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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巨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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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没有眼眶。
岩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但当她意识到自己醒着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
就悬浮在她的正上方。
一颗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球,瞳孔是一道垂直的裂缝,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睛。它没有眼白,没有眼睑,只有那抹刺目的猩红,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微光。
眼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某种腐烂的根系,在缓慢地蠕动。
岩安想尖叫,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动,但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四肢僵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肌肉、骨骼、皮肤,一切都在——但它们不听她的指令。
大脑和身体的连接,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那双眼睛就这样盯着她。
从上往下,一动不动。
它和她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米。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看清那颗眼球上每一根血丝的走向,却又不至于让她感受到窒息的压迫。
它在等什么?
岩安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砰砰砰,砰砰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鼓。
她试图转动眼球,想看看周围的环境,但除了那颗眼睛之外,四周只有无尽的黑暗。
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没有地板。
只有她,和它。
在这虚无之中,对峙。
它为什么不动?
它想干什么?
岩安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分析这个情况。但越分析,她就越恐惧——因为她找不到任何逻辑,任何规律,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她只能等。
等它先行动。
于是,她也盯着它。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十分钟。
时间在这种对峙中变得模糊。岩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眼睛开始酸涩,眼皮开始打架,但她不敢闭眼。
因为她有一种直觉——一旦她闭上眼睛,或者表现出任何示弱的迹象,那双眼睛就会动。
它在等她崩溃。
所以她不能。
她必须撑住。
岩安咬紧牙关,用意志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开始在心里默念数字,一个一个数,从1数到100,再从100数回1,循环往复,用这种机械的重复来对抗恐惧。
1,2,3,4,5……
那双眼睛依然没有动。
96,97,98,99,100……
它还在看着她。
1,2,3,4,5……
不知道数了多少遍。
岩安的意识开始模糊——太累了。连续不知多久的高度紧张,已经把她的精神消耗殆尽。
她的眼皮终于不受控制地垂了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什么。
一阵冰凉的、带着电流般刺痛的触感,从她的额头蔓延开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触碰了她。
岩安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
白色的,普通的,她卧室的天花板。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床头的电子钟显示:07:23。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被蹬到了一边,睡衣被汗水浸湿,贴在后背上,黏腻而冰凉。
梦。
是梦。
岩安大口喘着气,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心跳还在狂跳,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那双眼睛——那颗血红色的、没有眼眶的眼球——只是一个梦。
它不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就在她闭眼的瞬间,那个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里——它在看她,从上往下,一动不动。
岩安猛地睁开眼睛,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不行。
不能再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来,让她的意识清醒了一点。
洗脸。刷牙。换衣服。
用这些机械的日常动作,把那个诡异的梦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浴室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嘴唇有点干裂。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上。
这些熟悉的细节,让她感到安心。
她还是她。
这里还是现实。
岩安伸手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今天是新年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她本来不想这么早去公司的。假期最后一天,她躺在沙发上刷了一整天的剧,吃了两桶泡面,作息完全紊乱。
但今天她必须去。
因为她的电车需要充电。公司停车场有免费的充电桩,这是她为数不多愿意早起去办公室的理由之一。
省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岩安走回卧室,打开衣橱。衣柜里挂着的衣服颜色单一,黑灰藏蓝,她不喜欢张扬的颜色——穿得太亮眼会被人注意到。
她随手拿了一件蓝灰色的连帽衫,背上那个用了七年的双肩包。
出门之前,习惯性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未读消息。
