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的假期》狸鲨

2、魔教年终总结大会

　　转眼便是赤月大祭，赤月教高层聚在名为“玄烛”的环形大殿中。

　　大殿穹顶下，教主青冥位于主座，其余长老、魔将、魔使在空旷的殿内站了数列，皆是神色肃穆，姿态谦卑。叶昉身为右护法，在青冥身侧垂手而立。他记得几日前被弘煊威胁着立下的约定，此刻目光紧张地在殿内逡巡，却不见弘煊的身影。想必弘煊是找了什么理由告假，跑到暗处筹备篡位之事了。

　　“真是羡慕。”叶昉暗想着，小心翼翼收回目光，又飞快地瞥了青冥一眼。

　　这位权势滔天的赤月教教主、天下第一大魔头的年纪已经老得难以考证了，但现下这具躯壳却如十七八岁的人族少年一般挺拔纤细。这老妖怪皮肤苍白，发黑如墨，生了一双混浊的蓝眼睛。

　　想到这双可怕的眼睛逐渐闭上、永远不能再睁开的样子，叶昉心惊胆战。

　　玄烛大殿十分宽阔，穹顶层层叠叠的结构上开了一道天窗，站在殿内，可以望见开阔的夜幕中一轮血红的圆月。赤月当空，正是魔族一年里最躁动的时刻。但赤月教向来没有什么庆祝活动，对于魔教成员而言，今日最要紧的便是反省过去一年的得失，为来年的累累恶行制定计划。

　　青冥斜倚在他的宝座上，懒洋洋地开口：“轰雷长老，你先来吧。”

　　花名为轰雷的长老行了个礼，上前自信陈词：“禀教主，属下今年精于修炼，现已魔功大成，登上四海八荒魔头榜第二十三名，这是属下迄今为止达到的最高名次……”

　　轰雷长老还在滔滔不绝，叶昉却已经看到青冥越来越阴沉的脸色。那边轰雷长老话音落下，青冥并不直接发难，只是用那双诡异的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大殿内一时无比寂静，轰雷长老在这难捱的沉默中终于辨别出教主的不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教主恕罪！是属下无能，属下明年一定尽心尽力让教主满意！”

　　良久，青冥才开口：“的确无能。那你自己说说，明年要怎么让本座满意？”

　　“属下明年一定潜心修炼、励精图治，登上魔头榜前二十——不，前十名！”

　　青冥闻言，仍是沉着脸，道：“要如何在赤月教做事，看来轰雷长老还不太清楚啊。有谁可以来教教他？”他把头偏向一侧：“左护法，你来吧。”

　　这位左护法与叶昉共同担着赤月教两大护法的职责，两人工作交集颇多，私下里却很不对付。魔教大多教徒的花名都是挑几个顺嘴的字凑在一起，或与自己的经历有关，左护法的花名却别出心裁、教叶昉听了直起鸡皮疙瘩——他为向教主表示忠诚景仰之心，给自己起名“爱青”。

　　爱青被教主点名，立刻流露出欣喜之色，从容回答道：

　　“轰雷长老能有时间醉心修炼，看来是平日里魔教事务还不够多啊。长老刚才一袭话只言自己魔功大成，却不见对赤月教、对教主的丝毫感激！若不是赤月教这魔气充沛的宝地，你如何能精进修为？长老只顾自己进步，可曾想过如何回馈赤月教、回馈教主？”

　　青冥露出满意的神色，朝爱青鼓励似的一笑：“左护法不必太多激动。本座把你们每一个都当成家人一般，赤月教就是我们共同的家。这个家稳固了，又何愁修为不能精进？本座希望各位都能懂得舍小我为大家的道理，别像轰雷长老一样狭隘才好。”

　　叶昉左耳进、右耳出，心中暗骂了一句“狗屁不通”。

　　那边轰雷长老被当众发难，已是汗如雨下。青冥使了个颜色，就有人押着他要去领罚。轰雷长方才陈词时还意气风发，转眼间被人拖着出去，脸色发白，嘴唇止不住地打颤。

　　叶昉远远看着，突然一阵心悸，也滴下几滴冷汗来，随即腹部绞痛，感到一阵恶心，好像马上要受刑的不是轰雷长老，而是他自己。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恍恍惚惚间又听到青冥对爱青说话：

　　“左护法，刚才你答得很好，不如下一个你来说说，这一年有什么收获？”

　　“禀教主，属下今年绑架仙门弟子，林林总总近三十人，向仙盟索要赎金黄林八十万辆、灵石、法器、仙草若干。属下来年计划绑架仙盟各宗内门弟子、长老乃至各宗宗主，现已将卧底安插在各大门派之中！”

　　“赎金都去哪儿了？”

　　“黄金已经清点完毕，全部纳入赤月教金库，用于教派建设！灵石、法器、仙草自然是献给教主，已在殿外备好，助教主魔功大成！”

　　“又是安排卧底，又是从仙盟绑人，特别辛苦吧？”

　　“为了绑架成功，属下尽心竭力，在仙门弟子下山历练必经之路上布下天罗地网，日夜守候，七天七夜滴水未进、不曾合眼！”

