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凌晨两点二十四分。距离苏梅送走她的美国朋友Hugo大概一个半小时。
我匍匐在客厅窗边。厚重的窗帘罩在我的身上,是极好的掩体,但我还是尽量把身体缩小到一团,以降低被发现的可能。我睁大眼睛,监视着客厅里的一切。
通过将近36小时的调查走访,我发现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除了星桥经纬的营业执照、房产证、苏梅的护照、摩洛哥三叶虫化石,客厅还丢失了:苏梅在贵州矿山“青工连”捡到的一小块矿石样本、苏梅随团出差在西沙群岛收集的一小盒白沙、以及瑞典客人送给苏梅的保存了五十年的一小罐深海海水样本。
一共七样东西,全都不翼而飞。
关于它们的失踪,客厅里最有可能的目击证人——金鱼波波对此事却毫无察觉。它强调,该事件没有在自己的视野范围之内。
“你知道,最近它们过于发达了。”狮头鱼波波艰难地颠了颠脸上的红色肉瘤,“连食物我都很难发现,只能吃眼跟前儿的。”
我:“苏梅已经知道了,她让苏晴预约了宠物医院,周四张哥会带你去。”
波波:“太好了!”
我:“有什么觉得蹊跷的地方吗?”
波波:“郭姐提供的白芝麻并不是以前的味道,带了一股成熟的烟草感......”
我:“夜里有什么发现吗?”
波波:“客厅卫生间的滴水声没有了......”我跳下平头案,冲向卫生间。
卫生间亚麻布般的干爽气息,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白茶味道。我仰着头,望着沐浴隔间里的侧喷按摩花洒,默默数着“1,2,3,4,5,6,7,8,9,10,11,12,13......120”,没有水滴下来!我垂下头盯住隔间地面,干的!我心中一震。
花洒已经坏了半年多了,它会以非常微妙的每120秒的频率下垂一小滴水。滴水声非常轻柔,需要在极度安静的夜里才能听到。当然,苏梅和郭姐都没有听到。但郭姐感受到了——根据沐浴区地板的存水量。可是,因为郭姐常常偷偷借用这里花洒的下出水管涮墩布,并且洒出来的水比滴下来的水还要多,所以根据她的判断,这点儿出水量,远不到需要报告苏梅,即刻进行维修的程度。因此滴水声成了夜间连续半年的声骚扰。
现在,花洒的滴水,竟然没有了!?
我把两只手搭在光洁的沐浴区墙壁上,尽量拉直身体,仰头往上看。链接软管的银色螺母上有几道崭新的十字划痕;螺纹缝隙里,露出一丝非常细小的纯白色生料带接头。
有人修理了花洒。
是谁?
剔除这个家里的常驻生物苏梅、我、以及金鱼波波;基本每日必来的郭姐、苏梅老家堂弟的闺女苏晴,隔三差五就来的司机张哥、苏梅团队一干人等,都不可能偷偷去做这件事——他们可能压根都发现不了;走马灯似的苏梅的朋友、同行、来华的旅游团老外,就更不可能了——他们来的时候,除了笙歌燕舞、宾主言欢,基本不可能再有功夫干别的。
我陷入了沉思。
珠颈斑鸠叁仔按时来吃晚饭。
“社区垃圾桶没有你说的这几样东西,”叁仔站在并不宽敞的窗台上,一低头一低头吃着粗花瓷碗里苏梅放的薏米粒,显得非常客气,“小偷?没有很久了。入室抢劫?从没听说过。你倒是可以问问我爸妈,看看有什么线索,他们住在隔壁小区。不过恐怕要春天了,听说他们带玖仔和拾壹仔去济南度假了。”
我趴在飘窗上,枕住胳膊,皱起眉头,满腹愁绪。
“不过,也不一定,”叁仔直起身子,歪着小小的头一顿一顿,仿佛在沉思,“红姐说最近有一团很奇怪的气场。”
我立起脑袋。我刚想问他,猛然一股强风,郭姐拿着吸尘器,推开了卧室的门。叁仔旋即展开翅膀飞走了。
“说奇怪,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红姐居高临下地坐在空调外机顶上,乌云盖雪的黑白狸花,除了左耳尖有个豁口,她的身材极其完美。红姐不紧不慢地舔舐着前爪,根本不看我放在地上的小鱼干,“我以为你知道,”她放下爪子,眯住眼睛看向我,“猫族能看到一些特别的东西。”
我恭敬地仰头问道:“您指的是?”
红姐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人类的灵魂。”
我虎躯一震,背上的毛一点点立起来:“鬼?”