和往常一样。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岩安又想起了那个梦,那双眼睛,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电梯的天花板——当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普通的LED灯。还有一个黑色的半球形摄像头,静静地嵌在角落里。
她盯着那个摄像头看了两秒。
它当然不会动。它只是一个普通的监控摄像头。
岩安摇摇头,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网上那些裁员的传言,闹得人心惶惶。
焦虑导致做噩梦,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电梯到达地下一层。
门打开,她走进停车场。
**
清晨的停车场,出乎意料地空荡。
只有几辆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几盏已经坏了。
岩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格外清晰。
嗒。嗒。嗒。
她的车停在老位置,一辆银灰色的电车。买了三年,是她工作以来除了买房最大的支出。当时销售问她要什么颜色,她想也没想就说了灰色。
灰色最安全。不容易脏,也不显眼。
她走到车边,按下遥控器。车灯一闪,门锁弹开。
就在她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她停下了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这种感觉和梦里一模一样。
沉默的。冰冷的。无处不在的注视。
岩安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
停车场里空无一人。
天花板上坏掉的日光灯管正在闪烁,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嗞——嗞——
没有人。
她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根承重柱,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岩安深吸一口气,转身钻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车载系统自动亮起,屏幕上显示当前电量:12%。
果然该充电了。
她把车倒出车位,朝停车场出口驶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那一刻,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一个黑色的半球形摄像头正在缓慢移动。
它转动的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
但它镜头的方向,始终对准她那辆银灰色的电车,直到车子完全消失在出口的拐角处。
然后,摄像头停了下来。
在镜头深处,玻璃罩的反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
公司大楼。
岩安把车停进充电桩车位,插上充电枪,确认开始充电后,朝大楼入口走去。
停车场通往大堂的通道很长,两侧是灰白色的水泥墙,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嵌入式的冷白色射灯。通道尽头是员工专用入口——一道玻璃门,旁边是门禁感应区。
她掏出挂在脖子上的工牌,往感应区一刷——滴——红灯。
门没开。
岩安愣了一下,又刷了一次。
滴——还是红灯。
她皱起眉头,把卡拿起来看了看。卡面没有任何异常,上面的照片是入职那年拍的,眼神明亮,扎着马尾——那时候她还很年轻。
第三次。
滴——红灯。
门禁系统冷冰冰地拒绝了她。
岩安盯着那盏红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她的卡坏了?还是门禁系统出问题了?
就在她准备去找保安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刷不开?”
岩安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卫衣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的卫衣胸口印着公司的Logo——那种员工福利发放的周边款式。
“是。”岩安点点头,“不知道怎么回事。”
男人笑了笑:“可能是系统bug吧,新年第一天,什么都不稳定。”
他说着,掏出自己的员工卡,往感应区一刷——滴——绿灯。
门开了。
“你先进吧。”男人侧身让路,“待会儿去IT那边报修一下就行。”
“谢谢。”
岩安点头致谢,快步走进大门。
她没注意到,身后那个男人没有跟上来。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进了通道尽头的阴影里。
然后——消失了。
**
公司大堂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巨大的电子屏挂在正中央,原本用来滚动播放公司新闻和“员工之星”的内容。但今天,屏幕上只有公司Logo,悬浮在空荡荡的白底中央。
岩安从屏幕前走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大堂里人不多。毕竟是长假后第一天,大部分人还在路上,或者干脆还没起床。
咖啡区倒是有几个人。
三四个同事围在咖啡台前,低声说着什么。他们背对着岩安,穿着清一色的灰色卫衣,看不清脸。
咖啡师穿着红色格子衬衫,系着棕色围裙,正在低头做咖啡。奶泡机发出嗡嗡的声响,蒸汽在空中弥漫。
岩安没有过去。
她朝电梯方向走去,准备先上楼。
走到一半,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然后——她停住了。
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个摄像头。
和停车场的那个一样,黑色的半球形。
但它——在动。
很慢,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岩安看出来了。
它在转。
它的镜头,正在转向她的方向。
岩安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盯着那个摄像头,感觉这个摄像头也在“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梦里的那双眼睛。
血红色的。没有眼眶的。一动不动盯着她的。
而现在,这个摄像头——它的镜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一闪。
又一闪。
像是——瞳孔在收缩。
岩安猛地移开视线,快步走进电梯。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静。
那只是摄像头。
只是普通的监控摄像头。
她在自己吓自己。
岩安按下楼层按钮,看着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电梯停了下来。
门打开。
她走出去。
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一个人。
日光灯亮着,空调运转着,中央新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切都很正常。
但岩安的心,始终无法平静。
她走向自己的工位,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嗒。嗒。嗒。
就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