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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叶护法风雪赤月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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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将至,魔界诸地大雪纷纷。雪势最大的区域之一便是赤月教所处的与人界连通之处。
赤月教乃天下第一魔教,教主青冥号称天下第一大魔头,麾下两大护法和一干臭名昭著的魔将,无一不是仙门子弟的心头大患。百年间,无数修士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前来讨伐,奈何赤月教四周有重重迷阵,莫说攻入主殿,外来者在入口处便会被幻术迷得晕头转向,折戟而归。
今夜雪飞如瀑,赤月教偏殿外一条隐蔽的小径上,一名男子步履匆匆。他身着黑色劲装,耳朵和衣服上坠着鸡零狗碎的小饰品,被疾风吹得胡乱摇摆;眉尾也镶嵌着一组银钉,在夜色中闪烁着异样的光泽。
男子疾步穿过小径,迎面可见一望无际的湖泊。湖面尚未结冰,翻涌着猩红色的雾气,稍一靠近就能感觉到刺骨的寒凉。
他没有刻意隐去脚步声,很快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什么人!”
“赤月教右护法叶四,奉教主之命巡查结界。你们几个,今夜是否有什么异常?”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一边回答,一边不疾不徐地现身。语毕,又从腰间揭下一块通体漆黑的令牌,展示给为首的守卫——那令牌上果真刻着“叶四”两字。
“原来是叶四护法,失敬失敬。今夜一切都好,教主的指示我们都知道,赤月大祭将至,教内各处阵法必须加强巡防。这血湖本就是阵法薄弱之处,我们自然不敢有丝毫松懈!护法请放心,有我们在,一只鸟也飞不进来!”
“那就好。”叶四赞许地点点头,装模作样地巡视一周,道:“你们恪尽职守,教主都看在眼里,特地在偏殿备了玉露酒犒赏诸位。”
几个守卫闻言皆是一怔,叶四又莞尔一笑:“今夜巡防辛苦了,这里先交给我,你们几个快去领赏吧。”
他平日面对魔界同僚,从未露出这样的笑容,此刻眉眼弯弯,的确有几分不寻常的亲切和真挚。几个守卫已经不眠不休地值守几日,来不及思考叶四话中的漏洞,忙不迭地谢过教主恩赐,顺着小径离去。
见守卫都消失在视野中,叶四擦掉额角的冷汗,上前几步准备渡湖。血湖同赤月教其它几个出入口一样,被设置了幻术阵法。若是寻常人过湖,不管划船还是涉水,只要进了血雾之中,便无论如何都看不到湖水的边际,原地打转直至力竭。但叶四作为赤月护法,主管结界巡防,各处幻境都是他一手打造,想要破解轻而易举。
他双手结印,吟唱了一串晦涩的咒文。话音刚落,血雾便朝两边散去,逐渐形成一条通道。
叶四吐出一口气,借力踏了几步便腾空而起,蜻蜓点水般掠过湖面。
对岸是一片竹林,是教主青冥特地从人界移植过来。赤月教内有浓重的瘴气,魔族习以为常,人界植物却无法承受,只能栽种在连通外界的通道里。
穿过竹林便能离开赤月教,到时候再顺着魔界的裂缝逃之夭夭,天高任鸟飞,等青冥反应过来,恐怕也早已鞭长莫及。想到这里,叶四的心止不住地狂跳。
他匆匆回过头,隔着湖水和漫天飞雪最后看了赤月教一眼,把腰间的令牌解下来,抡圆了手臂,朝湖面一抛。落水声微不可闻,“叶四”两个字缓缓下坠,同一百年来渡湖未遂的除魔之士一起葬身湖底。他眼皮直跳,心里知道那是颤栗的狂喜,随即毫不犹豫地踏入竹林,雾气又在身后聚拢,重新组成猩红色的屏障。
叶四飞也似地迎风疾行,风雪打湿了单薄的衣衫,又从袖口和领口灌进去,但他丝毫不觉得寒冷,反而感到无比燥热。离出口越来越近,四肢百骸都仿佛燃烧起来,下一秒就可以呼吸到外面世界空气——
“叶护法,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声呼唤宛若平地惊雷。
叶四猛地回过头,看到竹林中一个显眼的身影。对方身量极高,一袭红衣,长发飞扬,朦胧的月光在脸上投射下锋利的阴影,衬得他如雪夜厉鬼一般;凑近一看,那漆黑的眼眸中却又有呼之欲出的笑意,令人毛骨悚然。
叶四看清来人的脸,顿觉遍体生寒,低着头道:“弘煊大人。”
若说谁是青冥手下最难缠的魔将,这个名头非弘煊莫属。与不苟言笑的叶四不同,弘煊素爱笑脸迎人,乍一看十分爽朗可亲,但鲜少有人敢对他亲近谄媚。此人来历成迷,甚至有人说他是青冥的儿子。都道弘煊行事鬼魅喜怒无常,修为更是深不可测,连教主青冥也要忌惮他三分。
弘煊向来神出鬼没,在两界来去自如,不知为何此时会出现在竹林。叶四在赤月教待了一百年,从无名小卒混到右护法,同弘煊仅有几面之缘,完全摸不清此人的脾性,只得硬着头皮道:
“弘煊大人,我奉教主之命在此巡逻,您这个时候不在殿内休息,到这里莫非有什么指示?”
