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牙人网络 ...

  •   崔明远肩伤未愈,余毒缠绵,清风阁连续数日闭门谢客,只留后院袅袅药香。但这并未阻碍柳七娘的步伐,或者说,汴京底层求生的本能,正推着她必须更快地行动。
      她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先去了十二坊中最不起眼、也最坚韧的角落——东水门外的“泥鳅巷”。那里挤满了码头扛活的苦力、无处栖身的流民、失去依傍的孤老。巷口有个歪斜的粥棚,每日晨昏两次施舍照得见人影的稀粥,由一位人称“吴婆”的老妪操持。吴婆曾是宫中浣衣局的低等婢女,年老体衰后被逐出,靠着昔日微薄情分和邻里接济,硬是在这泥泞里扎下根,也成了巷子里几百口人默认的“话事人”。
      柳七娘提着一篮新蒸的、掺了少量粗粮的菜团子走进巷子时,孩子们正围在吴婆身边,听她讲古。
      “……那牙人七娘啊,别看是个女子,厉害着呢!”吴婆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边说边用木勺搅动着锅底不多的米粒,“她能叫王婆的豆腐不馊,能让永宁坊的陈木匠接到官家的活计,连清风阁的崔掌柜那样的人物,见了她也客客气气!为啥?因为她守规矩,更守良心!”
      孩子们听得半信半疑,咯咯笑着:“吴婆又吹牛!七娘姐姐还能让粥变稠不成?”
      柳七娘站在巷口阴影里,没有上前。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名字,连同那些微不足道的“事迹”,早已通过米粮交易、帮工介绍、矛盾调停,像藤蔓一样在这些最底层的人群中悄然生长、传递。这不是权谋的结果,而是一次次真实的、带着体温的交换所累积的信任。
      她转身离开,心中那盘关于“网”的棋,落子愈加清晰。
      三日后,七巧坊地窖,油灯多点了几盏,将狭小空间照得通明。
      这并非普通地窖,而是一处不知何年修建、现已废弃的小型冰窖旧址,青砖拱顶,厚实阴凉。柳七娘让人搬来二十余张高低不一的板凳、马扎,每张座位前放一只粗陶碗,碗中是清亮的凉水。唯独她面前,是一只边缘缺口的青瓷茶盏,盏中茶水七分满,水面浮着三片完整的茶叶。
      子时前后,人影如幽魂般从不同方向汇入,悄无声息地潜入地窖。
      卖菜的王婆挎着永远不离身的空篮;脚夫头赵三肩头搭着汗巾;乞丐里威望颇高的“铁嘴周”叼着根草茎;曾在樊楼做过酒娘、如今在南曲巷口卖胡饼的阿兰裹着素色头巾;甚至连瓦舍后台专管道具、耳力奇佳的哑仆“顺风耳”也被陈小河悄悄引来。
      最后进来的是陈小河:漕帮账房之子,如今联络着一批对赵九郎雷万山不满、愿运平价粮的年轻漕工,脸上还带着日间调度船只的疲惫与风霜。
      “人齐了。”柳七娘立于中央,手中无甚特别之物,只有那盏清茶。
      她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拿起灶上温着的一只大陶壶,给每人碗中续上些许热水。水汽蒸腾,带着一丝姜枣的微辛气息。“先暖一暖。夜里寒气重,心不能跟着冷。”
      众人默默捧碗,小口啜饮。这简单的热汤,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
      “我知道你们怕。”柳七娘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在窖壁间回响,“怕赵九郎报复,怕官府秋后算账,怕影阁那无孔不入的刀子,更怕牵连父母妻儿,死无葬身之地。”她目光扫过每一张或苍老、或木然、或惊惶的脸,“我也怕。怕明日米价再涨三文,怕漕河突然封航,怕哪条熟悉的巷子一夜之间住满陌生又凶狠的面孔。”
      地窖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的噼啪声。
      “可我怕完了,还得想,”她继续道,语气加重,“若真到了那一天,金人的马蹄踏进汴京城,陆子瞻那样的官老爷带着家眷细软跑了,赵九郎或许能换个主子继续当他的‘雪’,我们呢?我们的爹娘、儿女、这间破屋、那个赖以糊口的摊子……往哪儿跑?又能跑到哪儿去?”
      王婆放下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嘴角,率先打破沉默:“我卖了一辈子菜,知道永盛坊的刘大户家每天倒掉的馊水,够五户穷人吃一天;也知道码头三号仓的陈米,掺一半沙子还能卖给不知情的流民。若换了天,这些‘知道’,还有用吗?”
