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裁员计划》童安蚊

6、分歧

　　岩安回到团队所在的位置时，发现所有人都还活着。

　　老张，大卫，林一奇，田惠子，张燕……

　　十个人，一个都没少。

　　“你们都没事吧？”老张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事。”岩安走向田惠子，拍拍她的手，“你还好吧？”

　　“我也没事。”田惠子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差点……”

　　“差点什么？”肖骁乐也走了过来。

　　“我差点和另一个人撞在一起。”田惠子深吸一口气，“我们同时朝对方的位置移动。我以为我们要一起死了。但最后……我们在中间停下了，然后又各自走到对方的位置。”

　　“也就是说，”老张皱眉，“判定标准是‘是否完成了位置交换’，而不是‘移动过程中是否发生碰撞’。”

　　“应该是。”林一奇点头。

　　“那为什么还是死了六个人？”陆林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紧紧裹着吴子强的外套，脚趾蜷缩紧抓粉色的拖鞋。

　　“可能因为他们找不到‘左边第三个人’。”大卫说，“在这个空间里，如果你的‘左边第三个人’根本不认为你是他的‘交换对象’，你就没有人可以交换。”

　　“没有人可以交换，就完不成指令。”

　　“完不成指令，就会死。”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很平静。

　　岩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大卫这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得有些不正常。

　　**

　　岩安记得第一次见到大卫的时候。

　　那是她入职的第三年。是她第一次经历部门重组，她被分到了一个新的小组。组里只有三个人——她，老张，还有大卫。

　　第一次开会的时候，大卫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他就坐在角落里，戴着黑框眼镜，面无表情，像是一尊雕塑。

　　老张问他意见，他就简短地回答一两个字。

　　“可以。”

　　“不行。”

　　“试试。”

　　会后，岩安鼓起勇气，试图和他打招呼：“你好，我是岩安，以后请多关照。”

　　大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就这样走了。

　　连“你好”都没说。

　　岩安当时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他。

　　后来她才知道，大卫对所有人都是这样。

　　不是针对她。

　　是真的不擅长社交——或者说——不需要社交。

　　他的世界里，只有代码和逻辑。其他的一切，都是多余的。

　　岩安曾经觉得，自己已经够社恐了。但和大卫比起来，她简直是个社交达人。

　　**

　　“现在怎么办？”田惠子的声音把岩安从回忆中拉回来。

　　“等下一条指令。”老张说，“我们先记住我们的位置。”他指了指脚下，“刚才的指令涉及到‘左边第三个人’，说明位置关系很重要。从现在开始，我们站成一条直线，互相确认彼此的位置。”

　　“如果下一条指令又涉及到位置呢？”林一奇问。

　　“那我们就能快速找到目标，不用浪费时间去判断。”

　　岩安点了点头，站到了老张指定的位置。

　　十个人，一条直线。

　　像是排队等死的囚犯。

　　岩安甩了甩头，把这个不吉利的念头甩出去。

　　不要想太多。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第六条指令发布。」

　　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

　　岩安深吸一口气。

　　第六条。

　　按照老张的推测，这是双数指令，应该没有陷阱。

　　但——第四条也是双数，却死了一个人。

　　所以“没有陷阱”不代表“绝对安全”。

　　只要你不服从，就会死。

　　「所有参与者——」

　　「——保持沉默，直到下一条指令发布。」

　　沉默？

　　这条指令……

　　比之前的都简单。

　　只要不说话就行了。

　　岩安闭上嘴，一个字都不说。

　　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下来。

　　整个白色的虚空里，突然变得死一般寂静。

　　没有哭泣声，没有低语声……

　　等等。

　　岩安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

　　一个细微的声音。

　　像是——呼吸声？

　　不对。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能听到旁边田惠子的呼吸。

　　但——远处的人——她听不到他们的呼吸了。

　　岩安的心猛地一紧。

　　她看向远处的人群。

　　那些人——他们的胸口没有起伏。

　　他们的身体僵硬得像雕塑。

　　他们——停止了呼吸。

　　「警告：检测到异常。」

　　机械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寂静。

　　「部分参与者呼吸声过大，判定为‘未保持沉默’。」

　　「正在执行删除程序……」

　　什么？！

　　呼吸声也算“不沉默”？！

　　岩安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立刻屏住呼吸，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也在拼命屏息。

　　但——有些人憋不住。

　　“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从远处传来。

　　然后——一道暗红色的光线从天空中射下。

　　又一个人消失了。

　　岩安憋着气，感觉自己的肺要爆炸了。

　　但她不敢呼吸。

　　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她不知道这条指令要持续多久。

　　她只知道——如果她忍不住呼吸，下一个消失的就是她。

　　二十秒。

　　三十秒。

　　岩安的视线开始模糊。

　　缺氧。

　　她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晕过去的时候——

　　「第六条指令执行完毕。」

　　「合格者：132人。」

　　「不合格者：7人。」

　　岩安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空气从来没有这么甜美过。

　　七个人。

　　又死了七个人。

　　只是因为——他们呼吸了。

　　“这……这太过分了……”

