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裁员计划》童安蚊

9、协作性（一）

　　电梯门在全员进入后，老张就以最快的速度按下了「关门」键。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要再犹豫。

　　老张的女儿曾经跟他说过——“犹豫就会败北”。

　　那是她玩某个游戏时学到的台词，当时老张还笑她中二。现在想想，这句话还真是……挺有道理的。

　　他还要回去，带着爱人、女儿，一起过一个完美的暑假呢！

　　电梯门彻底合上。

　　数字开始跳动。

　　但不是往上，也不是往下。

　　而是——向侧面移动。

　　屏幕上的数字突然变成了“B1...C1...D1...”

　　这是什么！

　　看到全新数字的人，都睁大了眼睛。

　　岩安本能地伸手扶住电梯壁，指尖抵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沿着指骨传上来。

　　身体没有失重，也没有加重的感觉。

　　这个感觉对应着屏幕上的数字——现在的电梯不是在做普通电梯的升降运动，体感上而是一种横向的、平滑的滑行感。

　　像是整个箱体被放在了某条看不见的轨道上，被从左往右平移。

　　有这个感觉的不只是岩安，部门里好几个从三十分钟前茫然不知所措的状态调整过来的人，都发现了。

　　但电梯里一时间太安静了，谁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打破这个沉寂，于是都只能盯着手机，希望老张可以在团队频道里说点什么。

　　可是老张一直没有其他任何动作。

　　岩安看着手机屏幕，脑子里继续思考着现在的情况。

　　「B1……C1……D1」

　　这些数字到底是什么？

　　首先肯定不是楼层编号。除了B1是指地下负一层之外，目前公司的所有楼层都还没用过其他字母符号来表示。

　　那这些字母加数字到底是什么呢？

　　1……字母的顺序在按照A-Z的顺序往后走，但是数字却没有变。

　　这是——区域编号！

　　张燕进入电梯后不久就得到了这个结论。

　　但是到现在她还无法用自己的理智去理解之前三十分钟所发生的所有一切。

　　裁员她明白，可是这突然变换的场景，从家里马桶被突然传送回办公室。还没来得及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就接连看到眼熟的同事接连像被强电爆击一样，颠倒在地，再没动静。

　　因为这部电梯没有满员，空间还有闲余，张燕此刻可以有办法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已经几乎可以确定，电梯在水平移动，沿着某条轨道，把他们送往这栋虚拟建筑的另一个区域。

　　但她没有任何办法把这个发现告诉组员。

　　电梯里持续着寂静，恐惧已经把所有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其他人此刻也并不轻松。

　　林一奇紧贴着墙壁，双手握拳抵在大腿两侧，指节泛白。

　　他的眼镜又滑到了鼻梁中间，并没有被推回去，两眼死死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稍显模糊的数字，喉结不断上下滚动。

　　大卫站在岩安对面的角落，姿势依然笔直。

　　但岩安通过镜面侧壁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在不断轻敲大腿侧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

　　他正在计时。

　　吴子强站在大卫身前，眼神空洞地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干裂。和他一样姿势的，还有其他几个人。

　　王成此刻正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他和林一奇同样是前端开发的李墨，他比林一奇更瘦，此刻整个人缩在人群里面，像是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最好小到能从这个空间里消失。

　　但是他快一米九的身高，让他在这狭小的空间越发引人注目。

　　田惠子站在岩安身边，脸色惨白，手机几乎要从手里滑落。她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懵懂的恐慌中，眼神不断在众人之间游移。

　　突然，左手边传来一点温度。

　　她转过头，看见岩安盯着手机，但是往她身边移动了几步，向她靠近。

　　这点温度，让田惠子稍稍松口气。同样陆林和张燕也起身挪了过来，陆林身上还裹着吴子强的外套，脚上的拖鞋有明显被踩过的痕迹。

　　张燕看了眼陆林泛红的脚趾，想了些许，最后开始决定开口小声询问：“小陆，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把我的袜子给你。如果一会儿需要奔跑，你也可以把拖鞋扔掉直接跑，这样方便些。”

　　原本没觉得脚趾痛的陆林，在此刻突然感受到痛意，“我不介意，谢谢你，燕姐。”

　　“没事，一会儿出去我就把袜子给你。”

　　寂静的氛围被打破，空间里的其他人此刻也注意到了彼此的紧张，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

　　电梯停下了。

　　整个移动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那说明刚开始还在大堂时，系统只给了他们三十秒的时间来进入电梯。

