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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hi 梅!”Hugo挺着硕大的肚子陷在沙发里,指着苏梅笑道,“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你,在TAPI年会!”

      “2008?很多人这么说!”苏梅坐在主位上,脸上神采飞扬。她身穿大红色的毛衣,周身散发着一股醒目的气场。

      Hugo是公司很多年的合作伙伴,他来中国出个短差,也不都是为了苏梅公司。今晚,准确地说是凌晨,就乘航班回纽约了。他觉得延住房间不划算,愣要在机场待一夜,苏梅知道此事,就收留了他。邀请他来家里小聚,并安排张哥一会儿亲自送他去机场。

      “他刚把年底一个100人的高端团给C.Travel,欧阳不是告诉您了嘛!”胡总知道Hugo要来,撇着八字嘴表示不满,“何况咱们去美国的时候,他对咱们可没这么周到。您是不是对他们太好了。”

      苏梅:“收留他嘛,在机场一个人待好几个小时,冷冰冰的。公司客户,多点友善。”

      胡总:“这是您的家。您说了算。”她的八字嘴并没收回来。还是不认可。

      胡总不是创业者,她不懂创业者的心思与艰辛。

      小聚只有苏梅和Hugo。胡总说晚上得接儿子奥数班,欧阳说这礼拜水瓶座水逆晚上8点以后不能出门。俩人都来不了。

      没人没关系。和Hugo的小聚,苏梅一个人轻松拿捏。

      苏梅听了Hugo的称赞,立刻开怀大笑,她挺胸抬头望住Hugo,毫不谦虚地说道:“那次是我的高光时刻!”她举起手里的酒杯,和Hugo一碰,仰头喝了杯子里的红酒。

      我趴在桌子下的角落里,天花板上仿古吊灯花瓣形灯罩里倾泻下来的晶亮灯光满洒在苏梅身上,我远远望着她,觉得温暖又安宁。

      苏梅不显老。

      将近七十年的曲折经历、至今仍活跃在一线的心气儿、以及这十年严格的健身训练,在她身上锻造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极具生命力的美丽和热情。她在大众面前的魅力没有任何侵略感,也从不咄咄逼人,而是一种很有感染力的、赤子之心的真诚。

      岁月没有在苏梅脸上留下任何沟壑。她不做美容,脸颊却非常紧实,没有一丝下垂或皱纹的牵绊,只有在她开怀大笑的时候——她经常开怀大笑——眼角会荡漾开几道浅淡的、飞扬的纹路,但那并不是衰败的印迹,反而更能凸显出她和人沟通、尤其是和老外沟通时的喜悦与热情。

      苏梅笑道:“但你知道吗Hugo,我之所以决定站在演讲台上,是有故事的。”

      Hugo:“ok!”

      Hugo摆开了要听的架势,又往沙发上沉了沉,我不自觉在桌子下缩了缩身子,很为红沙发的称重性担忧。

      苏梅开始讲故事:“08年,是北京奥运会。Hugo,北京申办奥运会很不容易,我非常非常自豪奥运会能在中国举办!在伦敦准备参加TAPI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要看CNNC和BBC的奥运火炬传递实况。传递遇到很多障碍,而你们西方媒体对我们的报道并不友好!”苏梅脸上带笑,却双插手臂,用酒杯指着Hugo。

      Hugo不置可否,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耸了耸肩膀。

      苏梅:“TAPI年会,那年是我第一次参加‘开放式讨论’,发现自己竟然是那 500多参会代表里唯一一个中国人,而且还是一个从中国遥远的贵州大山里,在中国经济飞速发展之下,通过奋斗走上国际舞台的私人公司董事长!我很骄傲,也很不安。Hugo,我认为08年的时候,世界并不了解中国,ok,那么我为什么不说出我的问题呢?所以我提出了......”

      “How make the western world understand China better?”

      如何让西方世界更了解中国?

      这个故事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那是苏梅传奇人生中的一个亮点。

      因为身处国外,她发现西方世界对祖国有很大的误解与成见,这对于“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苏梅来说,她心情沉重。因此,实话实说,当苏梅鼓足勇气走向会场中央的麦克风,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态度是很诚恳的,她是真心想向同行们请教的。但没想到,本以为的建议变成了攻击,她立刻遭到了如潮水般的围拢、甚至一些颇具敌意‘群起而攻之’。

      苏梅为祖国感到孤独和委屈。在某一瞬间,我坚强的梅眼中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Ou,No!我的如果在,一定会给那些可恨的家伙来几下子佛山无影爪,让他们见识见识真正的中国功夫。

      幸亏苏梅以前在某部外事司当过高级翻译,见过大阵仗。她咬紧牙关,压抑住情绪,傲然抵抗,舌辩群雄。

      “XZ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今天我们没有时间讨论历史问题。”

