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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atheri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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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当天】
发布会在海边的“云端”宴会中心举行。这座透明穹顶建筑悬浮在海上空五十米处,霓虹与全息投影交织出迷离光影。凯瑟琳站在观景廊上,她穿着简洁的珍珠白连衣裙,黑色长发在脑后松松绾起,几缕碎发落在颈边,观景廊地板被特意设计为透明玻璃,下方便是流淌的星河——那是不远处的摩天楼群,与海上游艇拖曳的光轨。
“紧张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江浔一身简约的深灰色西装,胸前挂着媒体通行证,随意的从侍者托盘中拿起两杯冒着气泡的银色饮品。饮品中有细小光点流动,像被捕捉的萤火虫。
“有点。”凯瑟琳诚实道。
江浔将其中一杯递给她,“尝尝这个,‘记忆气泡’,据说是通过提取的‘第一次见到大海’的感觉,利用AI程序设计的的。”
凯瑟琳啜饮一口,眼睛瞬间亮起来,“真的有咸味和海风的感觉!”
江浔只是浅抿了一小口,他看着新品介绍的虚拟投影感叹道“把自己的记忆做成首饰展示,感觉好怪……就像把灵魂的一部分戴在外面...”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音乐打断。穹顶暗下来,无数光点如星云般旋转聚拢,形成一只青鸟的轮廓。圆形舞台中央,一束冷白色光柱打下,笼罩着青鸟公司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周泽,
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着看似简单却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
“各位晚上好。”周泽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共鸣,“我们今晚在此,不是要发布一个产品,而是开启一种新的可能性。我叫它——Catherine计划。”
凯瑟琳僵住了。江浔侧目看她,挑了挑眉。
“为什么是Catherine?”周泽继续,仿佛听到了无声的疑问,“这个名字来自古希腊语Aikaterine,意为‘纯洁’。在传说中,亚历山大的圣凯瑟琳也用理性捍卫信仰,最终殉道。所以在许多文化中,Catherine这个名字都与智慧、纯洁和保护相关。”
“我们选择这个名字,”周泽说,他的目光掠过凯瑟琳所在的区域,“是因为这个程序的本质也是纯粹的——它不创造虚假记忆,不篡改真相,只是将已有的记忆提取、精炼,赋予它们物理形态。就像从矿石中提炼钻石,从混沌中创造秩序。”
停顿片刻,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通过隐藏麦克风传遍会场每个角落,清晰而富有磁性,“在人类历史中,我们一直试图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瞬间——从洞穴壁画到手机照片。但无论多么高清的图像,多么生动的视频,都无法完整再现那一刻的温度、气味、触感,以及最珍贵的——感受。”
他轻轻抬手,全息投影在掌心展开:一个孩子第一次触碰雪花的画面。但这并非普通影像,相当清晰且真实,凯瑟琳能够看到雪花融化在孩子掌心时细微的水珠,能感受到那种冰凉的触感仿佛穿透投影直达自己的皮肤,甚至能闻到冬日清冽的空气。
“我们新研发的记忆提取与珠宝设计程序,不仅能捕捉记忆的多维度感官数据,”周泽继续说,“还能将其凝结为可佩戴的艺术珠宝。”
他身后巨大的曲面屏亮起,展示着第一批记忆珠宝,每件饰品里都配置了微型投影:
在投影下,金色项链的琥珀吊坠中封存的不再是静态的余晖,而是一整个流动的日落。贴近细看,蜜色的光正在云丝间缓缓沉降,每一缕光都包裹着那天傍晚微风的轨迹。甚至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咸与暖,甚至感受到那一刻掠过脖颈的、轻柔的晚风。