红姐不屑地甩了甩尾巴:“他们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生活,来这儿,一般都是因为特殊情况。”
我仍然不曾从僵硬中恢复。
红姐大概觉得没有再跟我交流下去的必要了。“谢了。”她咬住小鱼干,三两下就跃下三层阳台,消失在苍茫的晚霞里。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
我匍匐在客厅窗边,睁大眼睛,盯住客厅里的一切。
寂静,绝对的寂静。我听见卧室里苏梅沉睡的轻鼾,在钟摆的有规律的滴答声中若隐若现。黑暗,却不是绝对的黑暗。在客厅深处陈墨一般的浓重里,有一小截银雾色的虚无——那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拜我所赐,我正藏在窗帘底下。
今晚月亮真好。又大又圆又亮。就是没有温度。
空气是凉的,带着尘缓缓舞动的味道。地板是热的,苏梅家安的是地暖。
凌晨两点三十四分。我也困了。
就在我眼皮马上要闭上的瞬间,突然,有动静!我立刻立起身子,扭头朝窗外看,是红姐!她正从楼下草坪里窜出来,飞快地穿过小区空寂的人行道,在森白色的月光里跳上电瓶车棚。她没叫,四爪落地无声。她回过头,朝我的方向望住,瞳孔仿佛两个吞没一切的深井。只有两三秒的功夫,她就转身消失在对面草坪的阴影里。
我打了个寒噤。
地暖仍是热的。我却觉得有一小块冰冷的寒意悄悄漫过我的脚踝。
我回过头。
客厅里依旧是寂静的,但那寂静仿佛有了重量,压在我的耳膜上,嗡嗡作响。在那银雾色的一线光后,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那团最浓烈的黑暗里,缓缓转过了头。
我浑身的毛发瞬间炸开,我像闪电一般弹射出去。
很抱歉,我完全了解,我此时的姿态里,没有任何来自老祖宗金吉拉猫和英国短毛猫的优雅,原始的惊惶像一只无形之手,让我连叫都想不到,就狠狠把我掷了出去。我只想快逃!糟糕!就在这生死攸关的瞬间,我的指甲勾住了窗帘!我拼命挣扎,厚重的窗帘就是不能脱手。我再挣扎。窗外的月色随着我和窗帘的搏斗,偷偷猝然涌进客厅。
在那冰冷的月色下,我看见一个人,一个没有血色、穿着白衬衫的高个子男人,站在客厅正中。
我瞬间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我昏死过去。
一片绿色的原野。
一片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
满眼都是美丽的猫薄荷、木天蓼和娆娆的银藤。
仲夏的阳光穿过它们郁郁葱葱的枝叶,满洒在我身上,温暖又让人迷醉。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清凉的、让人放松的清香。我四仰八叉地躺着,舒适得连翻身都不想。我在愉悦中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迷离。
味道,依然美好。可眼前,并没有绿色的原野。我定了定神,发现自己正躺在苏梅客厅的沙发上,面前坐着一个鬼,或者用红姐的话说,是“人类的灵魂”。
人与人类的灵魂,有很大区别。你们可以认为灵魂更冷、更轻、冷稀薄,但其实并不如此。在外形上这两者几乎没有区别。但灵魂的眼睛更清澈而直接,没有人那么多层的沉淀。这很难说清楚。但猫族对这种区别一目了然。当然,我也是今天第一次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
我还在迷幻与陶醉感中没有恢复。我很努力地想看清他的样子,但是,我只能知道他是个男人。因为他的形象在不断地变化之中,一会儿是目光澄澈的少年,一会儿是身穿军装的青年,一会儿又是半秃顶的老头......很显然,这都是同一个人,只是状态很不稳定。他的周身气场透着一股紧张与无措。
“你能固定一个图案吗?”我用爪子捂着头,说道,“晕。”
“好的。当然。”他慌张回答。
他听得懂猫语!
他非常配合,努力一定,我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个拖着鼻涕的一岁孩子。他穿着粗布绣花肚兜,胸前绣着两颗荔枝,伸手指着我“哎......哎......”
我:“太小。”
我眼前旋即出现了一个瘫在沙发上的老头。他穿着蓝白条病号服,一动不动,手背上插着点滴。
我伸出爪子,一把推翻了他的点滴架。
我没好气:“白衬衫那个。”
我眼前马上端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青年,二十出头,乌黑的头发、英挺的眉毛、深邃的双眸、高挺的鼻梁、微微带笑的唇角......哇哦,一个英俊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美男子!
