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渡矣》芮清

2、辩论赛与心跳

　　校庆近了，教学楼里贴满了海报。其中一张特别醒目：“初二辩论赛——异性友谊中是否存在纯友谊？”

　　李晓把辩论赛通知拍在我桌上时，我正趴在桌上补昨天的数学作业。

　　“江芮清，你和白矣陌必须参加。”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我头也不抬，“我对辩论没兴趣。”

　　“因为辩题啊！”李晓敲着桌子，“你俩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虽然你们不是异性，但原理相通！”

　　我笔尖一顿，在作业本上戳出一个小洞。

　　白矣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什么原理？”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桌边，手里拿着两盒牛奶，很自然地放了一盒在我桌上。草莓味的，我最喜欢的口味。

　　李晓眼睛亮了：“看！就是这样！白矣陌连你喜欢喝什么口味的牛奶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不是纯友谊是什么？”

　　“这是因为我记性好。”白矣陌平静地说，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自己的牛奶。

　　“那你会记得我喜欢喝什么吗？”宋安凑过来问。

　　白矣陌看了她两秒：“原味。但你上周说想试试巧克力味，不知道换了没有。”

　　宋安愣住了，李晓则兴奋地拍手：“看！这就是证据！白矣陌对所有人都细心，不是只对江芮清特别！所以你们的友谊就是纯洁的！”

　　我忽然觉得有点烦躁。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分析和定义了？

　　“我不参加。”我重复道。

　　“可是名单已经报上去了。”李晓无辜地眨眨眼，“班长说每个班至少要出四个人，我们班就你们俩、张浩，还有我。”

　　“你报的？”我瞪她。

　　“班主任同意的。”她赶紧补充，“说你们逻辑思维好，适合辩论。”

　　白矣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什么时间？”

　　“下周三下午，在多功能厅。”李晓快速回答，“我们是反方，主张异性友谊中存在纯友谊。虽然你们不是异性，但可以类比...”

　　“知道了。”白矣陌打断她，转向我，“江芮清，参加吧。赢了有奖状，期末可以加分。”

　　她太了解我了。我的成绩一直中游，每次期末都为那一两分的综合加分头疼。

　　“...好吧。”我妥协了，“但输了别怪我。”

　　“不会输。”白矣陌说得很笃定。

　　辩论赛的准备开始了。放学后，我们四个人留在教室讨论。

　　张浩是班里典型的“理科直男”，他推了推眼镜：“这个辩题其实很简单。从生物学角度来说，异性之间的吸引是荷尔蒙驱动的，但如果双方都没有那种想法，当然可以存在纯友谊。”

　　“但社会心理学研究表明，”李晓反驳，“异性友谊中总有一方可能产生超越友谊的感情。统计数据显示...”

　　我听着他们的讨论，心思却飘到了别处。窗外，白矣陌正被英语老师叫住说话。她微微侧头，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江芮清？江芮清！”李晓叫我，“你觉得呢？”

　　“啊？”我回过神，“什么？”

　　“我们在说，要举一些实际的例子。”李晓说，“你和白矣陌就是很好的例子啊。虽然你们都是女生，但很多人一开始也误会你们，后来发现你们真的就是特别好的朋友。这种经验可以迁移到异性友谊上。”

　　白矣陌回来了，她拉过椅子坐下：“什么例子？”

　　“说你们俩呢。”张浩直白地说，“很多人以为你们在谈恋爱，其实你们就是兄弟，对吧？”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看向白矣陌，她也正看向我。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她问我的那个问题——“如果那些小说里写的，真的发生在我们身上，你会怎么样？”

　　我还没回答她。

　　“对。”我听到自己说，“我们就是兄弟。”

　　白矣陌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嗯。”

　　讨论继续，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白矣陌不再主动发言，只是偶尔补充一两点。她的侧脸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疏离。

　　回家路上，我们比平时更沉默。走到一半，白矣陌忽然开口：“江芮清，你其实不用勉强。”