　　“左护法为赤月教废寝忘食，本座甚是欣慰。这样大规模的行动，一定花了很多钱吧？”

　　“属下一切花销均为自费，绝不用赤月教一针一线！”

　　爱青声音洪亮、对答如流，仿佛已经排练过无数遍。

　　“很好，”青冥赞许地点点头，又对众人道：“左护法为本教鞠躬尽瘁，舍小我而为大家，实在是吾辈楷模！本座希望诸位都像左护法一样，努力工作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赤月教的繁荣！”

　　“多谢教主夸赞！属下愧不敢当！”爱青激动得面色通红，朝青冥行了个大礼。

　　青冥扬了扬下巴：“本座向来赏罚分明，左护法为赤月教表率，自然大大有赏。说吧，你有什么想要的？”

　　爱青道：“属下在赤月教得教主悉心栽培，已经别无所求，只愿与诸位携手并进！如今大家在魔教轮班半月便要休息一日，不如用这一天把没有工作的家人们聚在一起，或是突袭仙盟、或是分享教主处世之道、或是增进团队感情，总好过随意休息、浪费时间，教主您说是不是？”

　　“左护法如此关心赤月同胞，本座实在感动。起来吧，你的提议本座会好好考虑的。”

　　叶昉眼前一黑，心道这个爱青眼睛一转就是一个歪主意，跟青冥这一唱一和属实令人作呕。想到这里，身体里恶心的感觉愈发浓重。叶昉下意识想抬手捂住嘴巴，却发现双手冰凉发颤，已经不能控制。

　　“叶四，到你了。”叶昉心跳的速度在听到青冥叫自己的时候达到了巅峰，他颤颤巍巍地转身，一开口，觉得自己的声音无比陌生：

　　“属下今年按照教主吩咐，维护教内各个出入口的大小阵法，今年无一仙道修士成功破阵，赤月教全线安稳无舆。”

　　“叶四护法做事向来稳妥，维护迷阵之事交给你，本座一直很放心。只是你方才所言，都是分内之事——”青冥忽然话锋一转：“叶四，你来赤月教多久了？”

　　“禀教主，属下今夜子时一过，属下便来赤月教一百年了。”

　　“时间过得很快嘛，”青冥微微笑道，“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但本座一眼就看出你是个使幻术的好苗子、一路提拔你，如今你也坐上右护法之位了。”

　　叶昉咬牙：“教主栽培，属下不敢忘。”

　　“本座一直相信你会有更高的成就，你这一年恪尽职守，本座都看在眼里。但断断不可固步自封，在你本来的职责之外，可曾想过如何精益求精、拿出些新意来？”

　　这是陌生的问题。叶昉对上青冥的眼神，只觉呼吸愈发艰难，越是尽力崩紧身体，就越是要栽倒一般，强忍着不适答道：“属下愚钝，请教主明示。”

　　青冥未开口，爱青却抢先一步回答了：“维持迷阵定期消耗教内资源，是否可以开源节流、减少支出？每日巡防守卫人数颇多，是否可以精简人数、提高效率？听闻叶四护法前些日子还赏了血湖的守卫玉露酒，简直是玩忽职守！有这个闲情喝酒，不如好好想想能多做些什么报答教主的赏识吧！”

　　爱青的语速很快，声音又响，叶昉已经来不及思考他话里的意思，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爆炸，紧接着便是漫长的嗡鸣声，周遭的一切变得混沌模糊。

　　他脚下一软，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上，接着不可抑止地干呕起来。

　　“好了左护法，你都吓到他了。叶四护法资历尚浅，有的是时间多历练，来年必然不会叫本座失望。”青冥朝叶昉伸出手，一副要好心拉他起来的模样。

　　叶昉大脑一片空白，脸上血色全无，指尖和睫毛都不自然地震颤。

　　他握住青冥的手，刚想借力起身，突然感觉青冥冰凉的手掌像毒蛇一样探进他的衣袖，在小臂上暧昧地滑动着。

　　叶昉顿时完全清醒了过来，一个激灵，从地上“噌”地起身，连连后退了几步。

　　青冥明知故问：“叶四，你躲什么？”见叶昉不语，笑道：“逗逗你罢了，怎么吓成这样？”紧接着传来爱青高昂的声音：“教主跟你开个小玩笑而已，叶四，你想什么呢？”

　　青冥又不罢休似地，径直走到叶昉身前，指尖扫过他的下颌，在眉尾停住。“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别在我面前戴这些难看的东西。”说完，他不客气地朝叶昉眉尾上的银钉狠狠一拧。

　　叶昉吃痛，反应过来时银钉已经被青冥随意地丢在脚边，额角两个小洞渗出新鲜的血痕。他轻喘一口气，回头望向大殿。屹立在玄烛殿内的无一不是外界传闻中雄踞一方、嚣张跋扈的魔头，此刻脸上皆是麻木谦卑的神情，竟无一人敢与他目光交汇。

　　青冥用手背拍了拍叶昉的脸颊，帮他把血迹擦掉了，亲切地说：“叶四护法不太舒服，先下去休息吧，大祭结束后来寝殿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