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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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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煊大人,你觉不觉得,我们刚才在楼下,那名弟子的证词有点蹊跷?”
弘煊问:“他在说谎吗?”
“他没有说谎,但说的也未必是事实。”
“什么意思?”
叶昉道:“在药王谷作乱的这位凶手,所使用的手段都是幻术——虽算不上精通,但对付一下外行人也够用了。既然玉书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为何不在给弟子们下咒时用幻术伪装,反而以真面目示人呢?”
弘煊顿了顿,也反应了过来:“你是说,有其他人伪装成玉书,给这里的人施法?”
“不错,”叶昉点点头,“易皮易骨、乔装打扮,是再简单不过的障眼法了。玉书现在这幅模样,显然也是和我们刚才一样,不慎吸入了惧见香,陷入幻梦之中了。如果他是布下迷阵、操控人心之人,不至于连这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他把昏迷不醒的玉书拎起来,随意扒拉了几下,道:“弘煊大人,我有一个想法。”
“怎么?”
“按照我们刚才的推测,玉书大概不是给弟子下药的人,而他若被栽赃,也许是因为得罪过幕后黑手,或是与凶手有什么别的渊源。惧见香所引发的幻境都是来自受害人的记忆,我想不如趁此机会入侵他的神识,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
叶昉这个想法是临时起意,担心破坏了原本与孙霁月二人汇合的计划,想请示一下弘煊的意思。
但弘煊闻言,想也没想,就露出一副很有兴致的表情:“叶昉,你还能入侵他的神识?你好厉害!”
“嗯……香料毕竟是死物,他现在意识又薄弱,我应该能顺利进去。只是一旦进入他的幻境,我也会跟着入梦,到时候若有什么人闯进来——”
弘煊立刻道:“你放心,我就在你身旁守着,绝不让人碰到你一根头发!”
叶昉有点不好意思:“弘煊大人,真是太感谢你了……你帮了我太多忙了。”
“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根除噬心蛊,现在陪你调查那个老头的去向也是理所应当的,哪怕——”弘煊笑了一下,语气十分笃定,“——哪怕药王谷的老头没办法治好你,我也会找到其它方法救你的!”
叶昉甚少收到这样毫无破绽、乍一听全是善意的承诺,一时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料子很名贵,却刺挠得身上痒痒。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又下意识地怕自己不恰当的反应让弘煊不高兴了。
想来想去,叶昉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咬破手指,用指尖的血迹在玉书额头上点了一个小红点,又在自己头上留下了一个差不多的记号,指着那记号对弘煊道:“一会儿如果外面有什么异常,你就按住它,往里面注入一点点魔气,叫我的名字,我就会醒过来。”
弘煊点点头:“放心吧叶昉!”
“还有,”叶昉叮嘱道,“如果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不要碰它,不要沾水、不要接触皮肤、也不要闻味道。有什么可疑的人来了,你也先把我叫醒……”
“……如果是霁月她们,就让她们在外面先别进来。如果玉书比我先醒过来,你就先把他打晕再把我叫醒;假如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和事,先想想自己是不是中了幻术,如果中了幻术一定不可以吃梦里的食物、也不可以离开这个房间去其它地方……”
弘煊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叶昉叹了一口气:“总之先不要轻举妄动。这里没人打得过你,但难保幕后黑手不会用幻术偷袭,弘煊大人……你一定要小心……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先把我叫醒!”
“放心吧叶昉,”弘煊已经不知第几次点头,“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对了,我待会儿叫你的名字,要多大声你才听得见?叶昉,这样可以吗?叶昉!叶昉。叶昉?叶昉!”
他字正腔圆地说“叶昉”,好像在宣读一项郑重其事的律令;朗声道“叶昉”,好像在唤小狗的名字;铆足了劲大叫“叶昉”,好像在躲避什么恐怖之物。
叶昉多年没使用过“叶四”以外的称呼,现在听到自己的大名如平地惊雷一般在狭小的空间内此起彼伏,立刻感到十分难堪,飞快地捂住了弘煊的嘴巴:“弘煊大人,不要这么大声!你小声一点,只要叫了我的名字,我就能听到的。”
“那这样可以吗?”弘煊隔着叶昉的手,压低了声音,轻轻叫了一声“叶昉”。
叶昉掌心感到温热的呼吸,把手收回来。
他摸了摸耳朵:“可以,我听得到。”
“——那我就进入幻境了,多谢弘煊大人在这里把守,我很快就回来……你万事小心!”