　　“勉强什么？”

　　“勉强说我们是兄弟。”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你觉得不是的话。”

　　我停下脚步：“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

　　白矣陌也停下来，转身看我。街灯刚刚亮起，橙黄色的光落在她肩上。

　　“我不知道。”她说，“所以我问你。”

　　“你问过我那个问题。”我说，“但我还没想好答案。”

　　“那你现在在想吗？”

　　“...在想。”

　　“想出来了吗？”

　　“没有。”

　　白矣陌笑了，那种有点无奈的笑：“江芮清，你真的很诚实。”

　　“诚实不好吗？”

　　“好。”她往前走，“就是有时候，太诚实了会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跟上去：“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摇摇头，换了个话题，“辩论赛的资料你看了吗？我整理了一些论点，晚上发给你。”

　　“好。”

　　又是这样。每当谈话触及某个边界，她就会转移话题。而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越过那条线，甚至不确定那条线到底在哪里。

　　周三下午，多功能厅坐满了人。辩论赛比我想象的正式，有评委，有计时器，台下黑压压的全是同学。

　　我看到李晓在台下朝我们挥手，她旁边坐着宋安和其他几个女生，手里还拿着什么——仔细一看，居然是小旗子，上面写着“江白必胜”。

　　我捂住了脸。

　　白矣陌倒是很镇定，她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子，又帮我理了理歪掉的领结。她的手指擦过我的脖颈，很轻，很快，但那个触感停留了很久。

　　“别紧张。”她说。

　　“我没紧张。”我说，声音却有点抖。

　　“那你手为什么在抖？”

　　我低头，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真的在轻微颤抖。白矣陌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干燥温暖，稳稳地包住我的手指。

　　“呼吸。”她说，“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

　　我照做了。一下，两下，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好了。”她松开手，“记住，我们只是在讨论一个命题。不是我们。”

　　我点点头。但心里知道，怎么可能不是我们呢？当辩题本身就如此贴近我们的生活时。

　　辩论开始。正方一辩是个高个子男生，他发言流畅有力：“我方认为，异性友谊中不存在纯友谊。因为异性相吸是自然规律，当两个人建立了深厚的情感连接，这种连接很容易滑向爱情...”

　　台下有人点头。

　　轮到我们了。白矣陌作为反方一辩站起来。她今天把头发扎得比平时更高，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聚光灯下，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谢谢主席，各位评委，对方辩友。”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我方认为，异性友谊中完全可以存在纯友谊。首先，友谊和爱情是两种不同的情感模式。友谊基于理解、尊重和共同的兴趣，而爱情则包含独占欲、激情和承诺的意愿...”

　　她列举了几个心理学研究，又举了几个名人例子。逻辑严密，条理清晰。台下很安静，大家都在认真听。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六年级那次演讲比赛。那时她还很害羞，站在台上声音小得像蚊子。是我在台下朝她做鬼脸，让她笑场，反而放松下来。

　　现在她已经不需要我了。她站在那里，自成光源。

　　自由辩论环节，火药味渐浓。

　　正方二辩是个女生，她站起来直接指向我们：“对方辩友一直在强调友谊和爱情的区别，但我想请问，当两个人像你们辩手中的江芮清和白矣陌同学这样亲密时，你们如何界定这是友谊还是爱情？”

　　全场哗然。

　　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灼热的，好奇的，期待的。

　　白矣陌要站起来，但我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我自己站了起来。

　　“这位同学的问题很好。”我说，声音比想象中稳，“但首先，您举的例子并不恰当。我和白矣陌是同性，所以不属于今天辩论的范畴。”

　　“但道理相通！”对方紧追不舍。

　　“其次，”我继续说，“即使道理相通，您预设了一个错误的前提——您预设了我和白矣陌的亲密程度已经模糊了友谊的边界。但事实是，友谊的边界不是由行为决定的，而是由双方的主观认定决定的。”

　　我停顿了一下，感到白矣陌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踝。这是我们的暗号，意思是“说得好，继续”。

