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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死境生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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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一股源自骨髓深处、蔓延至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神经末梢的恐怖剧痛,将刘大郎从昏迷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嗬……”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混合着尘土的铁锈味血沫从嘴角溢出。焚心丹的反噬开始了!这反噬的剧痛,远比他经历过的任何酷刑都更猛烈,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穿刺他的经脉,有滚烫的岩浆在灼烧他的五脏六腑!这种痛苦足以让任何意志坚定的人瞬间崩溃疯魔。
然而,正是这极致的痛苦,像一根烧红的烙铁,不断刺激着他濒临涣散的意识。求生的本能和对陛下的执念,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支撑着他。他发现自己被爆炸的落石和泥土半埋在狭窄的山洞里,动弹不得。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就在这生与死的边缘,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现实的痛苦与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交织,将他拖入了一个由内心深处最真实渴望与恐惧编织的幻境。
幻境之初,是极致的温暖与平静。他发现自己不再置身于冰冷血腥的战场废墟,而是跪在温暖如春的养心殿内。金砖地面光可鉴人,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轩辕懿就坐在不远处的御案后,没有批阅奏章,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殿内没有旁人,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感包裹着他,身上的剧痛似乎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放松。这是他潜意识里最深的渴望——无需厮杀,无需戒备,只需这样静静地待在陛下身边,便是圆满。
然而,这平静转瞬即逝,场景陡然切换。他仿佛又回到了金銮殿上,但这一次,他不是受刑者,而是站在丹陛之下的群臣首位。轩辕懿高坐龙椅,正将一枚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玄色令牌递到他手中,声音威严而清晰:“刘大郎听封!朕今日册封你为摄政王,总领朝纲,见君不拜,剑履上殿!” 朝堂之下,文武百官纷纷躬身道贺,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谄媚。权力,这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此刻唾手可得。一股巨大的诱惑力袭来,只要他伸手接过,便可权倾天下,再无人能轻贱他,再无人能让他跪伏受刑。他的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那令牌冰凉的触感。
但这权力的幻象并未持续多久,便如同镜花水月般破碎。紧接着,更深的恐惧化作幻境袭来。他看见自己垂垂老矣,病卧在床榻之上,而轩辕懿站在床边,眼神冰冷而陌生,对着身旁的侍卫淡淡吩咐:“此人已无用处,拖出去,处理干净。” 熟悉的窒息感攫住了他,那是被彻底抛弃的绝望。同时,另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充满了蛊惑性,仿佛是焚心丹药力所化的心魔低语:“看看吧,这就是你效忠的下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何必再为他卖命?你一身本事,天下何处去不得?自立为王,或者远走高飞,逍遥自在,岂不快活?何必忍受这锥心之痛,做他脚下一条随时可弃的狗?”
这心魔的诱惑与背叛、被弃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最致命的考验。若他心中有丝毫自我,有丝毫对权势的贪恋或对未来的疑虑,此刻便会心神失守,彻底沉沦在这幻境之中,意识被痛苦吞噬,肉身真正死亡。
就在这心神即将溃散的临界点,刘大郎那被锤炼得如同钢铁般的意志核心,爆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幻境中,他没有去看那诱人的权力令牌,也没有回应心魔的蛊惑,而是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目光投向了龙椅上那道至高无上的身影。
他看见的,不是未来的抛弃,而是过往的一幕幕:是多年前那个雪夜,年轻的皇子将一块冰冷的饼子塞到濒死的乞儿手中;是暗卫训练营中,殿下在他受完酷刑后,亲自为他涂抹伤药时那复杂难明的眼神;是登基之后,一次次看似无情的责罚后,那件悄然留下的披风;是那句“你的命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准死”的霸道宣言……
这些记忆的碎片,比任何权力诱惑和生存蛊惑都更加有力,瞬间击溃了心魔的低语。
“奴……的一切……都是陛下的……”在剧烈的痛苦和幻境的交织中,他于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呐喊,“痛……是陛下赐的……死……也需陛下允准……”
对他而言,痛苦不是惩罚,而是烙印;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奉献的完成。他的存在价值,早已与“忠诚于轩辕懿”这件事融为一体,达到了完全献祭、毫无自我的地步。背叛或逃离的念头,于他而言,比死亡本身更可怕,那意味着他存在意义的彻底崩塌。唯有向着陛下的方向,哪怕是爬,哪怕是死,才能让他获得最终的安宁与圆满。
这极致到扭曲的忠诚,在此刻成为了他对抗焚心丹反噬和濒死痛苦的最强武器。幻境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剧痛再次清晰,但他的眼神却恢复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与坚定。
他咬碎了牙关,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土里,凭借着一股非人的毅力,开始一点点地、艰难地从废墟中往外爬。每一次挪动,都像是将破碎的身体再次撕裂,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见陛下……复命……” 这念头支撑着他,超越生理极限。
鲜血和汗水混合在一起,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当他终于完全爬出掩埋,暴露在惨淡的月光下时,几乎已经成了一具血人,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侧耳倾听,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和人声——是陛下派来打扫战场的人快要到了!不能让他们发现!既然天下人都以为刘大郎已死,那他现在就不能现身!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官道相反的、更为荒僻的山野地带,踉跄着、爬行着,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爬了多远,全凭那一股源自幻境考验后愈发纯粹的意志支撑。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晕倒在一处看似废弃的猎户小屋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