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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漕初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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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汴京的米价,却像断了线的纸鸢,一路飘高,定格在骇人的一百二十文一斗。太仓、广积仓等官仓大门紧闭,守仓兵卒面目森冷,对外一律宣称“仓廪空虚,亟待补运”。城南粥棚早已断炊三日,流民聚集在御街两侧,面色菜黄,眼神空洞,被巡城的兵丁像驱赶苍蝇般一次次喝散,又一次次悄然聚拢。
就在这样人心惶惶的当口,漕帮总舵“义通四海”的匾额下,贴出了一张簇新的告示,墨迹犹湿,内容石破天惊:
“即日起,漕帮分立‘白漕’……”。白漕所司,唯运民粮、柴薪、药材等生计之物。官府积压陈米,可折价售予各坊粥棚、义仓,白漕分文不取,义务承运,以解民困。另:凡愿效力白漕之兄弟,须立誓‘三不运’——不运军械,不运私盐,不运人口。”
告示末尾,盖着一方崭新的朱红大印,印文并非漕帮传统的龙虎图案,而是一艘简朴的帆船,船下两道水波纹,正是“白漕”二字。
告示前,围满了漕工、脚夫、以及闻讯赶来的百姓。人群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白漕?陈小河?他一个账房儿子,乳臭未干,也配立字号?”
“义务运粮?骗鬼呢!定是勾结官府,想趁机吞了那些陈米霉麦!”
“不运军械私盐?断了兄弟们多少财路!赵爷知道吗?”
嘈杂声中,以雷万山为首的青蛟堂旧部,直接上前,一把将告示撕得粉碎!雷万山虬髯怒张,声如洪钟:“赵爷离京前,可没说过要立什么白漕!什么白漕黑漕,漕帮只有一个帮主,一套规矩!这劳什子白漕,老子不认!”
陈小河站在总舵高高的石阶上,看着纷飞的纸屑,面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二十余名年轻漕工,多是家中负担重、为人本分、早对赵九郎苛酷手段心存不满之人,此刻同样紧张,却无人后退。
“雷堂主,”陈小河声音不大,却努力让每个人都听见,“赵爷有要事离京,归期未定,总舵事务暂由各位堂主共议。但漕帮祖训第一条:‘漕以通民,非以累民’。如今汴京米珠薪桂,饿殍隐现,我漕帮掌控汴河七成运力,若只顾抽成自肥,视民瘼于无物,与那些蛀空官仓的蠹虫何异?白漕立此‘三不运’之誓,正是要回归祖训,挣一份干净钱,救一方实在人!”
“放屁!”雷万山怒骂,“漕帮兄弟刀口舔血,挣的就是刀头钱!干净?干净能让你娘老子吃上肉?能让你崽子穿上袄?陈小河,你被那牙人婆娘灌了迷魂汤,想拆漕帮的台,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他身后数十名悍勇之徒齐声鼓噪,刀棒出鞘半数,寒光凛冽。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一直沉默立于人群外围的柳七娘,缓步走了出来。她今日未穿牙人常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靛蓝色短打,头发紧紧绾在脑后,手中无刀无棍,只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
“雷堂主,”她声音清亮,压住了现场的嘈杂,“你口口声声为兄弟谋生路,那我问你,去岁漕帮总账,红利比前年涨了三成,普通扛包漕工到手的工钱,却比前年降了足足两成。多出的银钱,进了谁的腰包?是贴补了受伤残废的兄弟,还是抚恤了翻船死难的家眷?”
雷万山一愣,眼神有些闪烁:“账目之事,岂容你一个外人置喙!”
“我不是外人。”柳七娘将账本翻开,亮出里面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记录,“我是受已故陈老账房(陈小河之父)生前所托,暗中核对近年漕帮往来明细的‘中人’。这里,”她指向几处用朱笔圈出的地方,“记录了三次以‘修缮河道’为名向上申报的款项,共计五千七百贯,实际用于河工物料不足八百贯,余下款项,经手人签字画押,可都是你雷堂主的心腹。还有这里,去年九月,‘护航费’额外增收两成,称北段水匪猖獗,但同期北段商船无一被劫报案,多收的这笔钱,又去了哪里?”
她每说一句,雷万山的脸色就黑一分,身后一些原本鼓噪的漕工,也渐渐安静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雷万山。
“你……你血口喷人!伪造账目!”雷万山额头青筋暴起,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是真是假,不妨请帮中诸位老账房,当场验看,再派人去河道衙门、受损商号一一核对。”柳七娘合上账本,目光如冰,“雷堂主若心中无鬼,何惧验看?还是说,你所谓的‘为兄弟谋生路’,就是克扣兄弟血汗,中饱私囊,然后再带着大家去运那些掉脑袋的私盐、军械,好让你继续捞钱?”
