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裁员计划》童安蚊

2、裁员

　　整层楼空无一人。

　　岩安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一排排空荡荡的工位，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新年后第一个工作日，早上八点半，按理说应该有几个早到的同事。但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灯光全亮，空调运转，中央新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却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像是一座被遗弃的城。

　　岩安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她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空了的咖啡杯、一盆快要枯死的多肉植物。

　　咖啡杯是去年部门团建时发的周边，印着公司Logo和一行小字：Innovation Never Stops。

　　创新永不止步。

　　她每次看到这行字都想笑。

　　岩安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等待系统启动。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目光扫过桌角的那盆多肉——叶片已经开始发黄，土壤干得裂开了缝。

　　她忘了浇水。

　　整个假期都忘了。

　　算了。反正它也活不长了。

　　岩安把目光收回屏幕，准备登录系统。

　　就在这时——“叮。”

　　邮件提示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

　　这声音在没有任何背景音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从她耳边直接敲进大脑。

　　刺耳。
　　突兀。
　　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岩安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盯着屏幕右下角弹出的通知窗口，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重要的组内变更】

　　她盯着那行字。

　　两秒。
　　三秒。
　　五秒。

　　它没有消失。

　　**
　　岩安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放在触控板上。

　　点击。

　　邮件展开。

　　熟悉的模板，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字体。Times New Roman，12号，1.5倍行距——公司统一的邮件格式。

　　“Dear all，
　　感谢大家在过去一年中的付出与贡献。由于公司战略调整，我们不得不对部分业务线进行优化整合。经过慎重考虑，以下岗位将受到影响……”

　　岩安的眼睛快速扫过前半段。

　　感谢——废话。
　　调整——废话。
　　优化——废话。
　　慎重——废话。

　　她的视线往下移，寻找关键词。

　　然后，她停住了。

　　在邮件的中间部分，有一个加粗的词。

　　eliminated

　　裁撤。

　　岩安盯着那个词，大脑一片空白。

　　她又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单词她都认识，每一句语法都没有问题，每一个标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但组合在一起，她看不懂。

　　或者说——她不想看懂。

　　**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办公室依旧安静，安静到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吸气时略显急促，吐气却拖得很长。

　　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巨大的铅板。

　　岩安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

　　眼睛开始干涩发胀，喉咙发紧，口腔变干。

　　她伸手拿起咖啡杯，想喝一口水——杯子是空的，和她的心一样。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却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响。

　　那声响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某种信号。

　　岩安突然想起了昨晚的梦。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颗没有眼眶的眼球。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现在想起来，那个梦好像是某种预兆。

　　梦里的她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眼睛逼近。

　　而现在——她坐在这张工位上，盯着这封邮件，同样动弹不得。

　　被裁员的感觉，大概就像被那双眼睛盯上了一样。

　　你知道它要吞噬你。

　　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

　　“岩安！你收到了吗？你收到了吗？”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岩安抬起头。

　　林一奇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板上回荡，比平时重了许多。眼镜被晃到鼻梁中间，他却来不及扶正。右手举着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左手下意识地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的脸色不好。

　　很不好。

　　林一奇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跑到了她身后，看见了她正在发光的电脑屏幕。

　　那行几乎一模一样的邮件标题，静静地躺在那里。

　　【重要的组内变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这一秒很短，却足够让所有侥幸彻底塌陷。

　　“……看来，”林一奇先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干，“是我们整个组，都没了。”

　　岩安没有说话。

　　整个组。

　　十二个人。

　　一个不剩。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安慰什么？大家都被裁了，谁安慰谁？

　　林一奇站在她身边，肩膀微微下垂，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的眼镜还歪着，但他没有去扶。

　　他今年二十八岁，才从狗厂跳来公司才两年。

　　被裁对他的影响，比对她大得多。

　　**
　　就在这时，公司内部交流软件开始疯狂跳动。

　　一个、两个、十几个提示框接连弹出。

　　头像，名字，简短却急促的句子，不断挤进屏幕，像是有人在用机关枪扫射。

　　有人发了一大串感叹号和问号。

　　有人发了长段的文字，分析“接下来30分钟如何最佳响应这个裁员决定”。

　　还有人在问“签证怎么办”，“年终奖还发吗”，“股票怎么处理”，“社保公积金什么时候停”。

　　林一奇的手机也没好到哪去，提示音此起彼伏，像这一层楼里突然多出了几十个看不见的人，都在同时说话。

　　然后，一条消息被顶到了最上面。

　　发送者：老张。
　　@全体成员
　　各位，先稳住。被裁了不是世界末日。接下来有几件事大家要立刻做：
　　1、把能报销的福利都报完，羊毛能薅一根是一根
　　2、公司福利里有免费的心理咨询，不用白不用
　　3、觉得精神状态不好的，立刻去看心理医生，开带签字的诊断报告，发邮件给HR，截图带时间戳，发到自己私人邮箱保存证据
　　4、别emo，命还在，钱会有的