      “有用。”柳七娘肯定地点头,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市井舆图”前,“因为你知道的不是米,是人心,是活路。刘大户倒馊水,说明他家库存极丰,且不仁;码头陈米掺沙,说明仓吏腐败,且粮政已有大弊。这些,都是‘路标’。”
      她拿起炭笔,在图上一处做了个标记,转身面对众人,不再是商议,而是清晰地分配:
      “王婆,你联合相熟的菜贩、肉贩,重点记录每日送往各官仓、漕帮码头、以及各大客栈(特别是金国商馆附近)的食材种类、数量变化。若有异常暴增或骤减,立刻标记。”
      “赵三,你手下脚夫遍布全城,留意所有非本地口音、尤其带有北地(河朔、燕云)或异族口音的商旅、力夫,记下其落脚点、货物特征、交往对象。不探听,只观察。”
      “铁嘴周,你编的莲花落、讨饭调,孩童最爱传唱。我要你编一套新的,词句暗含预警。比如‘东街花,西街柳,北风来了赶紧走’——‘北风’即示警。教会你手下机灵的小乞丐,在特定区域传唱。”
      “阿兰,你曾在樊楼,识人辨色是本事。南曲巷口胡饼摊,位置紧要。留意往来人员神色、交谈片段,特别是醉酒后或匆忙间的只言片语。不追问,只记忆。”
      “顺风耳,”她看向那位沉默的哑仆,放慢语速,配合简单手势,“瓦舍是三教九流消息杂烩之地。你留意所有谈论边境战事、朝堂变动、物价粮荒的对话,尤其是那些压低声音、神色紧张的。用你的法子,记下来。”
      最后,她看向陈小河:“你和你联系的漕船,是命脉,也是险地。你们的船,若有机会运粮,不仅要运货,更要成为流动的眼睛和耳朵。记录所有异常船只……同时,想办法保障我们这些人之间,消息传递的‘水路’能隐秘、通畅。”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记住三点:第一,不求快,只求真。宁可慢半日,不可错一字。第二,单线联系,除我与陈小河外,你们彼此不知对方具体任务,最大限度减少牵连。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走到地窖中央,从怀中取出一把特制的铜钱,每人分發一枚。铜钱边缘被磨得异常锋利,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生”字,反面是“义”字。
      “若不幸被抓,被逼到绝路,”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咬碎铜钱。里面有剧毒,见血封喉,能免受酷刑折辱,也绝不泄露他人。若……若实在连咬碎的机会都没有,”她深吸一口气,“就把所有事,推到我柳七娘一人头上。说是我胁迫你们,利诱你们。罪,我一人担;死,我一人死。”
      “七娘!”陈小河第一个急得站起来,“不可!”
      “必须可!”柳七娘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全场,“因为我不是你们的帮主、首领,我只是个牙人。牙人行千年规矩,中人若不能保买卖双方平安,就不配端这碗饭!今日我们聚在这里,不是谁投靠谁,而是一桩关乎所有人性命、关乎汴京气数的‘大买卖’。我,是你们共同的‘中人’。”
      地窖内落针可闻。油灯的光焰在众人眼中跳动,映照出震惊、感动、决绝,最终沉淀为一种沉重的认同。
      王婆颤巍巍起身,从篮子最底层摸出一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这是我按七娘你早先提点的,记的过去十天,往金国使馆后巷送菜送肉的清单,有几家原本不常买羊肉的,突然大量购入,且要求切成大块,不像寻常烹调用。”
      阿兰解开围裙,内衬上用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和简字:“这是近几日我在摊前听到的,关于‘宫里贵妃染疾’、‘某位皇子闭门读书’的流言,还有两个喝醉的胥吏抱怨‘上元灯火钱又被克扣’。”
      顺风耳虽不能言,却从怀中掏出一本边角卷起的旧账本,翻开,里面并非账目,而是各种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标记,指向不同的日期和话题热度。
      铁嘴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哼了一段即兴编的顺口溜:“城东米,城西盐,官仓老鼠肥又圆。北风呜呜吹过墙,家家户户栓门窗。”——已初具预警雏形。
      柳七娘一一看过,郑重收好。她忽然觉得,自己编织的不是一张情报网,而是在拾起散落于市井尘埃里的、一粒粒不肯熄灭的火星。当它们汇聚在一起,或许真能照亮一段最黑暗的路。
      与此同时,清风阁内,崔明远虽行动不便,却并未停止运作。
      他每日通过可靠茶客传递消息,筛选、甄别可用之人。他发现,务实派内部远非铁板一块。低阶官员中,有人不满陆子瞻跋扈卖国;禁军底层军校里,有人痛恨影阁滥杀、侵蚀军权;甚至画院、书局中,也有心怀热血的年轻人,愿以笔墨为刃。
      他通过林砚,以探讨画技为名,绘制了一张更为精密的“朝堂关系网”,用不同浓淡的茶渍,点在名字旁边,表示可信度与立场倾向。茶渍越深,越可引为助力。
      一日,一位名叫周谦的户部主事,以品鉴新茶为名来访。他面色憔悴,眼下乌青,寒暄几句后,终于低声吐露:“小女染了怪疾,需长白山老参吊命。太医院说库中有,却被陆大人以‘备战需’为由扣下。可我探得,那批参……前日已悄悄送入金使下榻的驿馆,换了三颗东珠。”
      崔明远默默斟茶,推过一杯:“周主事若能助我等,或许……令嫒的药,乃至更多被克扣的救命药材,能有见天日之时。”
      周谦眼眶瞬间红了,双手紧握茶盏,指节发白:“崔掌柜,不,崔公子……我周谦读圣贤书,并非不知廉耻。只是……只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蛀空国库,讨好外敌,连小女的救命药都要夺去!我……我愿效犬马之劳,只求一条活路,一点心安!”