“臭娘们!我宰了你!”雷万山恼羞成怒,再也按捺不住,挥刀便要扑上。
“雷万山!你敢!”陈小河厉声喝道,同时,他身后那些年轻漕工,以及人群中不少早就对雷万山一伙不满的苦力、脚夫,也自发地向前涌来,虽然手中多是扁担、木棍,但人数众多,眼神愤慨,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对峙再次陷入僵局。一直冷眼旁观的赤鲤堂主沈金娘(一位中年寡妇,掌管码头货物调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码头女子特有的泼辣与穿透力:“吵什么吵!都是水里泥里滚过来的,谁裤□□干净,自己心里没数?”
她走到中间,先瞪了雷万山一眼:“老雷,你那些烂账,真当没人知道?平日里大家忍着,是看在同帮份上。如今陈小河这小子想立个干净规矩,给老弱妇孺挣口粥喝,有什么不好?你非要拦着,是真为兄弟,还是怕自己那点脏事盖不住?”
雷万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沈金娘又转向陈小河和柳七娘,目光锐利:“白漕的章程,我看了。只运民生物资,不碰黑货,抽成减半,优先雇用本分兄弟和伤亡者家眷……听着是挺好。但空口白牙没用!第一,你们拿什么保证漕船能拿到官府的漕引?无引即私运,船扣货没,人头落地!第二,你们哪来的本钱垫付运费、修缮船只?兄弟们可等不起米下锅!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你们怎么应付黑漕(指仍运黑货的原有漕帮势力)和其他水路帮派的挤压?就靠这些后生仔的扁担?”
这三个问题,个个尖锐,直指要害。所有人都看向陈小河和柳七娘。
陈小河深吸一口气,正要回答,柳七娘却抢先一步,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一一摆放在总舵前的石案上。
第一件,是一张盖有户部主事周谦私章、并附有开封府某曹官背书(由崔明远通过茶客网络运作而来)的“特批文书”,允许“白漕”在特定时段、特定航线,以“试办□□、平抑粮价”的名义,临时承运官仓陈米至指定粥棚,漕引问题暂时解决。
第二件,是一份厚厚的契约副本,以及一小袋铜钱。契约是柳七娘以七巧坊和几名信誉极佳的牙人联名担保,向汴京几位并不显赫但家底殷实、素有善名的坐商拆借的款项,专用于白漕初期运营。铜钱则是第一笔拆借款的定金。
第三件,最简单,也最沉重——是十块新铸的、巴掌大小的铁牌,正面是“白漕”船印,背面却刻着不同的巷名、人名和简短事迹:“永宁坊李寡母,抚育三子,皆在漕船,去岁覆舟,二子殁,抚恤被扣”、“码头刘瘸子,扛包三十年,伤后被弃,乞食为生”……
柳七娘拿起一块铁牌,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十块牌子,代表十户漕帮最苦、最难的兄弟家眷。白漕的第一笔红利,将优先分给他们。这不是施舍,是偿还,是漕帮亏欠他们的。白漕的船,不仅运粮,也运‘良心’。至于黑漕和其他帮派的挤压……”
她停顿,目光扫过雷万山及其党羽,最后落在沈金娘和更多沉默的普通漕工脸上:“靠的不是刀枪,是人心。是愿意让老娘孩子吃饱饭的人心,是愿意晚上睡得安稳不用怕官府拿人的人心。白漕若立得住,愿意加入的兄弟会越来越多;若立不住,今天这些牌子上的名字,明天就可能是在座各位的名字。怎么选,大家自己掂量。”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汴河的风吹过总舵前旗杆的呜呜声。
沈金娘第一个动了。她走到石案前,拿起一块铁牌,摩挲着背面刻着的“码头刘瘸子”字样,良久,将铁牌轻轻放下,转身,对着陈小河和柳七娘,以及所有在场的人,清晰地说:“赤鲤堂名下十八条船,十二条愿意划入白漕,按新章程走。剩下的,我沈金娘不强求,但若有人敢对白漕的船下黑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她一表态,人群中许多观望的、本就对现状不满的漕工、小头目,纷纷出声附和。转眼间,支持白漕的声音竟压倒了反对者。
雷万山脸色铁青,知道大势已去,再闹下去,自己那些烂账可能真要被翻个底朝天。他狠狠瞪了柳七娘和陈小河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你们有种!咱们走着瞧!”说完,带着死忠部下,粗暴地推开人群,怒冲冲离去。
白漕,就在这样一个充满对抗、算计与最后一丝人性亮色的清晨,踉跄着立住了脚跟。
然而,正如沈金娘所料,麻烦接踵而至。
立帮次日,白漕申请调用码头泊位的文书被驳回。
第三日,两艘刚刚漆上白字、准备运粮的漕船,夜里缆绳被人偷偷割断,顺流漂下,险些撞上虹桥桥墩。
第五日,更有传言说,黑市上有人高价收购“白漕”的船和人的消息,死活不论。
陈小河疲于应付,嘴角急出了燎泡。柳七娘却显得异常冷静。她让陈小河按计划,该修船修船,该联络粥棚联络粥棚,对于官面的刁难和暗中的破坏,她另有办法。
她通过王婆的网络,将雷万山等人暗中勾结某些胥吏、阻碍白漕的消息,巧妙散播出去,重点在那些即将接受白漕运粮的贫民坊巷中传播。很快,“雷扒皮不让咱们穷人吃救济粮”的流言便有了雏形。
她又让铁嘴周编了段新的莲花落,让手下小乞丐在码头、市集传唱:“白漕船,白帆飘,运来米粮下锅灶。黑心狼,使绊子,不怕老天降雷劈?”