      “关于奥运会,中国人民以高度的热情和团结一致的支持,展现了对奥林匹克精神的真诚拥抱。然而,ZD势力对火炬传递进行干扰,这不仅违背体育精神,更是对中国人民情感的伤害。”

      “你们想过没有,我们做任何事情最不能伤害的就是老百姓,要顺应民意。民意是国家治理的根本遵循,这不仅是中国的原则,也是全世界的治理智慧。”

      “你知道中国有多少少数民族吗?五十六个。我就是少数民族。我生活得很幸福。”

      “……”

      我喜欢听苏梅讲这个故事。很有一种赵子龙大战长坂坡,孤身战群雄的悲壮与豪情。苏梅说她回答得其实很肤浅。她的回答只是一种信息传递,对外国人传递的,是在中国谁都知道的常识。

      苏梅那时候五十出头,才创业没几年。如果换成现在就好了,公司差旅经费充裕,她至少可以带上马总跟欧阳一块儿去,她俩脑子好,嘴皮子快,英语好,在众声喧哗中决然可以轻松拿捏守住场子。实在不行再带上孙侃,体育大学散打专业,最关键他擅长眼神杀,绝杀指数仅次于我的佛山无影爪。

      苏梅和Hugo碰了杯:“我只希望西方能公正地看待中国,不要充满敌意,觉得我们是威胁。”

      “当然,当然。”Hugo将一杯红酒倒进了他容纳量未知的大肚子,“梅,你非常优秀!虽然我的一些看法和你并不一致。ok,但我很欣赏你的爱国精神。”Hugo又从桌上拿起了一个虾肉春卷,投进了嘴里。“但我真正爱上你,是后来Alice跟我讲,你是911以后她在美国第一个见到的合作者。”他竖起来两个大拇指,“Great!”不知道是在称赞春卷,还是“911那次”。

      苏梅笑了:“那是我另一个壮举!”她自豪得像一个外交官。

      Hugo:“她说你那时候还没有创立自己的公司?”

      苏梅:“没错,我那时候还在D旅,单位每年和Alice的项目大概有8000人左右的生意。Ok,本来公司安排我9月16号的航班,去美国拜访Alice,你知道,在此之前我们从来没见过。没人想到,911!”

      Hugo:“我当时正在帕斯,太可怕了!没人相信是真的!”

      苏梅:“很多人都取消了美国之行。”

      Hugo耸了耸肩:“完全可以理解。”

      苏梅笑了:“但那不是我的风格。”

      Hugo:“你很有勇气。”

      苏梅:“我想得其实很单纯:在这个时候,我的客户需要友谊和支持。你知道Hugo,在我入境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趣事。”

      Huog:“哦?”

      苏梅:“我在西雅图入境的时候,才发现竟然忘了带Alice的邀请信了,美国边检不允许我入境。”

      Hugo:“OMG!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梅:“我说‘谁会在这个时候来美国?’,他就放行了。” 苏梅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后仰,眼角毫不掩饰地荡漾开几道飞扬的纹路。

      Hugo也嘎嘎嘎地笑了:“你很有智慧,梅!”他笑得像个大鸭子,把金鱼波波吓得吐了二十六个水泡泡。

      Hugo伸出两跟香肠般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远处的盘子里“叼”起来一个薄如蝉翼、温润可人的鸭肉卷。他放进嘴里咬了一下,扬了扬眉毛,眼睛立刻亮起来:“O,man!梅,你从哪儿挖到的这些好吃的东西!”

      苏梅笑道:“我们有一家经常合作的米其林三星,这是他们的拿手菜。餐厅环境也很棒,每次高端团我都会安排客人在那边儿用一顿晚餐。老板亲自下厨,只有我们能办得到。”她端起鸭肉卷,把盘子放在Hugo跟前。Hugo满足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赞叹,竖起大拇指,随即从盘子里拈起了第二块。

      苏梅:“我们在中国有丰富的旅游资源,不只做商务团和常规团。高端团也有很多高质量的合作伙伴。”

      Hugo愣了一下,咽下了嘴里的鸭卷:“这很棒,梅!我以为你们现在不想再做高端团市场了。”他向前倾了倾身体,把双肘倚在膝盖上,望住苏梅:“嘿,你知道,我年底有一个100人的高端团来北京,我第一个考虑的就是你。Tom给张迎丰发了邮件,我们得到的回复是星桥经纬今后会把市场重心放在常规旅行团上,不再考虑商务团和高端团。”他顿了顿,又说道:“他把GL的薇薇安介绍给Tom,推荐我们可以和她接触一下。当然,后来我们发现GL并不具备接待这个团的能力,就选择了和C.Travel合作。”Hugo停住话头,紧盯着苏梅,没再说话。

      空气凝固了。

      张迎丰,是张总!苏梅的合伙人,是他拒绝了Hugo的生意!