弘煊露齿一笑:“放心吧。”
叶昉紧挨着玉书,席地而坐,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他听到弘煊的鞋子在不结实的地板上的走动声,玉书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而它们又很快变得模糊,被其它声音取代。
耳边传来嘈杂的议论交谈之声,叶昉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处于一个明亮的房间之中,周围站着十来名药王谷的弟子。那些弟子都是幻境造物,与叶昉擦身而过,却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安静,安静!你们的文章都改好了吗?”
叶昉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一名头发、胡须全白的老者坐在人群正前方。他虽垂垂老矣,却声如洪钟,不怒自威,一身雪白的袍服流露出仙风道骨的气质。结合众弟子的反应,叶昉料想此人便是不知所踪的药王谷谷主、有“医仙”之称的天下第一医修欧阳济了。
众弟子稀稀拉拉地点头,欧阳济便问:“谁先来?”
见无人应答,他开始点名:“玉书。”
玉书答了声“到”,往前站了一步。他在幻境里的模样比叶昉认识的那个玉书看上去更年轻一些,手里捧着纸册,好像有些紧张。
欧阳济朝他使了个颜色,玉书便恭恭敬敬地把册页呈了上去:“上次师尊对弟子文章的指教,弟子回去都细细钻研了,如今文章已经大改,还请师尊过目。”
欧阳济随意点了下头,接过玉书的文章。叶昉见那纸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研读起来定要花费一番功夫,但欧阳济只是随意扫了几眼,便随手丢在桌子上,稀疏的眉毛拧起来,接着干咳了两声。
玉书立刻心领神会,躬身向前,熟练地为他斟茶:“师尊请用茶。”
欧阳济喝了茶,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玉书,你自己说说,你这一旬都干什么了?”
“回禀师尊,上回师尊说弟子文章中关于当今仙盟剑修走火入魔之症的普遍表现一节,不够严谨,缺乏证据,弟子已经按照师尊的指示,全部重新修改……”
“是么?”欧阳济冷冷道,“我看你这一旬,什么都没干啊。”
他屈尊降贵地伸出手指,捡垃圾似地捡起玉书的文章,朝地上一丢:“你这文章漏洞百出。”
玉书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俯下身去,想把自己的文章捡起来,瞥见欧阳济不悦的眼神,又不敢上前,杵在原地进退两难,汗珠顺着额头滴了下来。
“没想到这个玉书还有这样的一面。”叶昉有点幸灾乐祸,但回想起赤月教那些折磨人的大小会议,又觉得玉书害怕这个实在是情有可原,对眼前的讨厌鬼生出一股莫名的同病相怜之情。
那边欧阳济又开口了:“你根本没明白我的意思,你写的这些东西都是无用功。”
玉书简直卑躬屈膝地伏在地上:“还请师尊指教文章中的错漏之处,弟子马上全部修改!”
欧阳济却又说:“你不能事事都问我,要用你自己的话写文章。”
“我……”玉书犹犹豫豫地开口:“弟子愚钝……”
“那就多去看看书,为师看你们就是书看得太少了,凭空想些话就敢往纸上写,云泽阁那么多典籍是用来当柴火的吗?”
“弟子这就回去查阅典籍,本旬一定将云泽阁全部关于走火入魔之症的典籍全部研读一遍——”
欧阳济严厉道:“不可过于依赖典籍,如果你的文章里都是别人的智慧,那你写的东西又有什么价值?”
“师尊我……”
“你自己好好想想,下一旬为师不想再看到这种垃圾。”欧阳济撂下这样一句,便不再施舍给玉书一个眼神。
他又叫屋内其他弟子的名字,居高临下地将众人的文章一一审阅,每一个人的文章都无一例外地被批评得一无是处。
发了一通脾气,欧阳济用指节敲了敲桌子:“没看到为师说了这么多话,一口水都没喝吗?”
玉书立刻又上前,为欧阳济重新斟茶。
欧阳济道:“在课业上稀里糊涂也就算了,做人也这么没眼色,真是朽木难雕也。”
他放下茶盏,一脸不悦:“你们现在研究的这些东西,为师当年一天就做出来了。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笨?简直连那些外门弟子都不如……你们是我教过最差的一批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