美男子向我伸出手来,非常友好又有礼貌地在我的下巴上轻轻挠了两下。我本想固守高傲尊严,给他亮个白牙,但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一股实在过于好闻的香气,亮牙程序不受控制地变成了仰脖外加翻肚皮程序,附赠“呼噜......呼噜......”松弛感十足的背景音乐。
美男子笑了:“银渐层,英国短毛猫中最易辨认的颜色之一。雄性,三到四岁,约6.4公斤左右,略超标。面部和眼睛圆润,眼呈绿色,标准杏核形状。四肢粗壮,胸部宽阔,尾巴粗大,营养优异。拥有浓密的双层被毛,尖端着色,银灰色光泽明显。性格……独立友好。”
我:“嗯?你在百度负责词条?”
我:“过劳了?你们不是从996改886了么?”
美男子:“我是研究流体力学的。”
我:“科学家?”
美男子:“而且是有特殊贡献那类。”
我:“流体力学是什么?”
美男子:“力学的一个分支。是研究流体,也就是液体或者气体力□□动规律及其应用的学科,主要研究在各种力的作用下流体本身的状态,以及流体和固体壁面、流体和流体间、流体与其他运动形态之间相互作用的力学问题......”
我翻身坐起来,端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
美男子还在念叨:“……我的专业是流体力学里‘武器系统与动力控制’这方面的,也涵盖‘军事装备与重型机械’,也就是说......”
我:“你什么时候死的?”
美男子停止了絮叨,脸上多少浮现出来点儿忧伤:“上个月。干休所刚给我过完七十一岁生日。”
虽然早有准备,我还是心中一颤:“你真是鬼?你知道猫能感受到‘人类的灵魂’吧?”我仰着头,挑着眼神,尽力让自己表现出来和红姐一样高傲与不屑,目不转睛地盯住他。
美男子点点头:“来的时候老阎跟我说了,让我小心猫狗。”
“狗......”我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些自身卫生情况堪忧、给点儿好吃的就疯狂摇螺旋桨的家伙们,也配跟猫族灵敏的感知力相提并论?
我:“客厅卫生间的花洒是你修好的?”既然他说自己是科学家......
美男子笑了:“不用谢!应该不漏水了吧?”他的表情旋即严肃起来:“花洒平均2分钟滴落1滴水,一天大约流失36毫升水,大概0.036升,虽然单日看起来很少,但积少成多,一年累计约13升,长期看仍然是一种浪费,而且持续的滴水声也会影响你们休息嘛......”
我:“你都偷了苏梅什么东西?老实交代!”
美男子蹙了蹙眉头:“‘偷’这个词,不太友好。”他脸上一红,“我是没经过你们允许,私自‘拿了’。我承认错误。”
他转身从身后一个口袋里,掏出来星桥经纬的营业执照、办公室房产证、苏梅的护照、摩洛哥三叶虫化石、一小块矿石样本、西沙群岛的一小盒白沙、还有那罐保存了五十年的深海海水样本,一一整整齐齐放在我面前。
人赃俱获!
“都在这儿了。”美男子垂着头说道,认罪态度十分良好。
我非常好奇,到底忍不住问道:“保险箱是锁着的,又没有撬开的痕迹,你怎么可能拿到房产证和营业执照!”
美男子笑了:“我的工具是知识与逻辑。”
他走到小保险箱跟前,我紧随其后跳上餐桌。美男子躬下身子,姿态松弛得像面对一道课后习题。他的目光扫描仪一般掠过小保险箱。“换密码了?”他一笑,伸出手。美男子修长的指尖在转轮上极轻地拂过——不是在感受与试探,而是在校准。我仿佛看到他的脑子里,有一张锁芯传动原理图与公差累积模型图,他将感触转化为离散的阻尼系数,输入脑中那个无形的数学模型里。美男子非常优雅,完全没有谍战剧里的贴耳聆听,也没有旋转式地暴力试探。
“咔”极轻的一声响,小保险箱,开了。
美男子侧头微笑看着我。我呆若木鸡。
美男子:“我参加过一段时间特训。优秀学员。”他一边说,一边把营业执照和房产证分门别类地放进保险柜。
我可以想象明天欧阳和小邓看到这两本证件回归的样子。呆若木鸡。但我很遗憾,她们没有见证最精彩的部分。
美男子:“非常抱歉,但我没有恶意。我向我的信仰保证,我只是借用一下,没有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我也很想赶快还回来,不耽误你们使用。”他诚恳而温和的态度打动了我。我选择相信他。
我:“你是谁?你认识苏梅?”
美男子垂下头,嘴角微微一扬:“认识。”
我:“你们是朋友?”苏梅的朋友很多。
美男子眼神暗淡,他想了一下才说道:“我们认识。但可能在她心里,我们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苏梅那时候很优秀。”
等等。我挺直脊背坐好。“优秀”这个词,是我今夜听到的,第二个人对苏梅的称赞。
第一个人,是Hu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