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雪枫永不归》风栖檀客

6、天台的阳光与半分心动

　　麻醉针的效果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像是一场短暂又荒唐的梦。
　　俞辙醒过来的时候，正枕着裴青衍的膝盖。头顶是浓密得化不开的榕树荫，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晃动光斑。耳边是聒噪的蝉鸣，还有远处模拟训练场传来的机甲轰鸣声和同学们的喊叫声，鼻尖却萦绕着一股清清淡淡的檀木香气，混着草木的清新味道，暖得让人不想睁眼。
　　他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攥着裴青衍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舍不得松开。裴青衍的皮肤很凉，带着一丝药剂特有的清爽气息，和他掌心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细腻的触感，让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醒了？”
　　裴青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清润又温和，像是夏日里掠过湖面的一阵凉风，瞬间吹散了俞辙残留的睡意。俞辙猛地睁开眼，视线对上裴青衍垂眸看他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清冷的杏眼里，此刻倒映着细碎的光斑，还有他自己傻乎乎的、一脸茫然的样子。
　　“我靠！”
　　俞辙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粗糙的树干上。“嘶——”他疼得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捂着后脑勺坐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裴青衍的眼睛，“我、我怎么睡这儿了？还有，你怎么……你怎么让我枕着你的腿？”
　　他的话没说完，目光就落在了裴青衍的膝盖上。那片被校服裤覆盖的地方，有一片浅浅的压痕，显然是被他枕了太久的缘故。裴青衍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腿往旁边挪了挪，耳根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淡红，手指轻轻揉了揉膝盖，声音依旧平静：“你晕倒的时候，直接往我身上倒，总不能把你扔在地上。”
　　“史上最短命护花使者，没等教训别人，先把自己撂倒了。”许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手里翻着一本实训手册，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语气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林肖蹲在一旁，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吃完的瓜子，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附和道：“就是就是！俞哥，你是不知道你刚才有多丢人！晕倒前还嚷嚷着‘护着你’‘别让他们欺负’，结果话音刚落，一头栽进裴青衍怀里，那画面，我拍下来了，保证能让你社死整个高中生涯！”
　　“你还拍了？！”俞辙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他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抢林肖的手机，“赶紧删了！不然我跟你没完！今天非把你那点瓜子全倒地上喂蚂蚁不可！”
　　“别闹。”裴青衍伸手拉住了俞辙的胳膊，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俞辙皮肤的瞬间，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像是有微弱的电流窜过。“教官刚才来过，说我们组的实操可以延后，让我们先休息一会儿，等你缓过来再去也不迟。”
　　俞辙的动作瞬间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裴青衍拉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心里像是有只小鹿在横冲直撞，砰砰直跳。他干咳了两声，假装镇定地甩开手，别扭地扭过头：“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个麻醉针吗，意外，纯属意外！谁能想到那玩意儿起效这么快！”
　　许栀嗤笑一声，没再调侃他，只是指了指模拟训练场的方向，语气认真了几分：“张扬他们组已经开始实操了，看那样子，是卯足了劲想抢第一。不过你放心，裴青衍刚才趁你睡着的时候，已经把机甲应急维修的核心步骤和药剂补给的时间节点都记下来了，还画了草图，等你缓过来，我们四个一起去，绝对能超过他们。”
　　俞辙这才注意到，裴青衍的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机甲药剂的图案。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各种机甲零件的草图，标注得详细又清晰，显然是趁他睡着的时候，一字一句认真整理出来的。
　　阳光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烫出淡淡的金边，也烫得俞辙的心里一阵发烫。他看着裴青衍低头翻看笔记本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突然觉得，之前那些因为99%适配度而起的调侃和乌龙，好像都没那么讨厌了。
　　甚至，还有点庆幸。
　　“对了，”裴青衍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是那种印着小太阳图案的，看起来格外可爱，他递到俞辙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你指尖的伤口，刚才又渗血了，贴上吧，别感染了。”
　　俞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道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果然又红了一片，血珠隐隐约约地渗出来，沾湿了之前随便裹着的纸巾。他接过创可贴，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裴青衍的手指，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像是在掩饰什么。
　　“谢了。”俞辙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他手忙脚乱地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笨手笨脚地往指尖上贴，结果因为心慌意乱，贴得歪歪扭扭的，一半粘在了手指上，一半翘着，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裴青衍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很轻很浅的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又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俞辙的手指，指尖的温度透过创可贴传过来，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力量。“别动，我帮你。”
