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裁员计划》童安蚊

8、幸存

　　三分钟。

　　岩安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着的——也许是意志力，也许是求生本能，也许只是肌肉的惯性——但她确实还站着。

　　田惠子紧紧抓着她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了她的皮肉里。

　　岩安能感觉到痛，但她没有说。因为那点痛——和死亡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还有……还有多久……”田惠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三分钟。”岩安说，“我们能撑住。”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

　　但她必须这么说。因为如果她说“我不行了”，田惠子可能真的会放弃。而放弃——就是死。

　　「当前时间：2分00秒。」

　　两分钟。

　　地面的倾斜角度还是五十度。

　　岩安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她看向周围——老张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还站着。

　　大卫的表情依然淡漠，像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训练。林一奇的姿势已经很扭曲了，像是一个即将倒塌的雕塑。

　　陆林还站着，吴子强的外套已经滑落了一半，但她还站着。

　　大家都还在坚持站着。

　　「当前时间：1分00秒。」

　　一分钟。

　　最后一分钟。

　　岩安感觉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她的耳朵开始嗡鸣，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不行。

　　不能倒。

　　「当前时间：30秒。」

　　三十秒。

　　岩安咬紧牙关，把最后一点意志力都集中在双腿上。

　　站着。

　　站着。

　　「当前时间：10秒。」

　　「当前时间：5秒。」

　　「当前时间：3秒。」

　　「当前时间：2秒。」

　　「当前时间：1秒。」

　　「倒计时结束。」

　　地面——突然恢复了水平。

　　岩安的身体猛地一晃，差点因为突然的平衡变化而摔倒。

　　但她稳住了，她还站着。

　　大家也都还站着。

　　「服从性测试最终阶段结束。」

　　「合格者：73人。」

　　机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冷漠的终结感。

　　「服从性测试全部结束。」

　　「最终存活人数：73人。」

　　「恭喜各位通过测试。」

　　七十三人。

　　从最初的一百五十人，到最后的七十三人。

　　七十七个人——消失了。

　　岩安没有时间去感慨。她抬起头，快速扫视周围，确认团队的状态。

　　老张站在不远处，双手撑着膝盖，呼吸急促但还算稳定。

　　大卫靠在某个看不见的“支撑”上，表情淡漠，只有额角的汗珠暴露了他的疲惫。

　　林一奇瘫坐在地上，眼镜歪到了一边，但他没有去扶正。肖骁乐躺成了一个大字，嘴里在骂骂咧咧。

　　张燕靠在李墨身上，两个人都在发抖，但都还活着。陆林把吴子强的外套裹得更紧了，吴子强站在她旁边，一脸疲惫但庆幸的表情。

　　王成的人字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了一只，夏长文正弯腰帮他捡。

　　十二个人。

　　全都活着。

　　「请所有存活者原地休息。」

　　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此期间，将开放团队通讯功能。」
　　「警告：跨团队沟通仍被禁止。」

　　通讯功能？

　　岩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刚才一直黑着的屏幕亮了起来，团队频道的图标开始闪烁。

　　老张第一个发了消息来测试团队通讯功能。

　　————
　　发送者：老张
　　内容：
　　都还活着吗？
　　点「收到」确认。
　　————

　　岩安点击「收到」。

　　屏幕上，「收到」的回复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

　　大卫：收到
　　林一奇：收到
　　肖骁乐：收到
　　张燕：收到
　　田惠子：收到
　　……

　　十二个「收到」。一个不少。

　　老张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
　　发送者：老张
　　内容：
　　大家能发送信息吗？
　　————

　　所有人都沉默，他们各自在自己的手环上查找相应功能，但是发现只能接受。

　　大卫对着老张摇摇头。看到这个情况，老张也算明白了这个团队通讯功能目前只能经理联系队员，这样单向输出。

　　————
　　发送者：老张
　　内容：
　　大家先靠过来，不要分散。
　　————

　　岩安站起身，朝老张的方向走去。她的腿还在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强迫自己保持稳定，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虚弱。

　　其他人也在陆续靠拢。

　　林一奇终于把眼镜推正了，他的脸色很差，嘴唇有些发白。肖骁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走过来时还在骂：“艹，什么狗屁测试，老子差点没站住……”

　　“文明用语。”张燕低声呵斥，“你少口吐莲花。”

　　肖骁乐立刻住嘴，脸上有些尴尬，低头快速瞄了一眼田惠子，发现对方压根儿没听到后，这才吐了一口气。

　　十二个人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既足够近可以低声交谈，又不至于太拥挤。

　　老张站在中间，环顾所有人。

　　“首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家都没事，这是最好的消息。我们十二个，一个都没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其实除了大卫，岩安和田惠子，剩下的八个人，他也就认识两年而已。但也许真的如他女儿说的那样，当爹当久了，爹味都要溢出来了。所以他才会这么看重每一个人的安危，希望能够把每一个组员都安稳的全部带出去。