　　张燕的声音在发抖，“呼吸也不行？人怎么能不呼吸？这根本就是……就是……”

　　“故意的。”大卫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条指令，就是为了杀人。”大卫推了推眼镜，“它不是在测试‘服从性’，它是在测试‘极限’。”

　　“看看谁能在不呼吸的情况下撑到最后。”

　　“看看谁会先崩溃。”

　　“看看谁——会被淘汰。”

　　他的声音很冷，很平静，但岩安能听出其中的愤怒。

　　是的，愤怒。

　　即使是像大卫这样冷静的人，也会愤怒。

　　因为这不公平。

　　这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这个游戏——这个系统——它根本就不是在“考核”。

　　它是在“杀戮”。

　　用各种荒谬的、不可能完成的指令，把人一个一个杀掉。

　　直到——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或者——直到它觉得“够了”为止？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岩安转头，看到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她不认识他。

　　但她记得他的脸——刚才在第五条指令的时候，她朝他的位置移动，但他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们需要反抗。”男人说，声音很大，“我们不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等着被杀！”

　　“反抗？”老张皱眉，“怎么反抗？”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发问。

　　“我不知道！"男人吼道，"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他环顾四周，看向其他人。“你们难道就这样认命了吗？等着被那个狗屁系统一个一个杀掉？”

　　有人开始附和。

　　“他说得对！我们应该反抗！”

　　“凭什么让我们听它的？”

　　人群开始骚动。

　　岩安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反抗——这个词听起来很热血，很有号召力。

　　但——她抬头看向天空。

　　那些眼睛还悬浮在那里。

　　血红色的，灰绿色的，深蓝色的，暗紫色的。

　　几十只。

　　也许上百只。

　　它们在看着下方的人群。

　　但下面的人群却看不见它们。

　　“你们疯了吗？”

　　岩安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到。

　　那个中年男人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怒意。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疯了吗？”岩安重复了一遍，“你们没看到吗？刚才那个试图逃跑的人，一眨眼就消失了。那个没闭眼的人，也消失了。那些呼吸声太大的人，也消失了。”

　　“你们觉得，凭什么反抗？”

　　“凭人多？”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还是凭愤怒？凭不甘？凭所谓的尊严？这些东西——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我们连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

　　中年男人瞪着她，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在帮那个系统说话？”

　　“我这是在救你们的命。”岩安说，“至少——在我们找到反抗的方法之前——活着，是唯一重要的事。”

　　“死人，是没有资格反抗的。”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中年男人瞪着岩安，岩安毫无畏惧也瞪回着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她说得对。”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是大卫。

　　他走上前，站到岩安身边。

　　“现在反抗，只有死路一条。”他推了推眼镜，“我们需要的是信息，是规律，是漏洞。而不是盲目的愤怒。”

　　“等我们找到系统的弱点，再谈反抗也不迟。”

　　中年男人看着他们两个，沉默了。

　　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

　　愤怒还在，但被暂时压下去了。

　　因为他们知道——岩安和大卫说的是对的。

　　现在反抗，只有死。

　　想要真正的反抗——他们需要先活下去。

　　就在这时，岩安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那只蓝绿色的眼睛——它动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飘移，而是一种——像是“点头”一样的动作。

　　它在看着她。

　　然后，它“点”了一下。

　　岩安的心猛地一跳。

　　她一定是看错了。

　　一只眼睛怎么会“点头”？

　　其他人还在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没有人注意到天空中的异常。

　　岩安移开视线，心跳加速。

　　那只蓝绿色的眼睛——它和其他的眼睛不一样。

　　它在观察她。

　　它在——和她互动？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第七条指令发布。」

　　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

　　岩安收回思绪，集中注意力。

　　第七条。

　　单数指令。

　　有陷阱。

　　「所有参与者——」

　　「——说出你身边最近的人的名字。」

　　岩安的瞳孔骤缩。

　　名字？

　　她转头看向田惠子——她身边最近的人。

　　「倒计时：10秒。」

　　“田惠子！”她大声喊出来。

　　与此同时，田惠子也在喊：“岩安！”

　　岩安和田惠子都松了一口气。这条指令，她们都完成了。

　　但——其他人呢？

　　岩安看向周围的人群。

　　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四处张望，有人——一脸茫然。

　　因为他们不知道身边那个人叫什么。

　　「倒计时：5秒。」

　　“喂！你叫什么？快说！”

　　“我叫李明！李明！你呢？你叫什么！”

　　「倒计时结束。」

　　「第七条指令执行完毕。」

　　「合格者：118人。」

　　「不合格者：14人。」

　　十四个人。

　　一条指令，又死了十四个人。

　　岩安站在原地，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十四个人。

　　十四条生命。

　　就这样消失了。

　　而这——只是第七条指令而已。

　　接下来——还会有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

　　会有多少人死去？

　　岩安不敢想。

　　这个游戏，比她想象的还要残酷。

　　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