　　只有三十秒。

　　大卫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电子显示屏上，出现了最终的位置。

　　【区域G1】
　　【协作测试场】

　　“叮。”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不是空调的制冷，也不是这个季节带着雨水的阴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墙壁本身渗出来的寒意。

　　原本在室内就没穿多少衣服的大家，都不约而同耸起双肩，双手怀抱自己，希望可以给自己一点温度。

　　岩安抬起头，透过前方的人往外望去。

　　她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不再是之前那样纯白的空间，也不是办公室，不是会议室。而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像是竞技场一样的场地。

　　但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天花板上悬浮着上百只怪物。

　　它们排列成某种复杂的几何图案，覆盖了整个场地的上空。每一只都比之前在大堂里看到的要大，躯干里的数据流呈现出某种诡异的深红色。

　　像是……被某种东西激活了。

　　它们的头部全部朝向下方，朝向即将走出电梯的人们。上百只眼睛，同时注视着这片区域。

　　岩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快速扫视这个空间的其他细节。

　　这又是一个密闭的空间，天花板极高，至少有十米，头顶不知道安装了多少白织灯照明，灯光从上方打下来，让地面上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每一面墙上都均匀分布着黑色的摄像头，红点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地面上，用白色的线条划分出了许多个方格。

　　每个方格大约两米见方，边缘用发光的LED灯条标记，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网格。有些方格已经亮起了颜色——绿色、红色、灰色。

　　很像某种棋盘游戏的布局。

　　而在场地的最前方，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

　　当电梯打开门时，屏幕亮了起来，现在正在加载什么内容。

　　老张是第一个走出电梯的人。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被放大成了某种诡异的、多重的回音。他停下来，环顾四周，试图找到这个空间的边界。但视线所及之处，除了那些整齐划一的方格，就只有无尽的白色墙壁。

　　天花板上，几只怪物的头部转向了他。

　　它们没有动，只是……在看。

　　其他人也陆续走了出来。

　　林一奇紧跟在岩安身后，把滑落的眼镜推回去。

　　大卫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谨慎，像是在测试地面的承重能力。

　　张燕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陆林扶了一把。

　　吴子强最后一个走出来，他的手在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老张站在电梯门口，等所有人都出来后，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在一楼时更差了，眼眶周围有明显的黑眼圈。但他的眼神很锐利，正在快速扫视每一个人，确保人数没有变化，然后他看了眼抱紧双肩的岩安，立刻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递过去。

　　岩安没想到老张会给她衣服，她接过衣服对老张点点头，然后果断快速把衣服穿在自己的卫衣上。同时她也注意到，其他几个电梯已经陆续到达。

　　2号电梯的门打开，销售部的中年女性经理带着她的团队走出来。那个女人的步伐很稳，表情冷静，像是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环境。她的团队成员紧紧跟在她身后，队形整齐，像是突然经过临时训练的士兵。

　　3号电梯里出来的是技术部的年轻男性经理。

　　4号电梯里，运营部的中年男性经理脸色很差，他的团队成员之间明显有分歧，有几个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却又不得不跟在他身后。

　　接下来除了5号电梯和8号电梯，其他两部电梯都挤满了人，满满当当，他们互相挤压着。有人的脸紧贴着其他人的后背，表情扭曲，眼睛里满是血丝。有人被挤在最里面，个子矮小，几乎看不到，只能听到压抑的喘息声。

　　但他们都活着，都成功进入了电梯。

　　可是5号电梯和8号电梯，里面都只有和他们电梯号一样的人数——5号电梯五人，8号电梯八人。

　　岩安的心微微一沉。

　　这意味着，那些没能挤进去的人——已经被淘汰了。

　　那些人是谁？大多她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他们此刻可能已经和其他违规的人一样，倒下不起来，就因为在最后那几秒里，没能挤进一个电梯。

　　现在又淘汰了多少人？

　　田惠子快速看了眼四周，得出一个总人数。

　　刚要看向岩安，这时大家发现电子屏上的加载条走到了100%。

　　画面一闪，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恭喜大家成功完成服从性测试】
　　【当前人数：56】
　　【第二阶段：协作性测试】
　　【规则一：所有参与者将被分配至指定方格】
　　【规则二：每个方格只能容纳一人】
　　【规则三：方格分为“安全区”(绿色)、“淘汰区”(红色)、“未知区”(灰色)】

　　然后，屏幕上的文字停顿了一下。

　　岩安盯着那三条规则，心跳越来越快。

　　从一开始的150人，到56人。

　　短短三十分钟，94个人死了。

　　而现在——协作性测试，正式开始。

　　张燕拉着陆林走到一边，把脚上的袜子脱下来递给她，然后自己光脚穿进她的羊毛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