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禁止入睡！》晏旸

3、宣传单

　　重复的机械工作会使人产生时间错觉，卫明坐在方向杆面前感觉像过了一天，在听到警报声时还恍惚了一下。

　　空中的警报让前方推垃圾像素小人慌慌张张的涌向通道的出口处，机械的女声播报拉紧着在场的每个人的神经，“下午五点整，已近夜晚，距离全城休憩时间一小时，请在外城市居民尽快回家。”

　　卫明恍惚的站起来，跟着人群向公司大门涌去，走到早上来过的集团门口，大门外面的几架无人机早已悬停在空中，重复着卫明刚刚听到的播报。

　　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个人的身上都染上了急躁的情绪，不论是女人、男人、孩子还是老人都拼命的往悬浮长车跑去，穿着半身裙的女人从快步大走到撩起裙边奔跑，带着孩子的母亲一把抱起孩子向着停在一旁的悬浮班车奔去，一家三口的父亲扛起孩子拉着母亲也向着班车飞奔去，只剩下老人，拄着拐杖。

　　慢！

　　所有人都像风一样从老人身旁擦过，老人只盯着那辆悬浮班车，再快也无法跑动，时间并没有仁慈的为老人停下，播报从提示变成了倒计时警告。

　　卫明在犹豫，脑子里反驳和苛责在打架，最后还是一咬牙向前跑去。

　　老人耳边的风一阵又一阵，吹起的灰色斑杂的头发像一个即将要随风散去的蒲公英。

　　一阵黑色的风从后面卷过来，卖力的带着这团蒲公英向悬浮车的方向吹去。

　　能到吗？再快一点！就差一点点！！

　　到了！到了，蒲公英又重新聚拢成了一个球，班车缓缓开动，卫明气喘吁吁的站在靠近门的一侧，窗外的路上还有零星在拼命奔跑的人。

　　赶不上会...会怎样？会......死吗？

　　不会死，可能会发生比死亡更让人恐惧的事情。

　　在倒计时结束时，无人机的机身上的摄像头发出红色的扫描光线，行人的步伐被逼停，看着红光从下到上划过，最后停在脸上，在红色光线的照射下，绝望定格在这一刻。

　　没有被击杀，没有被抓捕，那会是什么？卫明盯着外面的一幕场景，耳朵也没有闲着，试图在嘈杂的车中分析出关键信息。

　　车厢传来窃窃私语，在嘈杂的声音中，卫明抓捕到几个关键词，可怜、发现、工分、清零、重新开始、被限制......在倒计时结束的时候被无人机发现工分会被清零，重新开始获得工分吗？工分是什么？被限制？被限制什么？出行？消费？卫明一概不知，唯一要做的就是记住这个时间和此刻的场景，将它划为生存的第一条规则。

　　最后一趟悬浮班车停靠的站点密密麻麻，覆盖了城东到城西、城南到城北，几乎将车上的每个人都送到家中，卫明下车的时候谨慎的看了看空中，天色不算晚，日头还未西沉，路上除了这趟悬浮车，已经没有任何的人影。

　　卫明大步迈出，向着自己的出租屋小跑去，木质楼梯在卫明身后扬起尘灰。

　　过后，一个顶着花白头发的人，慢慢地在卫明跑出车厢后也紧随其后。

　　楼梯间的吱呀声响起又消失。

　　呼——，一张人形大饼直接瘫在了床上，刚刚爆发过后的酸痛在此刻尽数找上了卫明，腿疼、胳膊也疼，浑身疼。
　　放空脑袋，什么也不做，就这样躺着，看着掉皮的天花板，随着外头自然光线的变化显得坑坑洼洼，这几天卫明已经习惯下午六点之后没有灯光。

　　进门处有一块黑色的屏幕，自打卫明来的第一天就没有动静，在今天工作结束后的第一笔日结工资到账后，没错是日结，这就是即使这份工作无聊透顶又重复机械，卫明也没有在第一天就去辞职的主要原因，日结工资极大的拯救卫明岌岌可危的卡中余额。
　　这时，沉寂许多天的屏幕亮了起来，吸引了卫明的目光。

　　屏幕上闪出两行红色的数字，一行显示的是跳动的时间——20:09:05，从卫明回家到现在已经过去接近两个小时。

　　另外一行的数字为03.00，像是个倒计时，卫明不清楚发生什么会让它开始变化。

　　两行红光将墙壁衬的瘆人，加上时间，真有点像索命倒计时。

　　时间跳到20:20，门外传来吱吱呀呀上楼梯的声音，随后在贴近门口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卫明弹坐起来，抄起桌子上的空水杯，蹑手蹑脚地向门边探去。

