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学累了就好好休息 ...
-
众弟子听到欧阳济这样说,都惶恐起来:“师尊恕罪!弟子知错了!”“弟子天资不足,太过愚笨,下来一定勤学苦练,不让师尊失望!”“师尊不要再生气了!”
欧阳济一拂袖:“滚吧!”
底下的弟子噤若寒蝉,捧着一无是处的文章,接二连三地告退。玉书也随着人群离去,叶昉跟着他往外走,在殿外的台阶上,竟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师兄。”
玉书扬了扬眉毛,看清来人,有些不耐烦道:“庄薏,这里是师尊为亲传弟子授业解惑之地,你来做什么?”
庄薏?叶昉也困惑起来。惧见香造成的幻境呈现的是入梦者内心深处恐惧之事,庄薏出现在这里,跟玉书害怕的事情有什么关联?
“大师兄,”庄薏嗫嚅道,“我听说你的文章是关于走火入魔之症的……我,我最近也在研究这方面的事情,我写了一篇文章,想请大师兄为我指教一二……若大师兄能为我引荐,让师尊过目就更好了……”
“拿来给我看看吧。”
庄薏恭恭敬敬地呈上文章,玉书接过去,一目十行地开始看。叶昉也凑过去,听到庄薏在一旁解释道:
“如今仙道诸多修士,尤其是精于武艺之人,修为精进时难免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我派大多医修面对走火入魔之症,往往医其筋骨,但我觉得这是心症,何不换种思路,用心法治心病……师兄,你这么快就看完了吗?要不要带回去再看看,我在第十四页有一处注解……”
叶昉身为魔族,未曾体会过走火入魔的滋味,只知道这是个对付仙道修士的好法子。
无论是修炼时的走火入魔,还是修炼到后期的心魔之劫,说到底都是道心不畅,走进了死胡同。对于叶昉这样工于幻术的魔道中人来说,这正是最好趁虚而入的时刻。
叶昉只知如何趁人心防脆弱之时令其道心破碎、郁结于心,却不知还有什么治疗走火入魔的新奇方法。心症的攻防都是同一门学问,叶昉想知道庄薏能说点什么有趣的东西,正专心听着,玉书便打断了:
“你这文章漏洞百出。”
嗯?叶昉顿住,这话好耳熟。
玉书又道:“庄薏,你的观点新鲜,却通篇言之无物,你该多看点书了。”
庄薏立刻懂事地点点头:“多谢师兄指点,我正打算拜见了师兄后就去云泽阁借阅典籍……”
“不可过于依赖典籍,如果你的文章里都是别人的智慧,那你写的东西又有什么价值?”
叶昉咂舌:玉书这家伙,刚才在欧阳济面前还一副卑躬屈膝自认蠢笨的样子,现在立刻换了一副嘴脸,高高在上地指教起后辈来了!
而且也谈不上什么指教,根本就是把欧阳济刚才批评他的话照搬过来了啊!
庄薏十分困惑:“师兄,那我究竟还要不要看书呢……”
玉书道:“这是你自己的文章,师兄不能替你做决定。”
“那我……”
“不过你这文章也有些可取之处……这样吧,你先把它留在我这里,我拿回去把要修改的地方批注一下,再还给你。”
“真的吗!”庄薏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多谢师兄!”
叶昉还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处的天空、脚下的地面却忽然如一张被揉皱的纸一般乱成一团。台阶上上上下下的弟子,兴奋告辞的庄薏都像纸上晕开的墨迹一样变得面目模糊,扭曲成了另一个人——
——他们都变成了玉书自己。
原本的那个玉书还立在原地,走在他后面的玉书拍了拍他的肩,问道:“看到一个入门没多久、连师尊面都没见过的师妹,学问见地远在你之上,是什么心情?”
走在前面的玉书回过头来,揽着他的肩膀,道:“看来师尊说的果然没错,你果然是朽木难雕,若不是看你懂事、鞍前马后会伺候人,这首席弟子的位置,早就换别人坐了吧?”
“庄薏师妹和你的课题简直如出一辙,若你把她引荐给师尊,只怕是相形见绌,以后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了!”
“你写了那么久的,都是什么垃圾?”
“反正都是一样的课题,不如把这篇文章呈给师尊,就说是你自己写的,不会有人知道……”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没关系,你写的文章也是有可取之处的啊……按师尊说的,回去改一改就好了!”
“说得轻巧,要怎么改?每一旬都要改,改来改去,师尊永远不满意……”
“师尊总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明明上一旬说可以这样写,这一旬又不行了……”
“玉书!你好大的胆子,怎么能质疑师尊的指导,是你自己愚笨,搞不清楚师尊的意思!”
“师尊是什么意思……”
“要怎么改,到底要怎么改……”
玉书们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时间形成一张嘈杂的天罗地网,台阶上那个原本的玉书猛喘了几口气,再也忍受不住一般,推开人群中无数个自己的脸,朝台阶下狂奔而去——
那台阶本就很陡,又都是行人,“扑通”一声,玉书左脚绊倒右脚,重重摔在地上。
他赶紧爬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四周的场景竟又变成了公开授课时气氛肃然的大厅。
前方传来一个冷酷的声音:
“安静,安静!你们的文章都改好了吗?”