      崔明远将他引入自己正在构建的“茶客圈”,逐步联络、策反那些对陆子瞻不满又心存良知的低阶官员。很快,他们掌握了一条关键情报:陆子瞻计划在上元节皇帝登宣德门时,以“金国献图求和”为名,将《山河图》(或其赝品)当众献给皇帝,以此制造“天命所归”的舆论,同时暗中发动宫变,控制皇帝,迅速与金使签订密约。
      但真图,或者说最具杀伤力的“背面”部分,究竟在何处?
      线索,最终指向了大相国寺。
      正月廿八,清晨,柳七娘扮作寻常香客,手持三炷线香,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入古刹山门。寺内古柏森森,钟磬悠远,晨雾尚未散尽,空气清冷。她按崔明远所授路线,避开主要殿宇,径直来到后殿一处僻静的偏院。
      一位老僧正背对着她,坐在石阶上缓缓捻动佛珠,晒着稀薄的晨光。他身形佝偻,僧袍陈旧,正是盲僧的师兄,法号“慧觉”。
      柳七娘静立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里面是少许崔明远给的云雾冷焙茶末。她将锦囊置于石阶一角。
      老僧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鼻翼轻嗅,忽然长叹一声,缓缓转过身。他双目浑浊,并无焦距,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十年了……崔御史最爱的云雾冷焙,老衲又闻到了。”慧觉声音苍老低沉,带着无尽的感慨,“女施主身上,不仅有茶香,还有汴河水气、市井烟火,以及……一缕极淡的‘观风’之意。是崔家后人让你来的?”
      “是。也为《山河图》。”
      慧觉沉默良久,颤巍巍起身:“随我来。”
      他引柳七娘进入偏院一间狭小简陋的禅房,从唯一一张旧木床的床板夹层中,取出一卷以深青色绸布包裹的物体。解开绸布,里面是一卷非纸非帛、触手冰凉柔韧的白色皮质卷轴。
      “此乃《山河图》‘背面’部分的……摹本。”慧觉轻抚皮卷,如同抚摸婴儿,“真本早已被崔御史临终前,以秘法分拆藏匿,非特定方法无法完整重现。这一卷,是老衲凭记忆,结合后来暗中查访,耗时数年所绘,虽不及原图详尽神妙,但关隘、民心、忠奸标识,十之七八在此。”
      柳七娘展开皮卷。上面并无具体山川城池形状,而是以无数蝇头小楷、特殊符号和简略线条,构建出一张庞大而复杂的关系网络。某处关隘旁注:“守将李固,忠勇,然性刚愎,副将李**与其有隙,可被利用”;某处义仓标记:“存粮三千石,然仓吏王五已投陆,虚报存数”;某处水井符号:“井深甘洌,且通暗渠,危急时可作逃生或传递之用”。更触目惊心的是,在代表汴京的区域内,清晰地标注着几个朝廷重臣的府邸,旁边写着“通金”、“疑似”、“可争取”等字样。
      这才是《山河图》真正的价值所在!它不是地理图,而是人心图、势力图、生死图!
      “大师为何信我?又为何此时交出?”
