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阑珊灯影中》燃香微凉

98、第 98 章 婳婷初探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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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动朱砂串的手指暂停了下，车厢里响起柳公子淡漠的声音：“不去了。”
　　稍作片刻，又道：“以后都不去了。”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柳晴舫端坐了一路有些疲惫，仪态上却丝毫不放松，好像随时有双眼睛注释着他的举手投足是否彰显得出贵气，后背必须稳稳挺直，双脚必须并拢，方为受万人敬仰尊重的世家公子之风范仪态。
　　车厢外传来喧闹声，街上似乎有人杂耍。柳晴舫按耐不住好奇心，数朱砂串的手指停了一停，差点而伸向车帘掀开一角，但他成功叫住了自己，车帘未动，修长的手指收回，继续盘动通红的家传朱砂珠串。
　　想当年，柳家在金安城也是盛极一时，多亏了柳晴舫的姑外祖母柒眉夫人得先城主盛宠不衰。柒眉夫人唯独亏在没有子女，故而对柳家的年幼小公子自然爱不释手，常常抱着坐宫中马车游玩。
　　柒眉夫人一度比肩先城主的原配夫人，出行可有八名侍女随车走步。贵人十指不沾阳春水，掀车帘这种琐碎只需一句话，都交由侍女来做，只因若是柒眉夫人抬了高贵手指触碰到了帘子，便等同于自贬身价。
　　彼时的柳晴舫还是个调皮小男孩，听见车外熙熙攘攘，别说扯开帘子看个清楚，三蹦两跳冲出车厢都是很常见的。
　　柒眉夫人可不允许晴舫小公子享受这份自由。
　　挂着贵夫人唯一外侄孙和柳家独子显贵身份，柳夫人同样害怕儿子任何举动——不管多么细小——会伤及姑母颜面，于是没少狠打小晴舫的手背，每次都扇得通红通红。
　　“晴舫，你随你姑外祖母，出身名门，十分尊贵，如今世风日下，就连宫里人也越发忘记祖宗的规矩了，出门不配齐四名侍女随车，真是太掉身价！没了你姑外祖母，你父亲的官职也总提不上去。你可得好好记住了。”
　　焦虑已经成了柳夫人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近两年，她焦虑到情绪高涨的时候，手会不自由主抖得厉害。
　　“但是我儿啊，你可决不能忘记你的出身。一来不能随意向市井小民露出你的面孔，二来左右总有要人侍奉，比如你这一抬手掀帘，触碰即失了你的身份，三来街上那些市井烟火气、吐火吞剑太低俗了。你只管熟读四书五经，窗外那些杂乱，是你该看的吗？”
　　柒眉夫人明明已经过世多年，母亲大人又不在身边，整个身体却已经把紧绷当成了习惯。
　　车窗外人们阵阵叫好，引得柳公子一时间跃跃欲试。
　　多么轻薄的车帘啊，只消那么一碰。
　　“好——”街上人群一阵阵叫喊，不知道杂耍的又放了什么大招，催得柳晴舫心痒痒。
　　从小到大，每次坐车都要忍耐住，时间久了也成了刻画在岩石上的习惯。但，今天不知怎的心里钻进来只扑腾的蝴蝶。偷偷往外看一眼，不叫人发现，总不会出问题吧？
　　冒出来的这个想法让柳氏贵公子小心谨慎又兴奋不已。心里纠结好一通，反正母亲大人月不在身边，看就看了。终于，柳公子车帘掀开一角，可惜马车已经驶过百戏团，在街角转了弯，他总不能跟平民百姓家不听话的孩子一样，探出头去回看杂耍人吐出来的火星子。
　　略微失望之余，宿命安排的相见在这一刻发生。
　　人群中，柳晴舫竟见一少女茫然无措的娇憨模样，很是叫人心疼心动，诧喜间心脏停跳一拍。那女孩穿着打扮还算讲究，可衣服布料过于寻常，但她举手投足之间仍彰显得出良好家教。这么一位妙龄少女，怎么独自一人上街，身边连个随行的侍女都没有。
　　纵使人海茫茫，缘分一旦到来，只一眼，全世界便都是她的影子。
　　“柳某冒昧打扰，还请原谅。敢问姑娘是迷路了吗？”
　　翩翩公子礼数一概不缺，长揖起身，眼神迷离如同三月飘飞的柳絮。
　　小郡主岁数还小，哪儿见过形态举止这般贵气十足，穿着如此华美，面孔光彩夺目，语气语调柔和似水，贴心无比的名门公子啊。她的耳朵瞬时通红，迷乱的神志和加速的心跳，叫原本可以说出“我想往盛兰华苑找芷兰姐姐去”，却在在轻揉手指间，变成了嚅嗫：“嗯……嗯……”
　　然而这些扭捏在柳公子眼中，等同于初见她时的灵动迅速退去，如同山间雾霭寻不得踪迹。原来女孩子被迷晕了，眼睛都会睁得大大的，扑闪扑闪，就跟金安城中所有大家小姐们一样，脸颊通红，羞羞涩涩。那她挤出来的回答估计也如出一辙，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公子唐突了”，“妾身不便相见”之类之类。
　　柳晴舫微微叹气，有点儿不期待陌生女子的答复了。
　　“嗯……我是不认得路。我刚到金安城，出来逛逛玩儿呢，”小婳婷眼珠一转，那股子机灵劲儿重新占了上风，羞涩退去，满是灵动少女的天真可爱，“你是金安城人吗？你认得路吗？那你做我的向导呗。”
　　如此直白无遮拦的要求，开口说的自然而然，毫无惺惺作态、欲拒还迎，倒是另一番浑然天真的味道。
　　柳晴舫“噗嗤”笑了。
　　娇憨的少女浑身都带着不问世事的真诚，如山间清泉一样直流而下，眼前的公子实在长得好看，她目光直视柳晴舫，一点儿都不想移开眼睛，就怕没看够。她的这副模样，全然不是金安城里大小姐们的含羞的矫揉造作呀。
　　这点可让柳公子兀然心动。
　　反正这女子没有嬷嬷侍女傍身，柳晴舫发出的试探性询问，在无形之中丢了君子该有的规矩，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热盼期待：“姑娘要逛逛金安城？你想去哪里？金安城太大了，走着可不行。不如乘柳某的马车，送你一程？”
　　小婳婷正发愁走路太多双脚肿胀呢，见车子由双马驾驶，车厢的装饰十分豪华，眼前的公子气度翩翩、甚是不凡，连忙答道：“好呀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