　　“我和白矣陌认识八年了。”我看着台下，也看着那个提问的女生，“我们一起写作业，一起吃饭，一起回家。我会记得她不爱吃香菜，她会记得我数学不好。我们了解彼此几乎所有的习惯和秘密——但了解不等于爱情，陪伴也不等于爱情。”

　　我的声音在多功能厅里回荡：

　　“我们之所以能如此亲密，恰恰是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这是友谊。正因为知道不会变成爱情，所以才能毫无负担地靠近，毫无保留地分享。”

　　“真正的纯友谊，”我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没有吸引力，而是因为双方都选择了不去跨越那条线。而且相信对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说完了。台下寂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我看到李晓在台下拼命鼓掌，宋安甚至站起来了。评委席上，几位老师也在点头。

　　我坐下，心脏狂跳。白矣陌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紧紧地，十指相扣。

　　“说得很好。”她低声说。

　　“真的吗？”

　　“真的。”她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尤其是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我想了想——我相信对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辩论赛的结果是我们赢了。评委点评时特别提到了我的那段发言，说“对友谊本质的理解非常深刻”。

　　散场后，李晓她们围上来。

　　“江芮清！你太帅了！”李晓拍我的背，“最后那段，我的天，我都快哭了！”

　　“你们没看到正方那几个人的表情，”宋安夸张地说，“跟吃了柠檬一样！”

　　白矣陌在帮我收拾东西，她把我的水杯、笔记本、笔一样样装进书包。有条不紊，就像过去八年里的每一天。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提辩论赛的事。但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张力，仿佛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还在我们之间回荡。

　　走到老地方，白矣陌忽然说：“江芮清。”

　　“嗯？”

　　“你今天在台上说的，是真心的吗？”

　　“哪部分？”

　　“相信我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那部分。”

　　我停下来。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是真心的。”我说，“我一直相信你。”

　　白矣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也是。”她最终说，“我也一直相信你。”

　　然后她做了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不是平时那种兄弟式的拍肩，而是真正的，温柔的揉。

　　“走了。”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我看着她走远，直到拐过街角消失不见。然后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们又回到了六年级的那个操场，躺在星空下等流星雨。但这次，白矣陌转过身来，很认真地看着我。

　　“江芮清，”她说，“如果我说，我不想只做兄弟呢？”

　　梦里的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那就不做兄弟。”

　　梦醒时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还在为梦里的对话剧烈跳动。

　　窗外传来鸟叫声，一声一声，清脆而固执。

　　我摸过手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

　　我点开和白矣陌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到家了。晚安。”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辩论赛，谢谢。”

　　我以为她不会回。但几分钟后，手机亮了。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先说。”

　　“因为那是你想说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一直都知道。”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是啊，她一直都知道。知道我想什么，知道我怕什么，知道我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白矣陌。”我打字，“那个问题，我还在想。”

　　“不急。”

　　“但我现在有另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想跨越那条线了，你会怎么办？”

　　发送。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用枕头捂住脸。我干了什么？我到底在说什么？

　　手机震动。一下，两下，三下。

　　我挣扎着拿起来。

　　白矣陌回复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我会等你走过来。”

　　第二条：“但不会催你。”

　　第三条：“八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我盯着屏幕，盯到眼睛发酸。然后我起床，走到窗边。天色正在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到浅蓝，再到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条线还在那里，但我不再害怕去看它。也不再害怕去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跨过去了，会是什么样子。

　　因为我开始觉得，也许，只是也许，线的另一边，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怕。

　　也许在那里，白矣陌还是白矣陌，我还是我。

　　只是我们不再需要用“兄弟”这个词，来定义我们之间的一切。

　　只是我们可以诚实地说出，对方对自己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云层。

　　我拿起手机，最后回复了一句：“早安。”

　　她几乎秒回：“早安。”

　　简单的两个字。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两个字的意义，已经和昨天不同了。

　　永远地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