与此同时,崔明远通过茶客网络中的一位刑名师爷,将一份关于“码头泊位分配不公、疑似权钱交易”的匿名札子,递到了开封府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推官案头。
数管齐下,虽未能立刻扫清所有障碍,但明面上的打压不得不有所收敛,暗地里的破坏也因顾忌舆论而稍微顾忌。
白漕的第一批粮食,终于在二月初十那日,艰难地驶出了码头。虽然只有区区五船陈米,目的地也只是三个最大的粥棚,但当那些粗糙的麻袋被扛下船,倒入粥锅时,无数等待的饥民眼中燃起的微弱希望,让所有参与其中的白漕漕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白漕”二字的分量。
陈小河站在船头,看着远处升起的炊烟,对身旁的柳七娘低声道:“七娘,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柳七娘望着汴河上往来如梭、大多仍属于黑漕或其他势力的船只,缓缓道:“记得你爹常说的一句话吗?‘漕字三点水,一点是汗,一点是泪,还有一点,是血。’白漕想立住,汗已经流了,泪或许还要流,但我们要流的血,绝不能是身后这些等着喝粥的人的血。至于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而就在白漕艰难起步之时,一张轻飘飘的礼单,被悄无声息地送入了濮王府后门。礼单上的物品并不特别奢华,却件件投合濮王雅好:一方古砚,几卷失传的琴谱孤本,以及一盆精心培育、正值花期的绿牡丹。
递送礼单的人并未露面,只附了一张素笺,上面以工楷写着:“上元佳节,天呈异彩,牡丹逢春,或可移栽宣德门下,共沐天恩。知名不具。”
笺纸一角,印着一片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萍叶水印。
清风阁后院,崔明远从周谦处得知了礼单的大致内容,眉头深锁。他面前摊着那张以茶渍绘制的朝堂关系网,在“濮王”这个名字上,茶渍的颜色正在加深。
“陆子瞻……或者说‘风’,开始拉拢宗室了。”他喃喃道,“‘牡丹移栽宣德门下’……好隐喻。他们是觉得,时机已至,该让一位‘更合适’的宗室,出现在那万众瞩目的位置上了吗?”
他必须将这个消息,尽快告知柳七娘,并重新评估上元之夜的种种可能。风暴的漩涡中心,似乎正在从单纯的政变图谋,转向更可怕的国本动摇。
而柳七娘此刻,正在七巧坊地窖里,面对着一张刚刚送达的、来自城外义庄的简易示意图。图示显示,近日陆续有无名尸体被送往义庄,死者虽衣着不一,但共同点是手掌、脚底皆有厚茧,似是常年劳作的苦力或船工,且死亡时间相近,死因初步被作作定为“失足落水”或“斗殴致死”。
送图来的,是义庄一位常年受柳七娘接济的孤老汉。他哆嗦着补充了一句:“小老儿留意了,这些人……腰间都有被撕掉的痕迹,像是原本挂着什么牌子……”
柳七娘看着图上标注的尸首数量,已经增至九具。她想起了白漕立帮那天,雷万山离去时怨毒的眼神,也想起了黑市上关于收购白漕消息的传闻。
汗,泪,血……白漕要流的血,或许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残酷。
她将义庄的图与汴河水道图叠放在一起,手指沿着几处水流湍急、夜间僻静的河段缓缓划过,眼神冰冷。
“看来,光是织网预警,还不够。”她对着窖中晃动的灯焰,轻声自语,“有时候,得让那些伸过来的爪子,先知道疼。”
窗外,汴京的夜,深沉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只是这“火烛”,早已不止在寻常百姓家的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