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规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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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过得比十个小时还要漫长。
岩安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盯着脚下那片没有任何纹理的白色地面。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四周是压抑的哭泣声和低语声。
一百四十六个人——不，现在只剩一百四十六个人了——散落在这片白色的虚空里，像是被丢进牛奶里的蚂蚁，渺小，无助，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有人在哭。
有人在祈祷。
有人蜷缩成一团，像是想把自己缩进地面里。
还有人——岩安抬起头，看到不远处有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是老张。
他正站在那里，和几个人说着什么。他的表情很严肃，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开一场紧急会议。
岩安站起身，朝他走过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指令有规律可循？”大卫穿着黑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被揪起来的。他的脸上还带着睡醒后的浮肿，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不是‘有规律’，”老张纠正道，“是‘有逻辑’。”
“有什么区别？”林一奇拉着从其他地方挪过来的肖骁乐，这时其他几个老张组里的人也慢慢用这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来找到自己组员。
“规律是可以预测的，逻辑是可以推演的。”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不知道下一个指令是什么，但我们可以根据已有的信息，推演出它可能的形式。”
“您说说看。”吴子强也从其他地方小步跑了过来，正好听到前面的对话。
老张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听，然后压低声音说：“到目前为止，一共有三条指令。”
“第一条：向左转。这条指令看似简单，但实际上有陷阱——在一个没有参照物的空间里，‘左’是一个相对概念。”
“第二条：蹲下。这条指令没有歧义，所有人都完成了，没有人死。”
“第三条：向距离你最近的人走三步。这条指令又有陷阱——如果两个人互相是‘距离最近的’，他们会撞在一起。但撞在一起并没有导致死亡，说明这个指令的判定标准不是‘是否相撞’，而是‘是否完成了走三步’这个动作。”
老张停顿了一下。
“你们发现规律了吗？”
岩安皱眉思考。
大卫也在思考。
“单数指令有陷阱。”岩安说。
老张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没错。”他点头，“就目前已知的情况来说，第一条有陷阱，第二条没有，第三条又有。如果这个规律成立，那第四条指令应该是安全的。”
“但这只是推测。”大卫说，“样本太少，不能确定。”
“所以我说的是‘逻辑’，不是‘规律’。”老张叹了口气，“我们能做的，只是根据有限的信息做出判断。至于对不对……只能赌了。”
“你们在讨论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岩安转头，看到张燕走了过来。她和林一奇，肖骁乐都是开发组的。两年前部门重组，他们三个还有李墨都被并到了老张组里。此刻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跟在她身后的，还有田惠子。
现在这个AI部门，一个经理加十一个员工，确实是一个东拼西凑、临时拼装起来的产物。除了像她这样的算法工程师，还有林一奇这样的前端开发，还有测试。乍一看，非常不“专业”。
如果按照教科书上的组织逻辑，这些人本该分属不同部门，各自负责一条清晰的技术链路。
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答案要从去年夏天说起。
去年夏天，公司高层发生了一次大地震。
两位全球副总裁（CVP）几乎同时离职——一个是“个人原因”，一个是“家庭原因”。
反正都是“原因”。具体什么原因，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反正高层的死活离基层人民还是太遥远。公司内部不少同事表示，只要不是公司大颜霸离开就好。
岩安当时也这么觉得。高层换血嘛，正常操作。跟她一个底层码农有什么关系？她只要写好自己的代码，按时交付，不惹事不出头，就完事了。
但她错了。
高层一走，整个组织架构就开始连锁反应。
先是两轮大规模重组，官方说法是“提升决策效率”，内部翻译版本则简单得多——砍中层。
原本三个技术方向完全不同的小组，被强行合并。两个中层经理被“优化掉”，剩下的那个，就是老张。
从原来只带三个人，到现在带十一个人。
职责翻了将近四倍，薪水不动。
她记得很清楚，合并之前，她的组里只有三个人——老张、她，还有大卫。
大卫是比她还早进公司的老员工。据说他是当年的省高考状元，保送进了最好的大学，毕业后直接被公司签走。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中文名是什么。不是没问过，是问了他也不说。
“叫我David就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来，老张为了“改善组内气氛”，又招了田惠子。
田惠子是个刚研究生毕业的校招生，98年的，MIT硕士，比岩安小了整整一轮。她刚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尚未被职场消磨掉的朝气。
而此刻的田惠子，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手臂，努力控制自己惊恐的情绪。
“在分析规则。”老张简短地说，“你们也快过来听听。”然后他又四处张望了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组员。但目光找了一圈也很难找到其他人的身影。
等所有人都走进圈子，岩安注意到，田惠子站的位置离她很近，几乎是挨着她的。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本能地想要靠近一个看起来比较可靠的人。
岩安没有躲开，反而往她身边靠了靠，然后继续听老张说话。
“除了单双数规律之外，”老张继续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林一奇问。
“时间。”老张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每条指令的倒计时都是十秒？”
岩安回想了一下。
确实。
每条指令发布后，都有十秒的时间来完成。
十秒。
不多不少。
