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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拥蓝关 ...

  •   宣和七年,二月十五。
      汴京迎来了倒春寒,一夜北风紧,竟纷纷扬扬扯下一天一地的鹅毛雪来。雪片又密又急,不多时便将御街、虹桥、重重屋瓦覆盖成一片莽莽的银白。汴河尚未完全开冻的水面上,也积了薄薄一层,漕船僵卧,仿佛无数搁浅的巨鲸。
      七巧坊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柳七娘手中握着一枚铜钱,边缘在指尖反复摩挲,那是崔明远今早遣人悄悄送来的。铜钱温热,内附一张卷得极细的桑皮纸,上书八字:“蓝关驿站,独自北上,还债。”
      蓝关。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刺入柳七娘的记忆。蓝关,宋金边境旧驿,三年前一场蹊跷的大火后,已成荒废鬼域,唯有走私者、逃亡者和双方探马才会偶尔出没。赵九郎去那里做什么?还债?还谁的债?
      她想起十年前,赵九郎还是个码头打手头目时,有次赌输急了,被债主逼得差点跳河,是她路过,用准备给母亲抓药的三贯钱替他垫了窟窿。他当时肿着半张脸,盯着那几串钱,哑着嗓子说:“七娘,这钱我记着。等我发达了,十倍还你。”后来他真成了帮主,却再未提过此事,两人之间只剩下越来越多的血债与怨怼。
      “我去一趟。”她对着炭盆跳动的火苗,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太险。”崔明远的声音竟在门外响起,他披着满身雪花推门而入,肩伤未愈,脸色在火光下仍显苍白,“蓝关如今是三不管地带,金人游骑、宋军溃兵、土匪马贼,还有双方探子,鱼龙混杂。赵九郎选在那里,必有所恃,也可能是陷阱。”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柳七娘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漫天飞雪,“若他真与金人勾结更深,蓝关便是接头之地;若他另有隐情……或许,汴京能少一个死敌,多一个……不那么确定的变数。”她终究没说出“帮手”二字。
      崔明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令牌,上面阴刻着一个复杂的篆字“清”,周边饰以流云纹。“若遇绝境,以此令求援。自蓝关以南,至汴京外围,沿途十七处茶摊、脚店、荒村野庙,皆有认得此令的人。他们或许不能助你杀敌,但可提供藏身之处、饮食药物,并设法递送消息。”
      柳七娘接过令牌,入手沉重:“清流党……还有这样的网络?”
      “不是清流党,”崔明远摇头,目光深远,“是‘不甘心的人’。有退伍老兵,有被贪官逼走他乡的吏员,有家破人亡的商贾,也有只是不愿看见山河破碎的寻常百姓。这网络十年经营,微弱分散,但关键时,或可续命。”
      柳七娘将令牌贴身藏好,又检查了随身物品:匕首、毒丸、火折、少量金银、以及一小包盐和糖(在野外有时比钱更有用)。
      三日后,她扮作北上探亲的寻常妇人,乘坐一辆雇来的破旧骡车,混在一小队同样北行的行商队伍里,离开了汴京。越往北走,春意越淡,荒凉越甚。战乱的痕迹开始显现:废弃的村落,烧焦的田垄,偶尔可见倒毙路旁无人收殓的饿殍,被乌鸦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队伍中弥漫着压抑的恐惧,人们交谈的声音越来越低。
      五日后,她独自脱离商队,按照崔明远提供的隐秘路线,徒步走向蓝关。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当她终于望见那座矗立在两山之间、城墙半塌、驿旗早已不知去向的破败关城时,天色已近黄昏。大雪未停,关隘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白色坟墓。
      她小心翼翼潜入,残垣断壁间积雪甚厚,唯有驿馆主体建筑尚存框架。走近些,竟看见里面有微弱火光透出,还有……一股烤肉的焦香。
      驿馆大堂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只剥了皮的野兔,油滴在火中滋滋作响。一人背对门口而坐,穿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狼皮大氅,正专注地翻动着烤架。
      “来了?”赵九郎头也没回,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倦,“比我预计的晚了一天。路上不好走?”
      柳七娘站在门口阴影里,手按匕首:“你知道我会来?”
      “崔明远既然查到了我的行踪,以你的性子,必定会来。”他用匕首割下一块烤得焦黄的兔肉,扔过来,“尝尝,没毒。我若真想杀你,在汴河那晚就不会失手。”
      柳七娘接住兔肉,滚烫,香气扑鼻。她没吃,只是看着他:“为何来蓝关?”
