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的假期》狸鲨

4、吃人放血之解毒法

　　噬心蛊的威力叶昉早就听说过，但他平日谨小慎微从不触怒青冥，总能按时服下解药，从未亲身体验过蛊毒发作的滋味。

　　下定决心逃跑时，本以为日后哪怕来不及寻药，毒发之时忍忍也就过去了，却没想到青冥口中的“生不如死”，所言非虚。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感到一阵刺痛从胸腔爆发，顷刻间蔓延到全身。

　　腹部一阵痉挛，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手紧攥着揉捏摇晃，叶昉刚想支起身子，却觉得天旋地转，视线一片扭曲。

　　寝殿内本就不太整齐的装潢此刻在叶昉眼中更加张牙舞爪了起来；他勉强撑住地面，又发觉地面在视野中弯曲起伏，如浪涛般绵延不绝；抬眼又对上弘煊的视线，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弘煊的表情，只觉那原本刀削斧凿的锋利五官如蜡烛般塌陷、融化，变作一张不具人形的鬼脸。

　　叶昉被吓得一怔，恍惚间听见弘煊叫他的名字，刚想回答，一张嘴又是止不住的恶心，声音堵在喉咙里，苦涩的液体却溢了出来。

　　弘煊又嚷嚷了什么，叶昉浑身上下都是钻心的疼痛，不知不觉倚靠在什么温度很高的东西上，大概是弘煊的身体。他本能地想把自己折叠起来，好像无限地缩小自己的身体就可以缩小痛楚，于是身子越伏越低，神志不清地蜷缩着。

　　“咕咚”一声，青冥的头颅从桌案上滚下来，面门朝上，已没了知觉。

　　青冥的蓝眼睛仍大大睁着，但已黯淡无神，嘴巴好像在得意地微笑，已经陷入永恒的梦乡。他颈脖处的伤口仍安静地蠕动着，不断渗出的蓝色液体微微发亮，在地板上流淌。

　　叶昉觉得地上那颗脑袋好像在嘲笑自己，他看着青冥，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突然剧烈颤抖了几下，再也抑制不住口腔中的液体。

　　“呕——”

　　叶昉本以为自己吐出的是酸水，却看到猩红粘稠的液体，已经淌到了弘煊的衣服上。他看不清弘煊的反应，挣扎着要爬起来，却一阵眩晕，又呕出几口鲜血来。

　　“我……”

　　叶昉想问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

　　在赤月教当牛做马一百年，什么福也没享过，在魔界也排不上号。本以为除掉大敌便能功成身退重启人生，却在大敌的寝殿吐血而亡，死在一个不熟的人怀里，这一生未免也太倒霉了些。

　　“叶昉，别哭了。”

　　他突然听到弘煊这么说，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

　　伸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鲜血和刚才处理青冥时沾上的蓝色液体混在一起，肮脏得一塌糊涂。

　　弘煊又轻轻说：“你忍一忍，我现在帮你解毒。”

　　普通的解药根本救不了他，青冥只剩一个没用的脑袋，哪里有什么解毒的方法呢？叶昉心中无限悲凉，但弘煊刚才说话十分笃定，他便任由弘煊摆弄身体，紧张又艰难地呼吸着。

　　弘煊把叶昉翻过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露出一截脖子；扶着他发抖的肩胛骨，犹豫了一下，安抚似地拍了拍；又用指腹按住叶昉脖子上的血管，轻轻一划，鲜血便泊泊涌了出来。

　　弘煊低头嗅了一下，知道叶昉不一定听得清他说话，自顾自地说了声“叶护法，冒犯了”，便露出森白的牙齿，咬了上去。

　　叶昉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的脑子喧嚣不止，一会儿觉得弘煊是青面獠牙的厉鬼，利用完了自己就卸磨杀驴，正在啃食自己的血肉，只想求他别吃掉自己；一会儿又觉得愧疚，弄脏了弘煊的衣服，流下几串抱歉的泪水。意识逐渐变得昏沉，不知怎的，身体的阵痛和恶心好像消退了。

　　他触摸到搂着他的人，觉得那体温恰到好处，已经没有力气细想，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着，任由意识和痛楚一起消散，失去了知觉。

　　再睁开眼睛时，叶昉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一支起身，四肢便无比酸痛，腹部和胸腔的灼伤感也未完全消散，但与在青冥寝殿中的惨状相比已是大好。

　　想到在寝殿中的情形，叶昉一阵心悸，立刻拉开衣服检查。

　　胸口的纹路已经消失了大片，狰狞的蛛网缩在左胸一侧，只剩下不规则的圆心。脖子上被弘煊割开的伤口还未痊愈，已经被妥帖的包扎好。

　　不知弘煊用了什么方法，噬心蛊果然被抑制住了。但胸口的痕迹尚在，说明蛊毒仍未根除。青冥恼羞成怒的诅咒并非夸大其词，这噬心蛊随时可能再次发作，重演那剧痛难耐、生不如死的场面。

　　叶昉在左胸残存的青色痕迹上按了按，属于青冥的魔气仍蛰伏在印迹之中，总有按耐不住的时候。这个动作不知牵动了哪处伤口，他哆嗦了一下，接着便咳嗽起来。

　　“你醒了？”

　　弘煊见叶昉已经起身，便打开了窗户。窗外可见昏黄的天空，积雪泛着金光，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刻。