　　小偷？还是......卫明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手上也不耽误，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上门把手，另一手紧紧攥住水杯蓄力。

　　墙上的数字一分一秒的变动，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卫明的心高高悬起，不敢呼吸，手怎么也不肯扭开门把手。

　　开？还是...不开？

　　纠结半天，卫明就直不愣登站在墙边半天也没个动静，纠结来纠结去，等的门边的声音消失了，门外吱吱呀呀的楼梯声响起又恢复寂静，卫明这才深吸一口气，扭开门把手，另一手狠狠的将水杯砸向前方，砸了块空气。

　　楼梯间黑漆漆的，只凭着屋内窗户上的月光照进来勉强看个轮廓，什么都没有，卫明连忙关上门，接着一点亮摸索着到桌边，将水杯放回去。

　　重新坐在床上的那一刻，刚想长出一口气，眼睛瞟到门口的一瞬间，那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窗外的一缕月光恰好照在门边，映出一个不速之物。

　　一张纸，A4大小，平躺在地板上，是趁卫明开门时飘了进来的，明亮的颜色让这张纸显得比周围的颜色更浓，更突出。

　　卫明走过去捡起这张纸，靠在墙上，啪！一声，背部触到了开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瞬间，屋子亮堂了，纸上的内容也清楚了，同时，红光数字出发出滴—的一声，另外一行神秘的数字开始滚动减少。

　　卫明吓得一个哆嗦，瞳孔瞬间缩小到只剩一条缝隙。

　　瞧着这一串的变化，半天没有其余动静，卫明这才挪到床边，坐下，劫后余生的摸了摸尚未平复的心脏。

　　看着手里的这张传单，红色与黑色交织在传单上，配上金色的艺术字，大胆的色彩风格赋予了这张传单高级感，像是某一高档聚会的邀请函。

　　事实上，这张传单确实是一张招人宣传，硕大的“DAN俱乐部欢迎你的加入”占据了这面纸的近二分之一。

　　传单的另一面一反正面的炫目的色彩与图案，只有正楷印刷的一段话：

　　你从小就在边缘城市生存，你生活在白天，从06:00到18:00是你的生活工作时间，“为什么”这三个字从来没有进入你的脑海；
　　你从未在夜晚出门，富裕的睡眠占据了夜晚的全部，好奇心从未驱使过你；
　　直到某一天，你从你家的门缝里看到了一张传单：
　　你想知道你一天的全部吗？
　　你想找回完整的自我吗？
　　你知道尽情的放纵与自由吗？
　　你想要熬夜吗？
　　加入DAN俱乐部，解答你的疑问，完整你的人生！
　　嘘——不要声张，这份邀请独属于你！
　　城市突围——D/N计划即将开始，如果你感兴趣加入我们，欢迎拨打热线400-000-014。

　　这张传单上的内容犹如潘多拉魔盒，危险但诱人，卫明喉咙滚动，咽下口中的津液。

　　手已经摸向一旁的通讯器，却倏然收回。

　　传单已经被攥的不成样子，最后被投掷进了垃圾桶里。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虽然很无聊但很稳定，虽然不清楚这里的情况，但也是充满探险不是吗？

　　卫明自说自话，企图说服自己，但眼睛却一直盯着垃圾桶，不，应该是桶内的那张被团的乱七八糟的传单。

　　没办法！卫明只能寻找其他能够转移注意力的事物，比如刚刚能够打开的房内灯光，以及墙上开始倒计时的红色数字。

　　卫明站起来，在屋里探索着，一会打开水龙头，看向那行数字，没有加快；打开通讯器，没有影响；屏住呼吸呢？也没有变化，还在减少！

　　此时墙上已从3.00变到了2.29，还在不停的减少。

　　卫明不动，盯着那行数字，视线从这一行数字上移到标记着时间的那一行，时间的后一位分钟数随着下一行数字的减少而增加。

　　分钟数？卫明的食指按上了控制灯光的开关，啪！房间内重归黑暗，墙上的数字停止了！

　　电？能源？能源供给？卫明想起了早些天读过的费尔的那本书，明白了数字变化的原因是使用能源。

　　卫明重新打开灯，找出之前被自己丢在角落的费尔著作，从头翻起来，眼睛时不时的瞟向那行数字。

　　时间一分一秒的跳动，最后，其下一行的数字跳到2.19又跳到2.03，卫明合上书，开始专注地看着数字变化，03—02—01—00—60.

　　60！三个小时！

　　屋内重归黑暗，卫明躺回床上，看着剩下的两个小时的能源倒计时，翻了个身，带着一肚子的疑惑还有对那张传单该死的心动一起去找周公谈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