银戒指上的宝石内部不再是凝固的蓝,而是永续的涌动:一抹浪尖刚刚碎成银白的星沫,另一波深碧的浪潮已蓄势卷起。浪花声由远及近,在四周泛起清凉湿润的水汽,脚底仿佛能感受到沙滩的柔软与海水的沁凉——仿佛是只属于两个人的、潮汐往复的私语。
“这不仅仅是怀旧。”周泽声音微微提高,将人们的注意力重新来回“这是记忆的民主化——让无形的情感拥有有形的价值,让私人体验成为可共享但不被掠夺的宝藏。”
江浔没有抬头,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眉头微蹙。凯瑟琳则完全被那些迷人的记忆饰品吸引,想象着佩戴它们会是怎样的体验。
灯光悄然变换,悠扬的大提琴声随之流淌。T台如一道光桥,从舞台延伸至观众席中央——沉浸式走秀正式开始了。
相较于第一批珠宝静态陈列,第二批珠宝在动态的演绎中焕发出更生动的美。服饰、妆容与光影的精心配合,让每一件作品仿佛拥有了生命。
率先出场的模特颈间,正闪烁着那枚名为“初啼”的项链,它并非传统的心形或几何造型,其主体宛若一滴沐浴在晨光中的完整露珠。暖金色的金属勾勒出柔和饱满的不对称轮廓,表面是细腻的绸缎光。在“露珠”最丰盈的弧顶,镶嵌着一小片天然珍珠母贝,其光泽如晨曦流动,从乳白晕染至淡淡的粉金。
最精妙之处,在于这滴“晨露”的中心。一粒极为纤小的圆形玫瑰金薄片,被巧妙地镶嵌在珍珠母贝之下,并非悬浮于空腔,而是紧贴于内壁。随着模特的步履,这一点金辉会在珍珠母贝变幻的云彩光泽中微微颤动,宛如一声清啼在空气中引起的、细微却永恒的涟漪。
整条项链的链条极为纤细,几近隐于光影,使得那枚“含晨光的露珠”仿佛直接栖息于肌肤之上,安静地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待她走近凯瑟琳所在区域时,饰品自动触发投影:产房中,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哭回荡,混合着母亲疲惫但幸福的面容,父亲颤抖的手轻抚婴儿头顶的触感,以及那种混杂着消毒水、汗水与泪水的复杂气味。许多观众下意识抬手,仿佛真的能触摸到那温暖的小小身体。
“太美了。”凯瑟琳轻声感叹,眼眶微热。
“也很可怕。”江浔低声回应,“如果这种技术被滥用,如果记忆可以被窃取、篡改、贩卖——”
“接下来是‘誓言永恒’对戒。”周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低语。
一对模特携手走出,手上的戒指投射出同一段记忆的不同视角:一场简单而真挚的婚礼。从两位佩戴者的角度,观众看到了彼此眼中自己的模样,感受到了交换戒指时指尖的颤抖,听到了那些低声说出、从未对他人言说的誓言。观众席中传来细微的抽泣声,有人握紧了身旁伴侣的手。
凯瑟琳瞥见江浔停下了记录,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对模特,表情复杂。
走秀继续:“祖母的厨房”胸针散发着肉桂与热苹果派的香气;“巅峰时刻”腕表重现了运动员打破纪录时血液奔涌、肌肉紧绷的极致体验;“第一首诗”发簪中封存着孩童第一次创作时的笨拙与骄傲。
每件饰品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一种多维度的存在证明。凯瑟琳完全沉浸其中,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发布会现场,而非穿梭于他人的珍贵时刻。
展示环节结束,灯光重新亮起,进入媒体提问环节。江浔几乎是第一个举起手。
“江浔,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记者”他站起来,语气礼貌但直指核心,“周先生,您的技术令人惊叹,但也令人不安。记忆是自我认知的基石,当它变得可提取、可封装、可交易,我们如何确保记忆的自主权?如何防止记忆盗窃、记忆勒索,甚至记忆篡改?”
会场安静了一瞬。周泽保持微笑,但眼神锐利了些。
“很好的问题。首先,我们的技术需要记忆主体自愿、清醒且知情同意才能提取。其次,我们更多使用非侵入式数据采集,不直接读取大脑,更像高维度的录音录像。”
“但只要有足够的传感数据,就能重构几乎真实的记忆体验,不是吗?”江浔追问,“如果有人窃取了他人的记忆数据呢?如果政府强制要求记忆提取作为证据呢?如果保险公司要求查看客户的记忆来调整保费呢?”