      听到苏梅和Hugo的对话里加载出“疑似八卦.docx”文件包,我旋即从恹恹欲睡中立起脑袋,认真倾听。

      苏梅显然十分气愤:“他没有权力这么做!我是公司的董事长,我决定公司的发展方向!”

      Hugo把双手握在一起:“我很抱歉,梅!三个月前,我和Tom曾收到了一封张发来的邮件,他说你即将退休,作为星桥经纬的CEO,希望我们直接和他对接所有业务……我很抱歉,你们是那么亲密的合作伙伴,我们没有考虑到其他问题。”

      苏梅摇了摇头:“不,Hugo,这并不是你们的问题。我还没有想到退休,至少没有宣布……公司还有其他股东,他怎么能……”她咽下去了后面的话。

      张迎丰是苏梅在上一家国企单位工作时团队里的成员。苏梅辞职创业,张迎丰热血表态,要跟苏梅一起创业。那时候他才不过二十出头,苏梅带着他和几个合作伙伴白手起家、披荆斩棘、乘风破浪,直到公司现在枝繁叶茂、在江湖上有名有号。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

      有一说一,张迎风非常聪明,学外语的,嘴皮子利落,也能吃苦,一路在苏梅的公司做到现在CEO的位置,任谁都得喊一声张总。

      他们之间的裂痕?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们曾经非常亲密,苏梅的儿子陈昔还一度很嫉妒张迎丰,他跟苏梅吵架时对张骂得很难听,说苏梅“把他当亲儿子”。当然,陈昔脑子坏掉了,他骂谁我都不意外。

      张迎丰那时候经常来苏梅家里。他个子很高大,有一张非常周正的国字脸,看上去是一种钝感十足的轩昂。小邓跟郭姐说公司很多女生都为他着迷,包括欧阳的前任黛西。

      我不喜欢张迎丰。

      他也不喜欢我,甚至我怀疑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即便苏梅把我抱在怀里向他夸赞我的时候,他最多嘴角一牵,用冰凉的手杵杵我的肚子。我最讨厌别人杵我肚子。在我对他亮了几次白牙以后,我们就互相视若空气。

      从今年开始,张迎丰就不怎么来了。这次办公室装修,苏梅在家办公,他也从来没来过。我曾经有一天偶然溜达到苏梅书房,听到欧阳和财务总监郑姐提到“张迎丰”这个名字。书房的门关着,她们两个人的语气别有古怪。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却只听到苏梅很疲倦地说了一句:“先不管他……”接着,她们三个人都沉默下来,留下一段欲盖弥彰的留白。

      如果事情像Hugo说的……原来张迎丰背叛了苏梅。他要架空她!他要转移她的生意!

      看到苏梅震惊而痛苦的表情,我很想过去蹭蹭她的脚踝。但Hugo一进门对我炽热拥抱留下来的阴影,让我望而却步。

      Hugo端着酒杯,把身体深陷在沙发里:“hi 梅!这种事在全世界都会发生。我会告诉Tom,我们后面的生意会直接和你联系。我永远不会忘记五年前当我的团在中国孤立无援的时候,你帮我解决了多大问题。嘿,梅,你拥有我的信任。”

      苏梅端起酒杯:“谢了Hugo!”

      空气沉闷而凝滞。苏梅苦笑了一下:“我发现在公司里,我永远是站在斗争最前线当靶子的那个人。现在连我最信任的人都要背叛我。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苏梅的话多少让我有点儿意外。她很少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和过于低落的心情......哦,我的梅!

      Hugo:“嘿梅!听着,你没做错任何事。作为公司的领袖,孤独和无助如影随形。我也常常有这样的感觉。我想你需要尽快处理一下内部这场风暴。当然,这并不容易。”

      一声几不可闻、悠长的吸气后,苏梅再次向Hugo举起了酒杯。这次她什么也没说,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红酒,仿佛吞咽下了某种她本能想躲避的重量。

      “陈昔好吗?很久没见到他了。”Hugo转移了话题。

      我背上的汗毛悄悄一炸。

      “他很好。”苏梅飞快地回答,带着一丝被人类不易察觉的仓皇。Hugo倚靠在大沙发上,打了个哈欠,并未留意。

      我看到苏梅端起红酒杯,下意识地往沙发边一瞥。

      在那红色沙发的下面,是一块精致的土耳其手工地毯。地毯上绣着繁复的石竹花纹路,就在最边上那一朵石竹花上,如果不仔细看,是不会发现那上面暗沉的血渍的。如果目光顺着地毯再往上看去,那青灰色哑光暗纹壁纸上,原来也有几块陈昔甩痕状的血渍。但它们都被郭姐在那可怕的一天,立刻用小苏打和白醋非常仔细地擦拭掉了。现在那里干干净净,像一个无语的留白,把所有秘密也隐藏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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