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记》一生萨博

51、敌后狼影

　　北狄大军的营寨，如同蔓延的疮痍，散布在朔方城以北五十里外的河谷地带。连绵的帐篷、成群的战马、以及昼夜不息的篝火，勾勒出一幅兵强马壮、咄咄逼人的图景。探马回报，敌军兵力远超最初预估，竟有八万之众，且粮草充足，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志在必得的架势。
　　轩辕懿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将领们对于是主动出击还是固守待援争论不休。主动出击，兵力悬殊，风险极大；固守待援，且不说援军何时能至，单是漫长的围困，对城内本就紧张的粮草和士气就是巨大考验。
　　“陛下，”一位老将忧心忡忡，“敌军势大，且统帅兀术用兵狡诈，我军若贸然出击，恐中其埋伏。不如深沟高垒，凭城固守，同时八百里加急，催促周边兵马火速来援。”
　　“固守？”另一位年轻气盛的将领反驳，“坐等援军，乃是下策！北狄骑兵擅长野战，却不善攻坚。如今他们立足未稳，营地布置看似严密，实则仍有漏洞。若能探明其粮草囤积之地、兵力布防虚实，或可奇兵突袭，烧其粮草，乱其军心，则围可解！”
　　道理谁都懂，但如何探明？北狄营地戒备森严，外围游骑不断，寻常斥候根本无法靠近，即便靠近，也难以深入核心区域查探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静静侍立在轩辕懿身侧阴影中的那个玄色身影。这种送死般的任务，似乎生来就是为暗卫准备的。
　　轩辕懿指尖敲击着沙盘边缘，目光深邃地扫过那片代表北狄营地的区域，最后落在刘大郎身上：“刘大郎。”
　　“奴在。”刘大郎踏前一步，单膝跪地应道。
　　“你都听到了。朕需要一双眼睛，看到朕想看的东西。”轩辕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你可能做到？”
　　刘大郎抬起眼，目光掠过沙盘上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的态势，最终迎上轩辕懿的视线，没有任何犹豫：“奴愿往。十日内，必带回陛下所需情报。”
　　“十日太久。”轩辕懿打断他，“朕只给你五日。五日后，无论成败，朕要看到你的人，或者……你的消息。”这“消息”二字，意味深长，包含了最坏的可能。
　　“奴领旨。”刘大郎俯身叩首。五日，意味着他几乎没有喘息和失败的机会。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潜行的最佳时机。刘大郎没有带太多人，只精选了三名最擅长潜踪匿形、精通狄语的暗卫高手。四人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沾染了牲畜气味和尘土的北狄牧民服装，脸上涂抹了混合着泥土和草汁的伪装油彩，连随身携带的兵刃都换成了北狄人常用的弯刀和短匕。
　　“记住，”在营寨边缘的阴影处，刘大郎最后一次叮嘱，“我们的任务是探查，不是厮杀。除非万不得已，绝不暴露。若遇险情，各自分散，以烟火为号，但首要任务，是将情报送回。”
　　“是，统领！”三名暗卫低声应诺，眼神坚毅。
　　如同四道融入夜色的轻烟，他们悄无声息地滑出轩辕懿大军的警戒范围，向着北方那片灯火通明的死亡之地潜行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轩辕懿而言，是焦灼的等待。他依旧每日升帐议事，处理军务，批阅从后方送来的奏章，但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北方。他表面上镇定自若，斥责那些怯战的言论，坚定着将领们的信心，但每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摇曳的烛火时，那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便会涌上心头。
　　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摩挲腰间那枚暂时交给刘大郎调兵遣将的玉佩，会因为营外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而骤然警觉，甚至会莫名想起刘大郎临行前那双平静无波、却盛满决绝的眼睛。
　　那种感觉，不像是对一件得力工具丢失的惋惜，更像是一种……牵挂。一种对于可能失去某种重要之物的、隐晦的不安。这让他感到恼怒，却又无法控制。他只能将这种情绪转化为对军务更严苛的要求，对敌军动向更频繁的追问，使得整个大营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中。
　　而此时的刘大郎，正如同真正的野狼，在危机四伏的敌营中穿梭。他们昼伏夜出，利用地形和夜色掩护，躲避着一队队巡逻的北狄士兵。他们窃听士兵的交谈，观察营地的布局，记录粮草囤积的位置和守备力量，甚至冒险抓了一名落单的低级军官，撬开了他的嘴，获得了部分兵力部署的口供。
　　过程绝非顺利。有一次，他们几乎与一支北狄精锐的斥候队迎面撞上，全靠刘大郎当机立断，带领三人匍匐在冰冷的河滩淤泥中，才堪堪躲过。冰冷的河水浸透衣衫，寒气刺骨，但更冷的是擦着头皮飞过的箭矢。还有一次，他们试图靠近中军大帐区域时，触发了暗哨的机关，引来搜索。一名暗卫为了引开追兵，主动暴露，最终血洒荒原，尸骨无存。
　　刘大郎甚至没有时间为同伴哀悼，他只能带着剩余两人，携带者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越发珍贵的情报，继续向更深处渗透。在第四天的深夜，他们终于发现了最重要的目标——北狄大军的核心粮草囤积地，竟然不在主营，而是设在了远离主营十里外的一处隐蔽山谷中，守卫相对松懈，但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同时，他们也探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北狄大汗兀术，似乎对迟迟不能攻下朔方感到不满，正秘密从后方调集一种名为“回回炮”的大型攻城器械，预计数日后便可运抵前线。一旦这种威力巨大的器械到位，朔方城的城墙将面临毁灭性打击。
　　必须将这个情报尽快送回去！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运气用尽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发生在返回途中的一片密林里。他们被一支北狄的巡逻队发现。尽管刘大郎三人拼死搏杀，全歼了那支小队，但激烈的打斗声引来了更多的敌人。
　　混战中，又一名暗卫为保护刘大郎而被乱刀砍死。刘大郎自己也身中数刀，最严重的一处是在左肩，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破旧的狄人衣袍。他和仅存的那名暗卫凭借高超的身手和对地形的利用，且战且退，最终躲入一个狭窄的山洞，才暂时摆脱了追兵。
　　山洞阴暗潮湿，弥漫着血腥和土腥味。刘大郎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地喘息着，失血过多让他感到阵阵眩晕。仅存的暗卫撕下衣襟，为他紧急包扎伤口，声音带着哭腔：“统领！您伤得太重了！”
　　刘大郎推开他的手，咬牙坐直身体，脸色在黑暗中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别管我……情报……必须送回去……”他从贴身内衣中取出那份浸染了自己鲜血的、密密麻麻写满情报的绢布，又摘下令牌，塞到那名暗卫手中，“你……身手最好，趁现在……敌人还没合围……走！沿着我们来时标记的暗路走！一定要……把情报送到陛下手中！快！”
　　“统领！我不能丢下您！”暗卫不肯接。
　　“这是命令！”刘大郎低吼，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语气却不容置疑，“我……自有办法脱身……快走！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你想让兄弟们的血白流吗？！”
　　那名暗卫看着刘大郎决绝的眼神，知道再无转圜余地。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含泪接过情报和令牌，如同狸猫般窜出山洞，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山洞里，只剩下刘大郎一人。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搜捕声，艰难地挪动身体，用碎石和枯枝勉强堵住洞口。失血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靠在石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陛下，奴……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但情报，一定会送到您手中。
　　远处，北狄人的呼喝声和火把的光亮，正在逐渐逼近。而轩辕懿的大营方向，依旧一片沉寂，等待着那只可能永远无法归巢的“狼”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