服，帽缘一圈灰白绒毛，绒毛托着半张脸，围巾遮到鼻尖，只露睫毛。
　　袖口沾着一点素描铅笔的灰，像不小心擦过未完成的静物。
　　睫毛很长，挂着室内温差凝出的水珠，像碎钻，一秒后坠落，碎在桌面，无声。

　　我没带水杯，去热水房接红茶。
　　纸杯烫手，我把十指贴上去，像贴住一块暗红的炭。
　　回来时，她走了，桌面留一本书——湖绿封皮，《追风筝的人》。
　　书脊朝上，夹一张米色书签，露出半截。

　　我坐下，指腹碰到书页，潮冷的纸味扑面而来，混着一点她留在书上的、像雪松一样淡的围巾皂角味——冷雪里突然劈头盖脸地出现一片干燥的木香。
　　书签被风带起，没有立即落下，而是在灯管的光里转了半圈，纸上的冰裂纹被冷光映得像细小的银河，闪一下，又暗下去，才轻轻跌到我面前。

　　手工裁的素描纸，边缘有铅笔描的虚线。
　　正面空白；背面一行蓝黑墨水，被潮气洇出冰裂纹：
　　“你看到这一页的时候，会不会也想哭”
　　没有标点，呼吸一样停得突兀。

　　我盯着那行字，杯口的蒸汽扑在眼镜上，世界瞬间白化。
　　等我摘下眼镜擦水雾，书已经被主人抽走。
　　对面椅子轻响，她坐回去，围巾没拉，仍只露眼。
　　睫毛上换了新的水珠。

　　我没说话，把眼镜戴回，翻开自己的习题册。
　　第一道选择题还没算完，我抽出草稿纸，在边角写：
　　“是啊但幸好你也在看”
　　同样没标点，字迹一样细，像她的镜像。
　　撕下，对折，压在手心，像藏一片刀刃。

　　半小时后，她去还书。
　　羽绒服摩擦椅背，发出短促的“嚓”。
　　我跟着起身，假装去书架找资料，隔着一排排索书号，看见她把书塞进还书箱，转身时手指在桌面轻点一下——那张对折的草稿纸不见了。

　　我回到座位，杯口的热气已经散尽，水面浮一层薄冰似的膜。
　　桌面上，多了一颗用铅笔画的雨滴，尖头像针，只画一半，另一半隐进木纹，像没说完的话。

　　窗外，雪下得无声。
　　隔壁阅览室隐约的翻书声也停了，只剩灯管嗡嗡。
　　我伸手去摸那颗雨滴，指尖刚碰到石墨，就听见杯里薄冰裂开的咔声——
　　零下三度，波澜初起，却没人听见。

　　我搓了搓指腹，黑印擦不掉，像被冬天按了图章。
　　揣进兜里，碰到冰凉的钥匙，与刚才纸杯的烫忽然相遇，冷热各不退让，在布袋里无声地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