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记》一生萨博

53、暗卫的粮食

　　刘大郎肩上的伤在军医的全力救治和轩辕懿“不许他死”的严令下，总算没有恶化，但离痊愈还差得远。他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站立都需要倚靠。然而，在轩辕懿下令拔营，继续向朔方城方向谨慎推进后，他依旧强撑着，如同一个苍白的幽灵，沉默地履行着暗卫统领的职责，安排哨探、检查营地防卫，只是不再能像以前那样贴身侍立在轩辕懿身侧。
　　轩辕懿对此似乎视而不见，既没有额外的关怀，也没有再施以惩戒，只是行军议事时，目光偶尔会掠过那道倚在帐门边、强撑精神的虚弱身影，随即又冷淡地移开。一种古怪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连日行军，加上北狄游骑的不断骚扰，大军补给线承受着巨大压力。这日傍晚，探马回报，一支重要的粮队在北狄精锐骑兵的突袭下损失惨重，虽未全军覆没，但粮草被焚毁大半，短期内难以补充。
　　消息传来，军中弥漫起一股压抑的恐慌。虽然尚未到断粮的地步，但配额必须削减，尤其是普通士卒的口粮。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轩辕懿看着粮官呈上的报表，眉头紧锁。
　　“从明日起，朕的口粮减半，与将士同甘共苦。”轩辕懿放下报表，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陛下！万万不可！您乃三军统帅，龙体要紧啊！”众将纷纷劝阻。
　　“不必多言。”轩辕懿挥手打断，“朕意已决。各级将官口粮亦按比例削减，优先保障前线哨探和伤兵营的供应。”
　　命令下达，无人敢违抗。但当晚用膳时，轩辕懿发现自己的食案上，饭菜分量虽略有减少，却依旧精致，甚至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他脸色一沉，看向负责膳食的亲兵：“朕的命令，你们当耳旁风？”
　　亲兵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恕罪！这……这是刘大人吩咐的……他说……他说陛下日夜操劳，绝不能饿着……肉羹是他……是他自己的份例……”
　　轩辕懿眸光一凝，刘大郎自己的份例？他自己重伤未愈，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哪来的多余份例？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刘大郎养伤的那顶小帐篷。
　　帐篷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缝隙洒入。刘大郎靠坐在简易的行军榻上，似乎正准备吃东西。听到脚步声，他警觉地抬头，看到是轩辕懿，挣扎着想下榻行礼。
　　“不必了。”轩辕懿阻止了他，目光落在刘大郎手中那块黑乎乎、看起来坚硬无比的块状物上。“你在吃什么？”
　　刘大郎下意识想将东西藏到身后，但轩辕懿动作更快，一把夺了过来。入手沉甸甸，冰凉坚硬，像一块石头，凑近闻，有一股混合着药材和干肉的特殊气味，绝非凡品，但也绝称不上美味。
　　“这是什么？”轩辕懿的声音在昏暗的帐篷里显得格外低沉。
　　刘大郎垂下眼睑，低声道：“回陛下……是暗卫的‘行军粮’。”
　　“行军粮？”轩辕懿捏了捏那块硬物，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朕的将士在啃干饼，甚至即将挨饿，你暗卫倒是有‘特供’？”
　　刘大郎连忙解释：“陛下误会了。此物名为‘续命丸’，并非寻常粮食。是由药材、干肉末、谷物和盐，混合压制烘烤而成，极其坚硬，难以下咽，但一块可抵普通军士三日口粮之耗，能在最低补给下维持体力，适合暗卫执行长途潜行、追踪等任务。只是……味道不佳，且因含有特殊药材，长期服食会抑制……抑制人之常情欲望，保持绝对冷静。暗卫出长期外勤，皆备此物。”
　　轩辕懿愣住了。他看着手中这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的“粮食”，又看向刘大郎苍白虚弱的脸颊。所以，这人重伤之下，是将自己正常的那份口粮省下来，偷偷换给了他，自己却啃着这种只为维持基本生存的“药丸”？甚至……他常年保持那种近乎非人的冷静和克制，也与长期服食这种东西有关？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轩辕懿心头，是恼怒，是酸涩，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触动的感觉。他想起之前看到刘大郎就着冷水艰难吞咽的情景，原来那并非偶尔，而是常态。
　　“你……一直吃这个？”轩辕懿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刘大郎轻轻应了一声，“奴习惯了。此物能最大程度节省补给，也能……让奴时刻保持清醒，不生妄念，更好地侍奉陛下。”
　　月光下，刘大郎的脸庞轮廓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脆弱。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朦胧，却依旧盛着不变的忠诚。
　　轩辕懿握着那块“续命丸”，只觉得掌心滚烫。他忽然想起之前自己对刘大郎的种种猜忌、惩罚、甚至那句伤人的“不及你让朕满意”……在此刻这块冰冷的粮食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甚至残忍。
　　这个人，把他的一切，从身体到意志，都献祭给了自己。而自己，却一直在用帝王的权术和猜疑，反复折磨着他。
　　轩辕懿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大郎以为陛下又会因他的“擅作主张”而发怒。然而，轩辕懿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将那块“续命丸”轻轻放回刘大郎手中，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帐篷。
　　第二天，轩辕懿的餐食恢复了正常分量，但他下令，将中军节省下的部分口粮，以及他私库带来的一些滋补药品，秘密送到了伤兵营和刘大郎的帐中。他没有再去看刘大郎，也没有任何言语上的表示。
　　但某种东西，似乎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那块坚硬的“暗卫粮食”，像一把钥匙，撬开了轩辕懿内心深处最坚硬的冰层，让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了刘大郎毫无保留的奉献背后，那令人心惊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