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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雨夜的鞭痕 ...

  •   闭门思过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北境军情再次告急,虽不如朔方危急,但也牵制了陛下大量精力。与此同时,江南清丈田亩、追缴亏空的举措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弹劾刘大郎“苛政扰民”、“滥用酷刑”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轩辕懿的案头。更有一封来自后宫、措辞“恳切”的密信,被大太监小心翼翼呈上,信中皇后委婉提及,陛下登基已近两年,后宫无出,宗室不安,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广纳淑女,绵延皇嗣”。
      轩辕懿将密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眼神阴鸷。他当然知道皇后的用意,也知道朝堂上那些“忠臣”的心思。他们不敢直接逼迫他,便拐弯抹角,将压力转嫁到刘大郎身上。仿佛只要清除了他这个“佞幸”,陛下便会“幡然醒悟”,雨露均沾,开枝散叶。
      烦躁与一种莫名的暴戾在胸中翻腾。他需要宣泄,而那个最能承受他一切情绪的人,此刻正“闭门思过”。
      “传刘大郎。”轩辕懿的声音在空旷的养心殿响起,冰冷刺骨。
      刘大郎很快被带来,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垂首跪在御阶之下。
      殿内没有旁人,只有跳动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上,扭曲纠缠。
      “看看这些,”轩辕懿将一摞弹劾奏章劈头盖脸地扔在刘大郎面前,“都是拜你所赐!江南之事,你就不能做得更……‘漂亮’些?非要闹得沸反盈天,让全天下的人都指着朕的鼻子,骂朕宠信酷吏,昏聩不明?!”
      刘大郎额头触地:“奴愚钝,办事不力,有损陛下圣誉,罪该万死。”
      “万死?”轩辕懿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刘大郎身前,龙袍的下摆几乎触及他的脸颊,“你当然该死!你看看,连皇后都在提醒朕,该为江山社稷考虑了!刘大郎,你是不是觉得,朕身边有你一个就够了?你是不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嗯?”
      最后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怀疑和戾气。帝王的多疑在此刻达到了顶峰,既是对朝野压力的反弹,也是内心深处对刘大郎这种极端依恋的一丝恐惧——恐惧这种扭曲关系可能带来的反噬。
      刘大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陛下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猜忌,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层层包裹的忠诚外壳。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直视天颜,眼中是震惊、痛苦,以及一种被彻底误解的绝望。
      “陛下!”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奴纵有万死,亦不敢有半分不臣之心!奴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奴的命是陛下的,魂也是陛下的!奴怎敢……怎敢有非分之想!”他急促地喘息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陛下若觉得奴碍眼,若觉得奴成了陛下的拖累,只需一句话,奴立刻自裁于陛下面前,绝无怨言!”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眼中的绝望如此真实,反倒让轩辕懿心中的暴戾微微一滞。但帝王的尊严和那丝莫名的烦躁不容他退让。他需要看到更彻底的屈服,需要确认这条狼犬的獠牙永远不会对着自己。
      “自裁?”轩辕懿冷笑,伸手捏住刘大郎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想得倒美!朕还没允许你死!”他松开手,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根乌黑油亮的马鞭,鞭梢在空中划过,发出凌厉的破空声。
      “既然你总学不会如何让朕省心,那朕就再教教你,什么是规矩!”话音未落,鞭子已狠狠抽在了刘大郎的背上!
      “啪!”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刘大郎闷哼一声,玄色的衣料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迅速红肿起来。
      轩辕懿仿佛被这声音和手下躯体瞬间的绷紧刺激到了,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与郁气找到了出口,鞭子如同疾风暴雨般落下!没有章法,不分部位,只是纯粹的发泄。一边抽打,一边厉声斥骂:
      “朕让你去江南办事!不是让你去给朕树敌!”
      “自作聪明!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瞒过天下人?”
      “皇后?朝臣?朕的压力,都是因你而起!”
      “不过是个奴才!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鞭痕纵横交错,很快浸透了衣衫。刘大郎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的痛呼都咽回喉咙里,身体在每一次抽打下不受控制地颤抖,却始终保持着跪姿,没有躲避,没有求饶。最初的剧痛过后,一种熟悉的、扭曲的快感再次从伤口蔓延开来,与心中被误解的刺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自虐的解脱。他在用身体的痛苦,来回应陛下言语的鞭挞,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和忠诚。
      不知过了多久,轩辕懿喘息着停了下来,看着伏在地上微微抽搐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发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空虚和……一丝后悔。他看到刘大郎背上衣衫碎裂,鞭痕累累,许多地方渗出了血珠,将黑衣浸染。
      他将鞭子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滚出去。”声音带着事后的疲惫和沙哑。
      刘大郎艰难地撑起身子,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苍白如纸。他深深叩首,声音微弱却清晰:“谢……陛下教诲。”然后,他用尽力气,一点点挪动着,膝行退出了养心殿。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寒意透骨。刘大郎没敢离开,他靠着冰冷的廊柱跪坐在地,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他滚烫的伤口和凌乱的发丝。身体的疼痛火辣辣地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而陛下最后那句“滚出去”的疲惫语调,更让他心中刺痛。
      他知道,陛下承受的压力有多大。那些弹劾,那些“忠言”,就像无数根绳索,勒在陛下的脖子上。而他,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成了众矢之的,成了陛下不得不面对的“麻烦”。这个认知,比鞭子更让他痛苦。
      雨水混合着血水,在他身下积成一小滩淡红色。不知过了多久,一把油纸伞悄无声息地撑在了他的头顶。
      刘大郎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然认出了那双明黄色的龙纹靴尖。轩辕懿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他面前,脸色在昏黄的宫灯下晦暗不明,手里拿着一件干燥的披风。
      刘大郎艰难的改为跪姿,俯下身亲吻陛下的靴尖。
      没有言语,轩辕懿将披风扔在他身上,然后蹲下身,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他肩膀上最狰狞的一道鞭痕。刘大郎身体一颤。
      “疼么?”轩辕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算是柔和的语气。
      刘大郎垂下眼睑,雨水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滴落:“陛下所赐,奴甘之如饴,不疼。”
      轩辕懿沉默了片刻,手指沿着鞭痕的轮廓缓缓滑动,仿佛在描摹一件属于自己的器物上的裂纹。“记住今日的疼。”他声音转冷,“你是朕的刀,刀要锋利,但不能伤主。更要记住,朕用你,也护你。那些想毁了你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了温暖的殿内,留下刘大郎一个人呆呆跪在冰冷的雨夜中,紧紧攥着那件还带着帝王体温的披风。
      鞭痕很痛,心也很痛。但陛下最后那番话,还有这披风……刘大郎将脸埋进带着龙涎香气的织物里,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颤抖,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而奇异的弧度。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某些晦暗不明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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