　　“接下来，我需要你们告诉我——刚才那些指令，你们观察到了什么规律？我们要从这些规律里整合出对我们有利的信息。”

　　林一奇第一个开口：“单数指令有陷阱，双数相对安全。但第四条‘闭眼’也死了人，说明即使是双数，也不能掉以轻心。”

　　“还有时间限制。”吴子强补充，“每条指令的倒计时都是固定的。系统不会给额外的时间，也不会提前结束。它在严格执行某种……程序。”

　　“程序？”张燕皱眉，“你是说，这一切都是预先设计好的？”

　　“不是‘预先设计’，”吴子强推了推眼镜，“是‘实时计算’。每一条指令，都是根据当前的参与者状态动态生成的。”

　　“你怎么知道？”王成问。

　　“因为第五条指令，”吴子强说，“‘和左边第三个人交换位置’——这条指令需要系统实时追踪每个人的位置，才能判断‘左边第三个人’是谁。如果是预先设计的，系统不可能知道我们站在哪里。”

　　岩安点了点头。吴子强的分析和她想的一样。

　　这个系统——不是在执行预设的脚本。它是在实时观察、实时计算、实时淘汰。

　　像是某种……人工智能，在自主学习着。

　　“所以，”老张总结道，“大家这个系统的目标是什么？”

　　“筛选。”岩安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它在筛选符合某种标准的人。”

　　“什么标准？”

　　“服从性、反应速度、团队协作能力……”岩安一项一项列举，“还有——抗压能力。”

　　“最后那个站立测试，”她一想到刚次的那一关，就忍不住害怕，但还是接着说道：“不是在考验体力。是在考验意志。”

　　“看谁能在极端条件下，坚持到最后。”

　　老张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组里除了大卫和肖骁乐平时有健身习惯，其他的大部分人都是久坐一族，简称“弱鸡”，如果再来几轮刚才那种测试，估计绝大多数人都会被刷下去。想到这，他就感到后怕。

　　“那接下来呢？”陆林小声问，“下一阶段会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岩安抬头，看向天花板。

　　那些怪物——那些由数据流构成的、没有眼眶的眼睛——还悬浮在那里。但它们的状态发生了变化。

　　它们的躯干里，数据流开始疯狂涌动——不是捕食状态，而是某种……重组状态。

　　像是在为下一个阶段做准备。

　　**
　　「休息时间结束。」

　　机械的声音在三十分钟后准时响起。

　　「请所有幸存者进入指定区域。」
　　「违规者将被强制淘汰。」
　　「倒计时：60秒。」

　　话音刚落，大堂的地面上出现了变化。

　　八个电梯门，从地面上凭空升起。它们排成一排，每个电梯门上方都显示着不同的标识。

　　1号电梯：A组团队
　　2号电梯：B组团队
　　3号电梯：C组团队
　　4号电梯：D组团队
　　5号电梯：E组团队
　　6号电梯：F组团队
　　7号电梯：无归属人员
　　8号电梯：无归属人员

　　无归属人员？岩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系统直接把团队进行了编号，现在一共有8个组。

　　那他们是属于哪一个组？岩安扭头看向老张。

　　这时老张的手机上弹出了新的消息。他快速看了一眼，然后在团队频道里发了一条指令。

　　————
　　发送者：老张
　　内容：
　　所有人，立刻进1号电梯。
　　不要停留。
　　不要回头。
　　**现在**
　　————

　　岩安几乎是本能地往1号电梯的方向移动。

　　天花板上，那些重组后的怪物开始跟随人群移动，它们变得更大了。每一只都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躯干里的数据流更加浓稠，颜色也从半透明变成了某种深灰色。

　　像是……进化了。

　　周围其他团队也在同时行动，各自朝着对应的电梯走去。

　　而那些“散户”——有的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有的几乎是收到信息的同时，就疯狂地朝7、8号电梯冲去。

　　岩安快步走进1号电梯，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壁。

　　电梯里有点挤——但不是物理上的拥挤，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等待老张的下一条指令。

　　老张站在电梯最前方，手机屏幕上【管理者角色：参与者】的字样格外刺眼。

　　电梯门在全员进入后，老张就以最快的速度按下了「关门」键。

　　就在门完全闭合的前一秒——岩安用余光看到了7号电梯门口的景象——挤满了人。

　　他们互相推搡，试图在最后的倒计时里挤进去。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有人抓住门框，却被别人的手狠狠推开。

　　而天花板上——那些进化后的怪物，正在缓缓降落。它们的嘴已经裂开了。

　　黑暗的深渊，正在等待最后的猎物。

　　电梯门彻底合上。

　　所有的尖叫，都被隔绝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