      赵九郎沉默地啃了几口自己手中的肉,才慢慢道:“因为这里,是我一切开始,也差点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他转过身,火光映亮了他的脸。那道眉骨上的疤在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格外狰狞,但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平日的阴鸷狠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我不是汴京人,也不是天生的江湖混混。”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出生在蓝关。我爹,是这里的守关校尉,赵匡。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守了这破关十五年,从未出过差错。”
      柳九娘心中微震,静静听着。
      “宣和四年冬,金兵前锋突然出现在关外。人数不多,但极其精锐。我爹一边点燃烽火求援,一边带着关内仅有的两百多名老弱残兵上墙死守。烽火烧了一天一夜,最近的援军离此不过八十里,却迟迟未至。”赵九郎盯着火焰,仿佛能从中看到当年的冲天火光与喊杀,“后来才知道,兵部郎中,就是李娘子诗里那个‘蓝关’,向朝廷急报,称‘蓝关地僻兵寡,无险可守,强援徒耗兵力,建议弃守,集中兵力保真定’。一纸公文,断送了蓝关,也断送了我爹和两百多条人命。”
      “你爹他……”
      “战死了。身中十七箭,倒在关墙上,至死面朝关外。”赵九郎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金兵破关后,烧杀抢掠。我娘……不堪受辱,投了关内的老井。我妹妹阿雪,那年才十三岁,被掳走,不知所踪。我藏在死人堆里,脸上抹满血污,才逃过一劫。一路乞讨,像条野狗一样逃回汴京,只想告御状,为我爹、为蓝关守军讨个公道。”
      他嗤笑一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可汴京是什么地方?我一个无名小卒,状纸递到开封府,被衙役扔出来三次。最后一次,那衙役一边剔牙一边说:‘蓝关?早没啦!你爹死了就死了,朝廷都没说什么,你闹什么闹?再闹,按滋事抓起来!’”
      柳七娘握紧了手中的兔肉,感受到那残存的、微弱的温度。
      “我走投无路,饿晕在漕帮码头。是老帮主,就是陈小河他爹,一碗稀粥救了我,看我识几个字,有力气,让我从最低等的码头苦力做起。”赵九郎继续道,“我拼了命地干,巴结,也暗中使手段,一步步往上爬。我想着,等我有了势力,有了钱,就能找到妹妹,也能……让那些害死我爹的人付出代价。”
      “所以你投靠了陆子瞻?因为他答应帮你找你妹妹?”
      “不全是。”赵九郎眼神变得复杂,“老帮主死后,漕帮内斗得厉害。几个堂主想拿漕船去运私盐、甚至帮金人运货,赚泼天的富贵。我揭发他们,却被他们联手反诬,说我私通外敌。是陆子瞻……当时他还只是户部侍郎,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的事,出手保下了我,还帮我坐稳了帮主之位。条件是,漕帮为他所用,而我也……需要加入影阁,成为‘雪’。”
      “他帮你找妹妹了吗?”
      “给了线索,很模糊,需要我不断‘立功’来换取更具体的消息。”赵九郎笑容苦涩,“他让我杀那些江湖上不听话的、可能阻碍他计划的人,让我用漕帮势力为他的党羽输送利益、打压异己。我发现,我离当初想为爹报仇、想找回妹妹的初衷越来越远,手上沾的血却越来越多。尤其是真定府那场火……”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声音艰涩:“陆子瞻说,真定府守将是当年那个兵部郎中的心腹,扣着一批关键证据。让我烧了粮仓,逼他交出证据,或至少逼他现身。我照做了。可我没想到,那天晚上风那么大……火势失控,烧掉了半个粮仓不假,也……也烧死了来不及逃出的三百多户平民,其中大半是妇孺……”
      篝火噼啪爆响,火星溅起。赵九郎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动,许久没有声音。这个以狠辣著称的漕帮帮主、影阁杀手,此刻在故关废墟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露出了最深重的悔恨与脆弱。
      柳七娘静静地看着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恨吗?当然。他作恶多端,手上人命无数。但此刻,她更感到一种刺骨的悲凉。他是一把刀,一把被国仇家恨、权谋私欲层层锻造,最终扭曲变形、伤人伤己的刀。
      “你烧粮仓,是为逼出仇人,为父报仇?”
      “开始是。”赵九郎抬起头,眼眶发红,却无泪,“可当我躲在暗处,听着火海里那些惨叫哭嚎……我才明白,我早就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我爹守关,是为护民;我烧仓,却害死了更多无辜的‘民’。从那天起,我知道,我回不了头了,我的债,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所以你来蓝关,是来‘还债’?”柳七娘问。
      “是来……看看。”赵九郎望向门外无边的风雪,目光似乎穿越时空,看到了当年的烽火与鲜血,“看看我爹倒下的地方,看看我娘投井的地方,看看阿雪被掳走的地方。告诉自己,你赵九郎,是从这里出去的鬼。也想问问埋在这里的魂,我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柳七娘。柳七娘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不多不少,正好三贯钱的十倍——三十两。
      “汴河边我说过,那三贯钱,十倍还你。”赵九郎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少了那股戾气,“连本带利。从此,你我之间,钱债两清。”
      柳七娘掂了掂银子,冰冷硌手。她看着赵九郎:“只清钱债?那人命债呢?蓝关的债,真定府的债,漕帮那些兄弟的债,李娘子徒弟的债……怎么算?”