那声音又说:“玉书,你先来吧。”
玉书惶然抬头,看到欧阳济那张不悦的脸孔,又发觉自己手中捧着两本卷册,一卷是自己的文章,一卷是刚才从庄薏那里拿来的。
玉书张了张嘴:“师尊,我……”
欧阳济的表情已经非常不耐烦:“还不拿过来?”
“我……”
叶昉见玉书抖得如筛糠一样,已是濒临崩溃的模样,自知是时候干涉,便越过人群绕到欧阳济身后,朝欧阳济的后脑勺送出一掌——
只见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药王谷谷主欧阳济像一个纸人一样,没发出任何声音便轻飘飘地倒地,转瞬间就在这幻境中灰飞烟灭了。台下玉书和一干弟子却仍直视前方、浑然不觉。
叶昉将欧阳济的残影踹开,自己一撩衣摆,伸手抹脸,摇身一变为欧阳济的样子,在椅子上大摇大摆地坐下了。
他回忆了一下欧阳济的语气,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就见玉书心领神会地冲上来要给他斟茶。
叶昉赶忙摆手:“不用了,我先看看你的文章。”说完,他直接起身走到玉书面前,伸手抽走了玉书怀里的纸册——是他自己写的那一篇。
叶昉翻开玉书的文章,发现十分晦涩难懂,看了两眼就有点晕字,便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称赞道:“玉书,你写得很好嘛。”
话音刚落,玉书手里的另一篇文章便“哗啦”一下掉在地上,他双手和声音都在打颤,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诧:“师尊……”
叶昉发现自认识玉书以来,他变脸的本事就令人啧啧称奇,觉得这场面很新鲜,便乘胜追击道:“这文章的观点很深刻……嗯,为师觉得,你已经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了。”
岂料玉书听到这话,脸色大变,脚下一滑,差点要跪在地上:“师尊……是弟子愚笨!是弟子无能!弟子让师尊失望了!请师尊责罚!”
叶昉讶异:自己明明是在夸奖,难道玉书把这当成了讽刺?他一眼扫过去,见玉书低着头,眼神停留在刚才掉出来的、庄薏的文章上,冷汗直冒、一脸心虚。
叶昉假装没看到,走过去把玉书扶起来,尽量用最和蔼的语气说:“玉书,你这些日子一直在苦读,一定很累了吧?学累了就好好休息一下,这一旬——不,这一个月都不要想文章的事情了。”
玉书受宠若惊,简直泫然欲泣了:“师尊您……从未对弟子说过这种话,这都有点不像您了,您还是我师尊吗,呜呜呜……”
“笨蛋,我当然不是了。”
叶昉说完,已现出原身,伸手朝玉书额间狠狠一弹。
“啊——”玉书吃痛,捂着额头叫起来,接着,周围的墙壁、地基、同门弟子、师尊、年轻的玉书的躯壳、记忆外罩着的混沌迷雾都如潮水般褪去。他看到手指上粘着的红色痕迹,意识逐渐复苏,看清了自己的所在。
“你,”玉书冲叶昉大叫,“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冒充师尊!”
“嗖”的一下,玉书感受到一阵锐利滚烫的风,一只冒着火星的手抵上了他的脖子。
弘煊挡在叶昉前面,差一毫就要捏碎玉书的咽喉:“不准对叶昉大声嚷嚷。”
叶昉没料到弘煊动作这么快,也有点愣住了,调整了一下表情才双手抱臂,对玉书冷冷道:“你说话放尊重点,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梦里被师尊辱骂,改文章改得昏天黑地呢。”
玉书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是反应过来叶昉已看尽他在幻境中的狼狈模样,还是回想起不久前自己还谄媚地向眼前两个魔头求饶,理智逐渐回笼,语气稍微放软了些。
“你——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这里?”
叶昉答道:“当然是来找你的。刚才在楼下,已有弟子指认你就是致使他们身中幻术的始作俑者。”
“我是凶手?怎么可能!是谁在胡说八道——”
“不重要,我们现在想知道,你为什么又会在这里?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香料,你要用它干什么?”
玉书看了看掌心惧见香的残渣:“我冤枉啊!”他指了指身后的一排柜子:
“师尊平时收来的违禁品或危险品,都锁在这里。我之前来问道室找师尊时,听他提起曾没收过一件和幻术有关的法宝,刚才霁月师妹离开后,我突然想起此事,猜测这法宝或许和弟子们中的幻术有点关系,就想着顺便过来看看有什么线索……”
叶昉捕捉到了关键词:“没收?这东西是你师尊从哪里没收过来的?”
玉书抿了抿嘴巴,刻意回避着叶昉的目光,好像有些难以启齿。叶昉低头去看装香料的小抽屉,见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他揭下来拿到烛火下才看清:那上面写了时间日期,还有庄薏的名字。
“之前师尊只是随口一提,我没细问,也是刚刚才发现这东西是庄薏师妹的……”玉书犹豫了一下,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我打开抽屉时里面还锁着这个……反正你在幻境里也知道了,拿去看吧。”
叶昉接过去,看到那上面写着:
论以魔道幻术治疗走火入魔之症的可行性——庄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