　　林一奇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老张……”他喃喃道，“他也被裁了？”

　　岩安点了点头。

　　老张是这个部门的经理。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金融危机的时候，公司裁了30%的人，他没事。

　　前年业务收缩的时候，砍了好几个项目组，他还是没事。

　　今年——今年他终于有事了。

　　但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告诉大家去薅羊毛。

　　岩安盯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叮。”

　　老张又发来一条。

　　“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

　　“有空的到公司来一趟，老地方碰头，商量一下后续。”

　　林一奇看完，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

　　“你怎么打算？”他问岩安。

　　“先去楼下咖啡台看看。”岩安站起身，“反正也没别的事。”

　　“那我跟你一起。”

　　两人并肩朝电梯走去。

　　走廊还是空荡荡的，脚步声还是回荡在四周。

　　但岩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电梯里，林一奇一直在刷手机。

　　“网上已经炸了。”他说，“Blind上全是讨论裁员的帖子。”

　　“说什么？”

　　“说这次是全球大裁员，至少一万人。有人说连顾屿川都危险。”

　　顾屿川。

　　那个名字岩安有印象。

　　公司最年轻的CVP，传说中的天才。

　　但她和那种人，不在一个世界里。

　　“跟我们没关系。”岩安说。

　　林一奇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嗒”的一声，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大堂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

　　有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很紧张。

　　岩安和林一奇朝咖啡区走去。

　　老张说的“老地方”，就是咖啡区旁边的休息角。

　　走到一半——岩安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林一奇问。

　　岩安没有回答。

　　她在看天花板。

　　角落里的那个摄像头——它又在动了。

　　很慢，很慢，几乎看不出来。

　　但岩安看出来了。

　　它的镜头，正在转向她的方向。

　　而且这一次——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摄像头的旁边，大约一米的位置，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物体。

　　看不太清楚是什么。

　　但形状——像是一只眼睛。

　　岩安的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想开口——然后猛地咬住了舌尖。

　　等等。

　　冷静。

　　先观察。

　　她快速扫了一眼周围。

　　大堂里有十几个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小声交谈。

　　没有人看向天花板。

　　没有人的脸上，有任何“看见了什么诡异东西”的表情。

　　只有她。

　　岩安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那个半透明的东西还在那里。

　　她能看到它的轮廓在微微晃动，像是水中的倒影。

　　但——只有她能看到。

　　“岩安？”林一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没事。”岩安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可能是没睡好。”

　　她没有再看天花板。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还在那里。

　　还在看着她。

　　就在这时——岩安和林一奇的手机同时震动了一下。

　　两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屏幕。

　　公司内网APP的界面，正在刷新。

　　原本显示“Active”的部门状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她从未见过的文字。
　　【部门状态：传送中】
　　【员工人数：12】
　　【评估周期：初始化成功】
　　【等待时间：17分钟】
　　【排队号码：5】

　　林一奇低声骂了一句：“……这又是什么鬼？”

　　岩安盯着屏幕，眉头紧皱。

　　传送中？

　　评估周期？

　　排队号码？

　　这是什么意思？

　　屏幕下方，一行灰色小字悄然浮现——

　　「本轮评估将基于最优解原则进行。」
　　「个人选择将影响整体结果。」
　　「祝各位，表现顺利。」
　　「十七分钟后，会议开始。」

　　岩安盯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这种表达方式，这种冷冰冰的逻辑结构——她觉得有点熟悉。

　　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手机屏幕短暂黑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

　　界面被强制锁定，只留下那行冷白色的提示。

　　【评估周期：初始化成功】

　　岩安抬起头，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大堂里，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动作，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不安。

　　“你们也收到了吗？”
　　“什么传送中？什么评估周期？都被裁了还评估什么？”
　　“这是公司新系统吗？怎么界面这么阴间……”
　　“十七分钟后是什么意思？这好像游戏的倒计时设计。”

　　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

　　岩安再次抬头，看向天花板。

　　那个半透明的东西——它变清晰了一点。

　　现在她能看清楚了。

　　那是一只眼睛。

　　灰绿色的虹膜，垂直的瞳孔，没有眼眶，没有眼睑。

　　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

　　盯着所有人。

　　也盯着她。

　　岩安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只眼睛——和她梦里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颜色不同。

　　梦里的是血红色。

　　而这只是灰绿色。

　　它是什么？

　　为什么只有她能看见？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待时间：16分钟32秒】

　　倒计时还在跳动。

　　岩安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倒计时完成后，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倒计时完成后，会发生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