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雪枫永不归》风栖檀客

4、林肖的瓜子与许栀的毒舌

　　课间操的音乐还在操场上空有气无力地飘着，节奏明快的旋律，却穿不透教学楼后小花园的层层绿荫。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草丛里蟋蟀断断续续的鸣唱，还能听见石桌旁，裴青衍笔尖划过纸页的细碎声响。
　　俞辙攥着那叠勉强能看清字迹的图纸，脚步又快又乱地往石桌的方向跑。他的指尖还在隐隐作痛，刚才随便用纸巾裹了两下，血渍已经洇透了薄薄的纸层，在白色的纸巾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看着有些狼狈。远远地，他就看见裴青衍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怀里抱着那叠被淡蓝色药剂浸得发皱的图纸，正低着头，用一支细头钢笔，一点点地在新的草稿纸上誊抄公式。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碎金似的落在他的发顶和纸页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俞辙跑过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俞辙在离石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他看着裴青衍垂着的长睫毛，看着那些被晕染得模糊的图纸被小心翼翼地铺在石桌上，上面的公式和线条都变得歪歪扭扭，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刚才那股子冲劲，像是被花园里的凉风刮跑了大半，剩下的，只有满心的愧疚和一丝不知所措。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要不要上前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嗑瓜子声，清脆又响亮，打破了小花园的宁静，伴随着林肖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哟，俞哥，你这是来负荆请罪啊？手里攥着的是‘罪证’？”
　　俞辙猛地回头，就看见林肖和许栀并肩站在花园的入口处。林肖手里抓着一大把瓜子，正嗑得不亦乐乎，瓜子皮吐了一地，身上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许栀则抱着胳膊，靠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上，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戏谑，像是早就料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你们怎么来了？”俞辙的脸瞬间涨红了，像是被抓包的小偷，下意识地把图纸往身后藏了藏，声音也有些结巴，“谁、谁负荆请罪了！我就是过来看看！”
　　“还能怎么来？”许栀挑了挑眉，迈步从树荫下走出来，阳光落在她明艳的脸上，却没冲淡她语气里的那股凉飕飕的劲儿，“全班就你俩没去做课间操，班长怕你们在教室里打起来，影响不好，特意让我们来看看。没想到啊，你倒是挺有觉悟，还知道追过来道歉，没白长这么大个子。”
　　林肖跟着点头，把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就是，我跟许栀猜了一路，猜你是会买糖哄人，还是会硬着头皮道歉。看来是后者啊，俞哥，出息了！不过你这道歉的诚意，好像不太够啊，连包糖都没带。”
　　他们俩的声音不算小，石桌旁的裴青衍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先是扫过俞辙，落在他那只裹着纸巾的手上，停顿了两秒，又落在林肖和许栀身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却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誊抄公式，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慌。
　　俞辙被他俩说得更窘迫了，耳根都烧了起来。他狠狠瞪了林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俩能不能别添乱？赶紧嗑你们的瓜子去！这儿没你们什么事！”
　　“添乱？”许栀嗤笑一声，迈步走到石桌旁，她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叠皱巴巴的图纸上，又扫过俞辙那只裹着纸巾的手，眼神里的戏谑淡了几分，多了些责备，“俞辙，你是不是觉得，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你闯的祸？裴青衍熬了两个通宵的东西，凝聚了多少心血，被你三分钟就毁了，你这手，还真是金贵。”
　　俞辙的脸白了白，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自己只是好奇，想说自己被桌下的机甲零件绊倒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许栀说的没错，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他闯祸的事实，都已经无法改变。那些被毁掉的图纸，那些被浪费的心血，都回不来了。他攥紧了手里的图纸，指尖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疼得他心里一颤一颤的。
　　“哎哎，许栀，你少说两句。”林肖赶紧打圆场，他把手里的瓜子塞回口袋里，快步走过来拍了拍俞辙的肩膀，又朝着裴青衍笑了笑，语气放得很软，“裴青衍，你别生气，俞哥他就是毛手毛脚惯了，不是故意的。你看，他特意把那些没湿透的图纸捡起来了，还打算帮你一起誊抄呢，对吧，俞哥？”