“十秒对于简单的动作来说，绰绰有余。”老张说，“但如果指令变得复杂呢？如果需要思考才能完成呢？”
“比如？”
“比如……”老张想了想，“如果指令是‘说出你在这个空间里看到的第三个人的名字’——你需要先回忆你看到的人的顺序，然后确定第三个是谁，然后说出他的名字。这个过程，十秒够吗？”
“如果记不住呢？”田惠子小声问，“如果我根本没注意……”
“那你就死了。”肖骁乐故意把声音调冷，“就像刚才那个女人一样。”
田惠子的脸更白了。
王燕一脚踢在肖骁乐小腿上，“什么时候了，别吓唬小姑娘。”然后扭头，“你们继续。”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林一奇咽了口唾沫，“接下来的指令会越来越难？”
“很可能。”老张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
“做好准备。”老张说，“从现在开始，记住你周围的一切——人的位置，人的特征，你看到的顺序，你走过的步数。所有细节，都可能成为救命的关键。”
“还有，”他看向所有人，“我们要抱团。”
“抱团？”
“对。”老张的表情变得严肃，“在这种情况下，单打独斗是最危险的。我们需要互相帮助，互相提醒。如果指令涉及到‘其他人’，我们要确保能快速找到彼此。”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个团队。”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又再度向四方看了看，还是没有看见测试组几个人的身影。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互相保护。”
没有人反对。
在这种时候，“团队”是唯一能给人安全感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老张，找了好久才看到你们。”
岩安转头，看到陆林站在他们旁边。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脚上只有一双毛茸茸的拖鞋。陆林在加入老张组里前，是和吴子强，夏长文还有王成一组的。
“你是怎么被传送过来的？”林一奇问。
陆林苦笑了一下。“我在家休假。今天是我假期的最后一天，本来打算睡个懒觉，结果一醒来……就在这儿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
“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岩安看着她，正想把自己身上的卫衣脱下来给她，就看见比她动作还更快的吴子强已经把外套脱了递了过去。
“不嫌弃的话可以先穿着我的。我正在是在来的路上，所以身上穿的比较多。你们还有谁冷的话，可以跟我说。”他脱完外套，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毛衣，然后掀开毛衣下面还有一件长袖卫衣。
此刻，老张周围除了王成和夏长文还没有找到，其他十个人已经全部聚到了一起。
这个系统——或者说这个“游戏”——把所有被裁的人都拉了进来。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在做什么，只要你是“被裁员工”，就逃不掉。
在家休假的陆林。
在公司上班的她和林一奇。
在通勤路上的吴子强。
还有那些从其他地方被传送来的人——可能在咖啡馆，可能在地铁上，可能在任何地方。
一百五十个人。
来自同一家公司。
在同一时间。
被拉进了同一个地狱。
陆林双手接过吴子强的外套，“谢谢……”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休息时间结束。」
机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冰冷，没有感情。
「测试继续。」
所有人都僵住了。
岩安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
那些眼睛——血红色的、灰绿色的、深蓝色的——重新出现了。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像是一群等待猎物的秃鹫。
其中有一只蓝绿色的眼睛，依然在看着她。
「第四条指令发布。」
岩安屏住呼吸。
按照老张的推测，第四条指令应该是“安全”的——没有陷阱。
但推测毕竟只是推测。
「所有参与者，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
这个指令……
岩安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闭上眼睛，意味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没有时间犹豫。
「倒计时：10秒。」
岩安闭上了眼睛。
黑暗笼罩了她。
周围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有人在急促地呼吸，有人在小声抽泣，有人的脚在地上摩擦。
十秒的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漫长。
「倒计时结束。」
「第四条指令执行完毕。」
「合格者：145人。」
「不合格者：1人。」
又有人死了。
岩安睁开眼睛，四处张望。
谁？
谁没有闭眼？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位置——刚才还站着一个人的位置——现在空了。
那个人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消失的过程，没有人看到。
因为所有人都闭着眼睛。
“是在闭眼的时候偷看被发现了吗？”人群里有人小声提问。
没有人知道具体的原因是什么，也没有人能解答。
大家只知道系统在监视每一个人。
每一秒。
每一个动作。
无处可逃。
「第五条指令发布。」
机械的声音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岩安的心跳再次加速。
第五条。
按照老张的推测，这是单数指令，应该有陷阱。
「所有参与者——」
声音停顿了一下。
「——与你左边第三个人交换位置。」
岩安的瞳孔骤缩。
左边第三个人？
她快速转头，看向自己的左边。
第一个——田惠子。
第二个——林一奇。
第三个——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他们要同时移动。
他们要交换位置。
「倒计时：10秒。」
没时间想了。
岩安朝那个中年男人冲过去。
与此同时，那个男人也在移动——但他不是朝她移动，而是朝另一个方向。
他的“左边第三个人”，不是她。
岩安的心猛地一沉。
那她该怎么办？
「倒计时：5秒。」
她必须做出选择。
站在原地不动——可能会因为“没有执行指令”而死。
继续移动到那个男人的位置——但那个男人已经离开了，她要和谁“交换”？
「倒计时：3秒。」
岩安做出了决定。她冲到那个男人原本站的位置，站定。
「倒计时结束。」
「第五条指令执行完毕。」
「正在判定……」
岩安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正在判定？之前的指令都是立刻公布结果，为什么这次要“判定”？
「合格者：139人。」
「不合格者：6人。」
六个人。
一条指令，死了六个人。
岩安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