      赵九郎身躯明显僵了一下。良久,他才缓缓道:“那些债……我会用我的法子还。或许,永远也还不清。但至少,我不会再让陆子瞻和影阁‘风’那样的人,轻易得逞。”
      “你想反水?”
      “不。”赵九郎摇头,眼神锐利起来,“我现在反水,立刻就是死路一条,还会连累可能找到的阿雪。我要利用现在的身份,摸清陆子瞻和‘风’的全盘计划,尤其是他们与金人勾结的具体内容。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柳七娘懂了他的意思。他要在内部,做一根刺,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转头就告诉崔明远,或者利用这些对付你?”
      “你当然会告诉崔明远。”赵九郎扯了扯嘴角,“但我赌你们需要我这根刺。至于对付我……七娘,我们之间的账,迟早要算。但不是现在。现在,汴京城里,有更大的账,等着所有人去算。”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漫天风雪。“回去吧。告诉崔明远,陆子瞻上元节的计划,核心不在《山河图》献与不献,而在‘废立’二字。他们要在宣德门下,制造一场‘天意’,让当今官家‘自愿’退位,拥立一位更‘听话’的宗室。金使会在场‘见证’,并即刻签署新的盟约。‘风’负责清除所有可能的阻碍和知情者,包括……所有知道《山河图》背面秘密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小心濮王府。‘牡丹’已经动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入风雪之中,玄色身影很快被白色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柳七娘握着那三十两银子,站在残破的驿馆里,篝火将熄未熄。风雪从破窗灌入,冰冷刺骨。
      赵九郎的忏悔是真的吗?他的“转变”可信吗?柳七娘无法完全确定。但他透露的信息,尤其是关于上元节“废立”的核心与濮王府的动向,与崔明远之前的推测严丝合缝,且更为凶险。这增加了他的话的可信度。
      他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伤敌;用不好,必伤己。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将银子收起,弄熄篝火,也悄然没入风雪。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沉重。她不仅带回了关键情报,也带回了关于赵九郎这个人的、沉重而复杂的真相。
      回到汴京时,已是六日后。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崔明远在清风阁等她,炉上温着驱寒的姜茶。听完她的叙述,他长久地沉默。
      “你信他几分?”他问。
      “五分。”柳七娘捧着热茶,汲取着暖意,“信他的仇恨和悔恨,也信他为了妹妹可能铤而走险。但剩下的五分,是算计、自保和等待时机的狠辣。他是一匹受伤的孤狼,现在暂时和猎人走在同一条路上,不代表他不会在某个岔路口突然反噬。”
      “五分……足够了。”崔明远沉吟,“只要这五分是真的,就足以让我们对上元之夜的防备,多出一重变数,也多出一分胜算。我们需要他这枚棋子,在对方的棋盘内部动起来。”
      “濮王府那边?”
      “周谦正在设法核实。如果‘牡丹’真是指向濮王,那么上元夜的戏码,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隆重‘精彩’。”崔明远眼中寒光闪烁,“或许,我们该给这场大戏,提前准备一点‘意外’的烟火了。”
      而此刻,在樊楼最高处的一间密室内,完颜烈听完属下关于“赵九郎独自北赴蓝关”的汇报,眯起了细长的眼睛。
      “蓝关……赵匡的儿子。”他转动着手中的玉杯,“有意思。去查,查他当年那个妹妹,是不是还活着,在哪里。这个人,像草原上的白狼,野性难驯,但若能握住他的软肋……或许比一条只会听话的狗,更有用。”
      “那柳七娘和崔明远……”
      “按‘风’先生的计划进行。”完颜烈淡淡道,“上元节,我们要看的,不止是宋国皇帝的笑话,更要看到他们君臣相疑、兄弟阋墙、民心涣散的好戏。一张图,一场火,一次‘天意’,足矣。至于那些小虫子……在车轮碾过之前,让他们再多蹦跶几下,也无妨。”
      他望向窗外开始消融的雪,汴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春天快来了。”他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只是不知道,这会是宋人最后一个完整的春天吗?”
      风雪虽暂歇,但由人心深处刮起的寒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量,涌向汴京城那座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宣德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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