　　俞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对！对！我帮你一起抄！我写字虽然没你好看，但我速度快！机甲部分的参数我熟得很，那些动力核心、武器系统的配比，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我帮你写这部分！”
　　他说着，往前迈了两步，把手里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生怕再碰坏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裴青衍那张苍白的脸上，眼底满是诚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真的，我帮你抄，你别跟我客气。大不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糖醋排骨！每天都请，食堂的糖醋排骨，随便你吃！”
　　提到糖醋排骨，林肖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饿狼看见了肉，他凑到石桌旁，搓着手笑嘻嘻地说：“糖醋排骨？算我一个！我也帮着抄！我写字虽然丑了点，但我力气大，能帮你整理图纸！”
　　“你凑什么热闹？”许栀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她走到石桌旁，拿起一张被晕染的图纸看了看，手指轻轻点着上面模糊的公式，沉吟了几秒，才开口，“这部分药剂配比的公式，我记得老师上周上课讲过，还有笔记，我帮你核对。省得你誊抄错了，又要返工。”
　　裴青衍终于停下了笔。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俞辙、林肖，最后落在许栀身上。俞辙一脸诚恳，眼神里满是愧疚；林肖跃跃欲试，嘴角还沾着一点瓜子屑；许栀嘴上嫌弃，手里却已经拿起了一张干净的草稿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那是熬夜留下的痕迹。他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很淡，却没了之前的冷意，像是冰雪融化了一点：“不用。”
　　“要的要的！”俞辙赶紧往前走了两步，生怕他拒绝，“是我弄坏的，我就得负责。你要是不让我帮忙，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一个月都睡不好觉！”
　　林肖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人多力量大！我们四个一起，很快就能抄完！再说了，多个人多双眼睛，还能帮你检查错漏呢！”
　　许栀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行药剂配比的公式，推到裴青衍面前，意思很明显——她已经开始了。
　　裴青衍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看着俞辙一脸焦急的样子，看着林肖跃跃欲试的模样，看着许栀嘴上嫌弃却还是打算帮忙的神情，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是冰山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钢笔，又看了看石桌上那叠皱巴巴的图纸，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
　　就这一个字，让俞辙瞬间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赶紧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干净的笔记本，又摸出一支笔，在石桌旁坐下，开始认真地抄写机甲部分的参数。林肖也兴奋地找了个石凳坐下，负责把那些没被完全浸湿的图纸整理好，按照顺序排列整齐。许栀则拿着自己的课堂笔记，一点点地核对裴青衍誊抄的公式。
　　风从梧桐树叶间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草木香，还夹杂着一丝阳光的味道。林肖忍不住又摸出了瓜子，开始小声地嗑起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花园里格外悦耳。许栀时不时地瞪他一眼，嫌他吵，却也没真的阻止。俞辙写字很认真，眉头蹙着，一笔一划，生怕写错了一个数字，指尖的伤口虽然还在疼，却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裴青衍看着他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钢笔，笔尖落在纸页上，划出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许多。他不再是孤军奋战，身边多了三个吵吵闹闹的伙伴。
　　阳光渐渐移到了石桌中央，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温暖的画。
　　课间操的音乐停了，远处传来了预备铃的声音，再过十分钟，就要上课了。但小花园里的四个人，却好像没听见一样，依旧专注地忙着手里的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林肖偶尔的嗑瓜子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少年时光里，一段格外温暖的插曲。
　　裴青衍看着俞辙认真抄写的侧脸，看着他指尖那片洇红的纸巾，心里的那点委屈和失落，像是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暖意。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页上，写下的公式，变得格外流畅。
　　他想，或许，这个机甲混合班，也没那么糟糕。
　　或许，这场99%适配度的乌龙，也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