观众席中传来窃窃私语。凯瑟琳担忧地看着江浔,但他只是紧盯着周泽,等待回答。
“任何革命性技术都会带来新的伦理挑战。”周泽坦然道,“我们正与全球伦理委员会合作制定行业标准。记忆饰品的设计初衷是赋能,而非剥削。我们相信,就像摄影术没有摧毁真实,互联网没有终结隐私一样,这项技术最终会找到促进而非损害人性的使用方式。”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柔和:“记忆饰品最动人的应用之一,是帮助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保存正在流失的自我。一位早期患者为我们留下了‘我是谁’记忆吊坠,记录了她最珍视的人生片段。即使未来她遗忘了所有,她的家人仍能通过这些饰品,帮助她重新连接自我。”
观众席中响起掌声。江浔坐下,仍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但神色稍缓。
凯瑟琳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问得很重要。”她低声说。
“总要有人问。”江浔回答,但笔尖停顿了一下,“不过……他最后说的那个应用,确实有意义。”
一小时后,发布会结束,人群如潮水般向出口缓移。江浔替凯瑟琳挡开些许拥挤,护着她走向观景廊另一侧的悬浮电梯。他的神情比来时更沉肃,一路上很少说话。
直到电梯透明舱体平稳下降,脚下再度掠过那片人工星河,江浔才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认识周泽吗?”
凯瑟琳愣了一下,摇头:“不认识。今天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为什么这么问?”
“他看你的眼神。”江浔的目光落在玻璃外流动的光影上,语气平淡却肯定,“回答我问题的时候,他看似在看我这个方向,但焦点不在我身上。后来我特意留意了,他的视线终点,是你。”
凯瑟琳蹙眉:“也许只是因为我站得比较显眼?或者……因为那个计划叫‘Catherine’?”
“可能。”江浔不置可否,但眼神锐利,“但结合他弟弟的事,就显得有点刻意。”
“他弟弟?”
“周屿,周泽的亲弟弟。青鸟这么大的家族企业,周屿却只在隔壁市的科技子公司挂个总监的闲职,核心研发和今晚这种重磅发布会,他完全没有露面。”江浔冷笑一下,“兄弟不同心,甚至可能被刻意排挤在权力核心外,这种家族企业内斗我见多了。通常这意味着,有人在刻意隐瞒或独占某些东西,不想让至亲插手。”
电梯抵达地面接驳平台,海风带着咸湿气息涌来。
江浔为凯瑟琳拉开门,继续说道:“还有他展示的那些应用——阿尔茨海默病、珍贵记忆保存,听起来无比正确、无比美好。但越完美无瑕的故事,我越不信。
记得他们公司上个月推出的那款‘爱情魔药’APP吗?声称什么‘我们不做情感的操纵者,我们只□□的“翻译官’,结果被我最近查到他们暗中收集用户的情感脆弱性数据,用于定向推送高消费服务。事情被压下去了,但模式没变:用美好的愿景包装,底层还是对私人体验和情感的攫取与商品化。”
他停下脚步,看向凯瑟琳,夜色中他的目光格外清晰:“记忆比爱情数据更致命。如果‘记忆’可以提取,那么‘痛苦’、‘恐惧’、‘秘密’呢?如果珠宝可以封存,那么篡改、编辑、植入呢?周泽轻描淡写的‘伦理委员会’和‘行业标准’根本挡不住贪婪。而他本人……一个能把亲弟弟边缘化、对台下特定女性投以过度关注、且有过前科的天才创业者,我不相信他目的纯粹。”
凯瑟琳感到一阵寒意,并非因为海风:“你打算怎么做?”
“继续查吧。”江浔言简意赅,摸出车钥匙,不远处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灯光闪了闪,“查周泽和周屿的真实关系,查青鸟内部的技术伦理审查是否只是摆设,也查这个‘Catherine计划’命名的真实由来。发布会的光鲜亮丽之下,通常藏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他替凯瑟琳拉开车门,语气稍稍缓和:“我先送你回去。这段时间,如果周泽或以青鸟名义联系你,务必告诉我。”
凯瑟琳坐进车里,点了点头。江浔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引擎低声启动,融入夜色中的车流。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中逐渐远去的、悬浮在海上如发光水母般的“云端”宴会中心,眼神坚定。
真正的调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