      “因为汴京的‘堤’,已现裂痕。”慧觉望向窗外,虽不能视,却仿佛看到了整个城池,“崔御史当年绘制此图,非为争权,实为固国。他言道,知民心向背,知忠奸所在,方能扶正祛邪,抵御外侮。如今,邪气侵体,外侮将至,若再藏匿,此图真意将永埋尘土。你建牙人网,聚市井力,行的正是‘知民心、聚民心’之事。图交予你,或许……真能发挥其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且‘风’已动。寺中也不安全了。昨日有香客借口瞻仰佛骨,实则窥探藏经阁与后殿。老衲时日无多,此图,该交给能为它流血,也能用它护生的人了。”
      回程路上,柳七娘与匆匆赶来的崔明远在虹桥附近相遇。
      两人并肩走在初春仍显萧瑟的河畔,柳絮未生,只有冷风拂面。
      “图,‘背面’部分,拿到了。”柳七娘简略道,“但慧觉大师说,真本已被拆分藏匿,这只是摹本。而且,‘风’似乎也在找它,甚至可能已经盯上了大相国寺。”
      崔明远神色凝重:“陆子瞻手中,很可能掌握了‘正面’军事部分,或者至少是足以唬人的仿品。他需要‘背面’来精准打击异己、控制朝局,甚至作为与金国谈判时,出卖我方内部人员的‘清单’。我们必须毁掉他手中的任何版本,同时保护慧觉大师和这份摹本。”
      “毁掉?”柳七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针的光芒,“不,或许我们可以‘送’给他一份他无法拒绝,却又会要了他命的‘图’。”
      当晚,七巧坊地窖内灯火彻夜未熄。
      柳七娘铺开一张精心处理过的、与慧觉摹本皮质相似的空白皮卷。她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开始“绘制”一幅新的“山河图背面”。她保留了部分真实但无关痛痒或已过时的信息,却在关键处大胆篡改:
      将几位忠心将领的标注改为“首鼠两端”或“可收买”;
      将几处确实存在的防御漏洞巧妙掩盖或指向错误方向;
      甚至,她伪造了几条指向陆子瞻自己及其几个关键党羽的“通敌”线索,将其巧妙地编织进网络,看似合情合理。
      最后,她用从阿兰处得到的、关于金使驿馆内部格局的零星信息,在图上增添了一条子虚乌有的、从驿馆通往皇城内部的“秘密应急通道”,并标注“仅陆公知晓”。
      这张图,若落在陆子瞻或金国手中,将会引导他们做出致命的误判,甚至引发其内部猜忌。
      “此图,将通过周谦的渠道,以‘隐秘代价购得’的名义,流入陆子瞻手中。”崔明远审视着这幅真假难辨的杰作,“他必会如获至宝,据此调整部署。而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柳七娘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望向地窖壁上那张日益复杂的“市井舆图”。她的“网”与这张即将送出的“毒图”,一明一暗,一实一虚,共同构成了她为汴京、为这场无声战争准备的武器。
      “除了这张图,我们还需要让赵九郎,暂时没空来搅局。”她补充道。
      崔明远点头:“张猛已按计划,将赵九郎袭击金国商馆、与禁军冲突之事,以‘漕帮内讧波及外商,影响朝廷怀柔之策’为由,密报给了与陆子瞻不睦的两位御史。弹劾的奏章,这两日就该上去了。赵九郎少不了要应付一阵。”
      三日后,陈小河设法调动了几条愿意帮忙的漕船,装着“平价粮”,驶向受粮荒影响的城南诸坊。为首的一条大船底舱夹层内,那份足以乱真的“毒图”被妥善藏匿。船上还有一批“药材”,实则是铁嘴周等人收集整理的、关于金国细作在汴京活动迹象的初步汇总,藏在压舱的“石块”之中。
      同日,阿兰在樊楼“巧遇”一位与陆子瞻府上采买管家相熟的酒商,席间“无意”透露:“听说黑市上有人放风,说是有宫里流出的‘要紧图卷’摹本,关乎北边战事和……一些大人的前程呢。”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汴京的表面,依旧维持着年节后那种疲惫的繁华与麻木的平静。
      但水下,无数道细流已经开始加速涌动、碰撞、汇聚。
      柳七娘依旧每日坐在七巧坊门槛上嗑瓜子,看着人来人往。
      那个缺门牙的小女孩又跑来了,这次送她一只糖捏的、翅膀张得很开的小鸟。“姐姐,小鸟能飞很高,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柳七娘笑着接过,轻轻摸了摸小鸟的翅膀:“是啊,飞得高,才能看得远,才知道该往哪儿飞。”
      远处,清风阁的茶烟依旧每日升起。
      崔明远站在阁楼窗前,煮着一壶新茶,水沸七分,茶叶沉浮。他知道,她布的网正在收紧,他设的局也已铺开。风暴来临前的平静,最是熬人,却也最需定力。
      瓦舍内,李娘子今日唱起了《豫让吞炭》,声音悲慨激昂:“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国士报之!”
      台下听客中,有潸然泪下者,有扼腕叹息者,亦有目光闪烁、若有所思者。
      而在汴河某处阴影笼罩的码头,赵九郎看着手中关于漕帮内部不稳的密报和陆子瞻派人传来的、隐含责备与催促的暗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将密报揉碎,扔进浑浊的河水。
      “七娘……崔明远……还有陈小河那小子……”他喃喃低语,眼中翻腾着被算计的愤怒、棋局失控的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脱离掌控的“变数”的复杂忌惮。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他转身,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走向停泊在黑暗中的、属于他的漕船。他离京在即,有些事,必须在他离开前做个了断,或者……布下新的棋子。
      船头,一盏孤灯如豆,在无边的水色与夜色中,顽强地亮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