“巡逻?”弘煊笑吟吟地拆穿了:“血湖迷阵的确需要严加看守,但叶护法过了血湖,跑到竹林禁地来,也是教主的意思吗?”
见叶四踌躇不语,弘煊又道:“实不相瞒,我方才从偏殿出来,见叶护法行色匆匆,想打个招呼,便一路尾随至此,看到叶护法支走守卫独自渡湖,还落下了东西。”那语气十分愉悦,仿佛真是来跟叶四叙旧寒暄的。
他把手伸到叶四面前摊开,刚才被丢到湖里的令牌好端端地躺在手心,已经染上了洗不掉的猩红印迹。
“都说叶护法是教主养得最亲的一条狗,没想到大祭将至,一个人偷偷往外跑。你说教主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罚你?”
叶四看到令牌,心道不好,默默抚上腰间的武器。若在此和弘煊动手,一定没有好果子吃,但他私自逃跑的事情已经败露,只能放手一搏——
“着什么急。”弘煊突然走进了几步,把叶四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温和地反问:“我说过不让你走了吗?”
“弘煊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从竹林离开容易,但你跑出去又能活多久?”弘煊漫不经心地说着,随手拉了一把叶四的衣服。
叶四没有防备,领口被猛地扯开,可见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亮青色蛛网状纹路,从左胸朝四周放射蔓延,末端已经爬上了脖子。
“你身上的噬心蛊,不出一月就要发作了吧,时候一到若没有青冥替你解毒,便是死路一条——哦不对,只怕是要生不如死。”
叶四咬了咬牙,青冥那老东西生性多疑,赤月教左右护法在内的几员心腹,身上都被种下了噬心蛊。
这蛊极为阴毒,若不定时服下解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作,教人痛不欲生。弘煊这时提到噬心蛊,不知安的什么心。
但叶四既然做得出叛逃的事情,便是破釜沉舟、去意已决了。他抬了抬眼睛,道:
“噬心蛊固然可怕,但出了赤月教,普天之大难道还没有解毒的法子?一月时间寻医问药绰绰有余,多谢大人关心。大人既然无意抓我回去,不如现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离开吧。”
弘煊闻言顿了顿,接着粲然一笑:“看来叶护法是已经考虑周全、义无反顾了。我的确无意抓你回去,但也不可能就这么让你走了——”
他凑得更近,低下头,几乎是贴着叶四的耳朵开口:“叶昉,跟我做个交易。”
“什么?”叶四愣了愣,很久没有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
凡加入赤月教者,第一件事都是起一个花名,顶着花名的教徒不管是以身殉教、功成身退、还是触怒教主死无全尸,都不会有人记得其原本的名字。
他原以为世界上已经不会这样叫他了,岂料“叶昉”两个字就这么轻飘飘地从弘煊口中说了出来。
“大人要做什么交易?”
“我可以让你正大光明地从赤月教离开,我能让你不再担心噬心之痛,只要你帮我——”
弘煊的声音变得很低,一字一句地:“叶昉,只要你帮我除掉青冥。”
“帮你除掉青冥?”叶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表情一时间有点扭曲:“青冥可是魔界第一人,一只手就能把我捏死,任何伤口都能在半个时辰内复原。我去帮你除掉他?你干脆让我帮你拿下外面的仙盟,助你一统天下吧?”
“急什么?”弘煊丝毫不觉得荒唐似地,“攻打仙盟的事情且往后放放,你还是先帮我除掉青冥,助我夺得教主之位。”
叶昉看到弘煊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一双桃花眼闪烁着野心勃勃的精光。他第一次觉得这位神秘的魔将脸上看不到外界传说的深不可测,反而有一种清澈的愚蠢。
“弘煊,你这是要我去死。”
弘煊爽朗道:“我现在抓你回去,把你逃跑的事情广而告之,青冥也会要你去死。不答应我的话,我就在这里杀了你,把你沉尸血湖,你不也是死路一条?”
他观察着叶昉的反应,好整以暇地活动了下手腕,仿佛下一秒真的要动手一般:“叶昉,你打不过我的。横竖都是送死,帮我的忙却有可能活着。”顿了顿,又笑着补充:“而且可以活得很舒服。”
叶昉感到难以置信:“为什么是我?我能帮你做什么?”
“你自己也说了,青冥是个难啃的骨头。但刀枪不入,心魔难防,他的破绽在未必在血肉之躯中。赤月教内你最精于幻术,不瞒你说,我早就盯上你了。”弘煊话里竟有几分得意:“这事比你想象中容易,我已有十足把握攻入主殿,你只需按照我的计划,关键时刻把青冥引入幻境便是。”
他陈述完计划,眼神又变得幽深,伸手拢了拢叶昉的衣襟,又把刻着“叶四”的令牌挂到了自己的腰上:
“你的把柄我先替你保管了,赤月大祭当晚就动手,叶护法,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