　　他的动作很轻，很认真，小心翼翼地把翘起来的创可贴抚平，又轻轻按了按边缘，确保不会掉下来。指尖相触的瞬间，俞辙的身体僵住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目光落在裴青衍低垂的眼睫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甜丝丝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裴青衍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晃动着，扫过俞辙的心尖。俞辙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悄悄生长。
　　“好了。”裴青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俞辙看着指尖上平整的创可贴，那个小小的太阳图案，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他的心里甜丝丝的，像是吃了一颗最甜的糖，连指尖的伤口都不觉得疼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听见林肖在旁边兴奋地喊：“哎，教官刚才说天台视野好，能看到整个训练场的布局，还能看到远处的向日葵花田，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顺便找找张扬他们组的破绽！”
　　“走。”许栀合上实训手册，率先往模拟训练场外面走，语气干脆利落，“正好看看张扬他们组的操作流程，找找他们的漏洞，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四人收拾好东西，拎着工具箱，慢悠悠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一路上，林肖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看到的趣事，许栀时不时地怼他两句，气氛轻松又惬意。
　　天台的门没锁，虚掩着，透着一股清新的风。俞辙伸手推开，一股夹杂着草木清香和向日葵花香的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上的燥热。天台上种着几盆向日葵，正朝着太阳的方向，开得灿烂又热烈，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个个小太阳。
　　阳光倾洒下来，暖洋洋地裹住全身，让人瞬间放松下来。
　　林肖和许栀凑到天台的栏杆边，趴在上面讨论着训练场的布局，时不时传来几句争执和笑声。林肖指着远处的某个角落，兴奋地说着什么，许栀则皱着眉，认真地分析着，时不时地翻出实训手册看两眼。
　　俞辙和裴青衍则走到了另一边，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操场。
　　操场上，学生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实操，机甲的轰鸣声和喊叫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远处的向日葵花田在阳光下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风吹过，掀起层层叠叠的波浪。
　　两人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
　　风轻轻吹过，卷起裴青衍的衣角，也卷起了俞辙心里的涟漪。
　　“那个……”俞辙先开了口，他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飘忽，看着远处的向日葵花田，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愧疚，“之前的事，对不起啊。把你的图纸弄湿了，还害你熬了那么久重新誊抄，我……”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裴青衍打断了。裴青衍侧过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他的眼神很柔和，没有了之前的清冷，像是被阳光融化了一样：“没事，都过去了。而且，你也帮我抄了很多机甲参数，那些参数很重要，省了我不少时间。”
　　“那是应该的！”俞辙立刻挺直了腰板，像是邀功的小狗，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我跟你说，机甲动力核心的参数，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还有武器系统的维修流程，我门儿清！下次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青衍看着他一脸得意的样子，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芒，忍不住笑了。那是一个很真切的笑容，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像是冰雪融化后露出的暖阳，看得俞辙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格外漫长，格外温暖，格外让人留恋。
　　风轻轻吹过，带着向日葵的花香，卷起裴青衍额前的碎发。俞辙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阳光染成金色的睫毛，看着他嘴角浅浅的笑意，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99%的适配度，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甚至，还有点好。
　　裴青衍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俞辙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要跳出胸腔。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远处的操场，耳根却悄悄红透了，红得像是要滴血。
　　裴青衍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阳光，看着那片金色的向日葵花田。
　　天台上的向日葵开得正盛，阳光暖洋洋的，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花的甜香。
　　林肖和许栀的笑声隐约传来，清脆又响亮。俞辙的心跳声在耳边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着什么。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裴青衍，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里像是揣了一颗温热的糖，甜得快要溢出来。
　　这一刻，没有实训的压力，没有旁人的调侃，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乌龙。
　　只有少年人的心事，在阳光里，悄悄发芽，悄悄生长。
　　半分心动，藏在风里，藏在阳光里，藏在向日葵的花香里，也藏在两人相视一笑的默契里。
　　风又吹过，卷起天台的落叶，飞向远方。俞辙看着裴青衍的侧脸，心里默默想：
　　这样的时光，要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