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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无微不至的侍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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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大军如同一条疲惫的灰色长龙,在初冬凛冽的寒风中艰难跋涉。越往北,天气越是恶劣,冻土坚硬,呵气成冰,粮草辎重的运输变得异常困难。御驾虽在层层护卫之中,条件虽比普通将士好上许多,但终究比不得深宫高墙的温暖舒适。
轩辕懿金甲未卸,坐在微微颠簸的御辇中,批阅着从后方快马送来的奏章。北地的寒风无孔不入,即便辇内燃着炭盆,依旧觉得指尖僵硬,墨汁都凝滞了几分。案几上的茶水,早已冰凉。
“陛下,请用茶。”一只骨节分明、略带薄茧的手,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无声地递到案前。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
轩辕懿头也未抬,顺手接过,温热透过瓷盏传到掌心,驱散了一丝寒意。他饮了一口,水温适宜,参味醇厚,正是他惯用的分量和火候。他这才抬眼,瞥了一下跪侍在一旁的刘大郎。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脸上戴着面具,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的眼睛,在炭火映照下,沉静如水。
“何处寻的热水?”轩辕懿随口问。行军途中,热水亦是紧缺物资。
“回陛下,奴命人用铜壶在篝火上一直温着,每隔一刻钟换一次,确保陛下随时可取用。”刘大郎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略显沉闷,却平稳无波。
轩辕懿“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继续批阅奏章。奏章多是各地雪灾和流民的告急文书,间或夹杂着朝中某些人对他“御驾亲征、劳民伤财”的隐晦劝谏,看得他心头火起,又强行压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肩颈僵硬,捏了捏眉心。几乎同时,一双稳定而力道适中的手落在了他的肩颈穴位处,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手法精准,显然是特意学过,或是……长久观察他习惯后练就的。
轩辕懿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那双手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驱散了他身体的疲乏和心头的郁躁。他几乎可以想象,这双手的主人是如何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默默记住他每一个疲惫的细节。
“陛下,天色已晚,该安歇了。”刘大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
御辇停下,扎营休息。轩辕懿的中军大帐早已搭好,虽不如宫中宽敞,却也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帐内生着炭火,暖意融融。更难得的是,帐内竟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熟悉的龙涎香气,与他养心殿中所用一般无二。
轩辕懿解下铠甲,自有亲兵接过。他走到铺着柔软兽皮的榻边,发现枕边还放着一个手炉,温温热热。他看向刘大郎。
刘大郎垂首道:“北地寒湿,陛下龙体要紧。奴才带了些陛下惯用的香料和暖炉。”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为之。但轩辕懿知道,在这样艰苦的行军途中,要维持这些“习惯”,需要耗费多少额外的心力和资源。
他没有说谢,只是挥了挥手:“你也下去休息吧。”
“奴就在帐外,陛下若有吩咐,随时召唤。”刘大郎躬身退出。
帐外,寒风呼啸,星斗满天。刘大郎并未去分配给自己的小帐篷,而是如同以往在宫中值夜一般,静静侍立在帝王大帐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护者。他的玄色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呼出的白气,显示着他的存在。
不远处,巡夜的将领看到这一幕,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这位暗卫统领对陛下的服侍,已经超越了一个臣子、甚至一个侍卫的本分,细致入微到近乎……僭越。但无人敢置喙。谁都知道,那是陛下最信任、也最不容旁人置喙的“身边人”。
深夜,轩辕懿从浅眠中醒来,隐约听到帐外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他眉头微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只见刘大郎依旧站在那里,肩头已落了一层薄薄的寒霜,身体似乎因为寒冷而微微紧绷,偶尔忍不住低咳一声,又立刻强行忍住。
“进来。”轩辕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刘大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陛下,奴身上寒气重……”
“朕让你进来。”轩辕懿的语气不容置疑。
刘大郎迟疑一瞬,还是掀帘走入帐内。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他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跪下。
轩辕懿看着他面具上凝结的霜花,以及那双在帐内暖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忽然道:“把面具摘了。”
刘大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但还是依言抬手,摘下了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具。露出的俊美面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嘴唇也因寒冷而缺乏血色。但他依旧跪得笔直,目光低垂。
轩辕懿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你一直站在外面?”
“是。陛下安危为重,奴不敢懈怠。”刘大郎低声回答。
“朕的安危,不差你一个在帐外冻着。”轩辕懿收回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去那边炭盆旁暖着,明日还要赶路。”
“谢陛下。”刘大郎膝行至炭盆边,静静的跪着,让温暖的火光驱散身上的寒意。他的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隐秘地追随着轩辕懿的身影。
轩辕懿重新躺下,背对着他。帐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过了许久,就在刘大郎以为陛下已经睡着时,轩辕懿低沉的声音传来:
“刘大郎。”
“奴在。”
“……无事。守着吧。”
“是。”
简单的对话后,帐内再次陷入寂静。但某种无形的、紧密的纽带,在这北地寒夜的军营之中,在这简陋的御帐之内,悄然加固。他极致到近乎卑微的侍奉,他沉默而固执的守护,都化作了轩辕懿在这孤寂征途中,唯一可以全然放松、交付后背的依仗。
他知道这不合规矩,知道会引来非议,但他默许了,甚至……依赖上了。正如刘大郎依赖着他的鞭笞与认可,他也开始依赖刘大郎这无微不至、如同空气般存在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