　　他俯下身，帮叶昉顺气，“你睡了三天，还有哪里不舒服？”

　　“多谢弘煊大人关心，我好多了。”

　　“这是你第一次噬心蛊发作？”

　　叶昉老实回答：“是。”

　　“是我没考虑周全，没想到青冥死到临头还留了一手，让你受苦了……本想事成后直接为你根除噬心蛊，却不料青冥在你身上下了极恶的诅咒，我只能替你暂时抑制住。抱歉，叶昉。”

　　弘煊好像有点不敢看他，声音不似平时的愉悦，目光躲闪，一副懊悔的模样。

　　“但你放心，你如约帮我除掉青冥，我也一定信守诺言，替你抑止噬心之痛……”

　　他说到此处，见叶昉抿着嘴不说话，又急切地补充道：“你的蛊毒发作虽没有规律，但留心身上的痕迹，总能防患未然。此次事发突然，但下次我一定能提前渡走你身上的毒气。”

　　种在赤月教高层身上的噬心蛊都是三个月发作一次，中蛊者身上的痕迹从胸口开始随着时间匀速扩散，越过脖子攀上脸颊时，便到了要领解药的时候。

　　如今叶昉不能再掐着时间、用寻常解药解毒，但这青色脉络只要不是朝夕间爬满全身，跟在弘煊身边未雨绸缪，毒发的苦头应该也不必再吃一次。

　　但这样当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吗？

　　“弘煊大人，这噬心蛊是青冥本人的心头血炼成，按理说无人可解无人可抑，你为什么会有解毒的本事？难不成你真的是……”

　　叶昉有些迟疑，但没忍住，还是问出来了：“你真的是青冥的儿子吗？”

　　血脉相连，所以有解毒之法？

　　弘煊闻言，脸色有一瞬间的凝滞，嘴巴张开又闭上，好像听到了非常荒唐的事情，最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叶昉说：“无稽之谈，叶护法怎么会相信这个？”

　　叶昉自知失言，转移了话题：“青冥已除，赤月教上下现下如何了？”

　　聊到这个，弘煊明显高兴了起来，得意道：“那还用说？自然是我这个新教主当家作主。青冥的脑袋我找了个禁殿存放好了，原来中了噬心蛊的教众也都安排好解毒了。”

　　他掏出刻着“叶四”二字的令牌，呈到叶昉面前：“东西还你，你要留作纪念还是我帮你扔了？今后赤月教上下你来去自如，想做什么做什么。毒发时我一定让你安稳度过，根除蛊毒的方法也会帮你找到……”

　　他边说边盯着叶昉，目光灼灼：

　　“叶昉，你帮了我大忙，我一定信守诺言，为你排忧解难！青冥轻视你，用没用的琐事折磨你——但你我合作可谓默契无间！如果你愿意，不如留在赤月教，我们已经拿下了魔教，下一步便是人界、仙盟……”

　　弘煊谈及允诺时一脸诚挚，叶昉心里却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见弘煊热忱的模样，口中的宏图霸业仿佛已在咫尺，心中隐隐浮现一种难言的胆寒来。弘煊越是神采飞扬，叶昉就越是紧张害怕。

　　青冥已除，赤月教主的位置不过是换了个人来做，又是新一轮征伐，又要把赤月教做大做强了。新教主热血沸腾，他是不是又要步履不停、鞠躬尽瘁、全身心地投入到新的伟业中？噬心蛊可抑，但牵绊他的又会是什么新的枷锁？

　　叶昉又浑身难受起来，回避弘煊的眼神，小心道：“弘煊大人……那个，教主，多谢赏识。叶昉胸无大志，别无所求，只想闲云野鹤，离开魔教过点清闲日子。令牌我不要了，还请教主成全。”

　　弘煊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叶昉语气中的变化：“你想走走就是了，为什么开始叫我教主，难道怕我逼你留下来吗？”

　　他替叶昉把衣襟拢好，关切道：“但是你身上的毒怎么办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发作，如果到时候我不在，你岂不是又要生不如死了……”

　　“教主……弘煊大人，多谢关心。我身上的毒在魔界无药可解，但人界未尝没有合适的法子。之前魔教安插在仙盟的卧底是我一位旧友，现已潜入药王谷，尚不知晓赤月教变天的事情。”

　　“我打算拜访故友，寻一位仙道医修为我诊治，顺便传播一下我们夺权篡位的这个……唔，好消息。”

　　这是叶昉决心逃跑时就想好的路。魔族天生嗜血，崇尚暴力，像赤月教这样的魔道大宗向来是管杀不管埋，伤残全靠自愈，几乎无人钻营医道。

　　但仙盟的医修、药修比比皆是，医道繁荣昌盛，魔界不可望其项背，其中药王谷更是最负盛名的医道大宗。

　　足够幸运的话，魔界无药可解的诅咒，去仙盟找一位医修便可轻易化解，再不济继续寻医问药。叶昉不禁猜想，仙门治起病来使的定是些优雅温柔的法子，总好过弘煊放血吃人的招数吧？

　　弘煊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道：“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说完便转身在房间里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取出一个小盒子来。

　　叶昉接过打开了，见里面是一对其貌不扬的小铃铛，只有指甲盖大小。

　　弘煊道：“这个铃铛你拿一个带着，如果需要解毒，喊我的名字，我立刻就能知道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