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记》一生萨博

44、离心与固宠

　　雨夜鞭责之后，刘大郎背后的伤养了十余日。轩辕懿未再下达任何新的命令，仿佛将他遗忘在了暗卫衙署那个冰冷的角落。刘大郎伤愈恢复值守之后，轩辕懿对他视而不见，从未单独与他交谈。朝堂上关于他的非议，却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因他的“失宠”而愈演愈烈。保皇派的老臣们仿佛看到了曙光，奏请陛下选秀充盈后宫的折子越发密集，甚至开始有人隐晦地提出，应彻底裁撤或约束暗卫，以正朝纲。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重。轩辕懿将又一封请求选秀充盈后宫的奏折扔在一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些折子，措辞一封比一封恳切，引经据典，仿佛他若再不广纳妃嫔，便是愧对列祖列宗，便是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压力不仅来自朝堂，后宫太后的几次“关心”，皇后那日益幽怨又暗含逼迫的眼神，都让他不胜其烦。
　　他的目光落在殿角垂手侍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刘大郎身上。自从上次雨夜鞭责之后，这人越发沉默，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只是装饰。他是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如今朝野攻讦最烈的靶子。那些“佞幸”、“惑主”、“动摇国本”的骂名，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们二人。
　　“刘大郎。”轩辕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大郎上前一步，跪伏在地：“奴在。”
　　“你看看这些，”轩辕懿指了指案头堆积的奏章，语气听不出喜怒，“都说朕该选秀了。你怎么看？”
　　刘大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缓缓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平静无波，迎上轩辕懿探究的视线：“陛下乃天下之主，后宫之事，关乎国本。朝臣所请……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老成谋国？”轩辕懿嗤笑一声，指尖敲打着桌面，“你也觉得，朕该多纳几个女人，生几个儿子，才算对得起这江山？”
　　刘大郎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凝聚所有的勇气，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奴以为，陛下确应早定国本，以安朝野之心。此乃……社稷之福。”他顿了顿，几乎是用气音补充道，“奴……愿为陛下分忧，暗中查访品貌端正的适龄女子，供陛下遴选。”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轩辕懿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刘大郎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你？为朕选女人？”轩辕懿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刘大郎的心里，“刘大郎，你是以什么身份，对朕说这番话？是朕的暗卫统领，还是……”他刻意停顿，目光如刀，刮过刘大郎苍白的脸，“别的什么？”
　　刘大郎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奴僭越！奴该死！奴只是……只是见陛下为朝议所扰，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心中……心中实在难安！奴愚钝，只想为陛下分忧，若有不当之处，请陛下重罚！”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近乎自虐的提议所带来的巨大痛苦。
　　轩辕懿看着他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他厌恶这种被“安排”的感觉，更厌恶刘大郎这副“心甘情愿”将他推开的模样。这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觉得失控。
　　“好，好一个忠心为主的奴才！”轩辕懿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提起，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既然你如此‘识大体’，那朕就成全你！此事，朕就交给你去办！给朕好好选，要品貌端庄，要家世清白，更要……懂得伺候人！朕倒要看看，你能给朕选出什么样的‘国本’来！”
　　他狠狠松开手，刘大郎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迅速跪地，膝盖在金砖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滚出去！朕不想看见你！”轩辕懿背过身，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奴……领旨。”刘大郎深深叩首，退出殿外。阳光刺眼，他站在廊下，许久未动，只觉得浑身冰冷，那颗向来只为陛下跳动的心脏，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从那天起，刘大郎开始了这项对他而言无异于凌迟的任务。他动用了暗卫最隐秘的渠道，像最精密的仪器，扫描着京城乃至各地适龄官家女子的信息。家世、品性、才情、容貌……每一条都必须经过最严苛的筛选。他甚至不得不亲自易容，混入一些闺阁诗会或上香场合，远远地、隐蔽地观察那些被列入名单的女子。
　　每一个被他记录在册的名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想象着她们将来可能身着华服，陪伴在陛下身边；想象着她们可能为陛下诞下皇子，分享那至高无上的荣宠和……陛下的目光与触碰。这种想象所带来的痛苦，尖锐而持久，几乎要将他撕裂。夜里，他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梦中全是模糊的女子身影和陛下冷漠的背影。
　　但他没有停下。他将这种痛苦视为一种必要的赎罪，一种向陛下证明自己绝对忠诚的献祭。他筛选得越严格，内心就越受煎熬，却也越有一种扭曲的满足感——看，陛下，我为您挑选的，都是最好的。我把最可能威胁到我、也让您为难的东西，亲手捧到您面前。
　　一个月后，一份誊抄工整、附有简单画像和家世评语的名单，被呈到了轩辕懿的案头。名单上有三十六人，每一个都经过刘大郎近乎变态的审核。
　　轩辕懿翻开名单，目光扫过那些娟秀的字迹和或清丽或娇媚的面容。他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这些女子，家世清白，品貌上佳，任何一个都足以充入后宫。但他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股越来越盛的烦躁和……一种被冒犯的冰冷怒意。
　　刘大郎跪在下方，垂着头，等待着审判。
　　“就这些？”轩辕懿合上名单，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京中及各地初步筛选，合乎条件者，共三十六人。”刘大郎的声音平板无波。
　　“三十六人……”轩辕懿咀嚼着这个数字，忽然冷笑，“前朝选秀，初选何止数百？你倒是替朕‘精挑细选’，省了不少事。”
　　刘大郎心头一紧：“奴才……恐人多扰了陛下清静，故严加筛选，宁缺毋滥。”
　　“是么？”轩辕懿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阴影将他完全笼罩。他伸手，冰冷的指尖抬起刘大郎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看着这些画像，心里是不是很痛快？嗯？觉得终于能把朕推给别的女人了？觉得自己很伟大，很忠心？”
　　刘大郎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瞬间漫上一层水光，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轩辕懿盯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努力维持平静却泄露了痛苦的眼睛，心中那股邪火和某种隐秘的刺痛交织在一起。他俯下身，在刘大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一字一句道：“可惜，朕告诉你，这些女人，加起来……也不及你让朕‘满意’。”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刘大郎脑海中炸开。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容颜。震惊、混乱、狂喜、绝望、羞耻……无数情绪如同沸水般在他胸中翻滚冲撞，几乎要冲破他紧绷的神经。
　　轩辕懿却已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说过。“名单朕留下了，何时遴选，自有礼部和太后操持。”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你差事办得……尚可。下去吧。”
　　刘大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退出养心殿，又是如何走回那冷寂的衙署的。陛下的那句话，反复在他耳边回响，像是最甜蜜的毒药，腐蚀着他的理智，也诡异地缝合着他破碎的心。他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将脸埋入带着陛下气息的披风（雨夜那件他一直偷偷留着），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痛，并快乐着。他知道这是陛下另一种形式的惩罚和掌控，比鞭子更狠，直击灵魂。但他依然，甘之如饴。至少在这一刻，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在陛下心中，是独一无二的，哪怕这种独特，伴随着无尽的痛苦与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