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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薄薄的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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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论赛过去一周,班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倒不是说大家突然都变得热爱学习——数学课该睡觉的还是睡觉,英语课该传纸条的还是传纸条。只是看我和白矣陌的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晓称之为“敬畏”。
“你们现在是咱们班的哲学标杆了,”她郑重宣布,“纯友谊的代言人。”
我翻了个白眼,继续抄白矣陌的物理笔记。她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重点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比老师讲的还好懂。
“这周末我生日,”李晓接着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我妈说可以请几个同学来家里玩。你们俩必须来啊。”
“行。”我随口应道,心思还在那道浮力题上。
“白矣陌呢?”李晓转向我旁边。
白矣陌正在整理错题本,头也不抬:“江芮清去我就去。”
“啧,”李晓发出那种“又来了”的声音,“你俩真是...”
“真是什么?”我抬头。
“没什么。”李晓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到时候记得穿好看点,我要拍照。”
周六下午,我站在衣柜前发愁。
好看点?什么是好看点?我平时穿的不是校服就是运动服,最多加件连帽衫。我拉开抽屉,里面清一色的黑白灰,唯一有点颜色的是件蓝色的T恤,还是小学毕业时白矣陌送的。
手机震了,是白矣陌的消息:“出门了吗?”
“还没,在纠结穿什么。”我打字,“李晓说要穿好看点。”
“穿校服。”
“校服?”
“嗯。反正都是同学。”
有理。我果断套上校服外套,想了想,把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换成蓝色的。
到李晓家时,已经来了七八个人。宋安、张浩都在,还有几个平时玩得不错的同学。客厅布置得花里胡哨,墙上贴着“Happy Birthday”的彩带,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和饮料。
“江芮清!”李晓开门,眼睛在我身后瞟,“白矣陌呢?”
“后面。”我侧身让开。
白矣陌从楼梯转角走上来,手里提着个小纸袋。她也穿着校服,但里面的衬衫是熨过的,领子挺括,头发扎成干净的马尾。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生日快乐。”她把纸袋递给李晓。
“谢谢!”李晓接过,眼睛亮晶晶的,“可以现在拆吗?”
“随意。”
是一本精装的推理小说,李晓最近迷上的那种。她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了白矣陌一下。白矣陌身体明显僵了一瞬,然后轻轻拍了拍李晓的背。
我看在眼里,莫名觉得那本推理小说有点刺眼。白矣陌怎么知道李晓喜欢这个?她们什么时候聊过这些?
“进来进来!”李晓拉着白矣陌往里走,我只好跟在后面。
客厅里已经闹成一团。张浩在试图用可乐瓶表演杂技,宋安在吐槽他的技术。看见我们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哟!咱们的辩论之星来了!”
“江芮清,你那天的发言我录下来了,要不要看?”
“白矣陌,坐这儿!专门给你们留的位置!”
沙发中间确实空了两个位置,靠得很近。白矣陌很自然地坐下,我犹豫了一下,坐在她旁边。沙发比看起来小,我们的胳膊挨在一起,隔着两层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玩什么玩什么?”李晓拍手,“先吃东西还是先玩游戏?”
“游戏!”众人异口同声。
“真心话大冒险!”宋安举手,“最经典!”
“老套。”张浩说。
“但有效。”宋安瞪他,“你怕了?”
“谁怕了!”
瓶子在茶几上转起来。第一轮指向张浩,他选了真心话。
“初吻还在吗?”李晓问得直白。
张浩脸涨得通红:“...在。”
一片嘘声。
第二轮,瓶子指向宋安。她选大冒险。
“给微信最近联系人发‘我喜欢你’,不能解释。”李晓坏笑。
宋安哀嚎一声,还是照做了。半分钟后,她妈妈回了一串问号,紧接着电话就打过来了。宋安躲到阳台去接电话,剩下的人笑作一团。
瓶子继续转。指向李晓,指向另一个女生,指向我。
我盯着那个瓶口,心跳莫名加快。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李晓问我,眼睛闪着光。
“...真心话。”我觉得大冒险太危险了。
“好。”李晓摸着下巴,“你上周辩论赛上说,你和白矣陌是纯友谊,因为双方都选择了不跨过那条线——那你自己有没有某一刻,想过要跨过去?”
空气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包括白矣陌。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侧脸上,轻轻的,但存在感极强。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我试图挣扎。
“没有规定一轮只能问一个!”李晓抗议,“快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余光里,白矣陌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
“想过。”我说。
客厅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什么时候?”宋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迫不及待地问。
“这是第三个问题了。”我站起来,“该我转瓶子了。”
“不行不行!耍赖!”
在一片抗议声中,我快速转动瓶子。瓶口晃晃悠悠,最后停在了——白矣陌面前。
时间仿佛静止了。
白矣陌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可怕。她抬起眼睛看我,琥珀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大冒险。”她说。
没有犹豫。
李晓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光让我想起看见猎物的狼。她凑近白矣陌,一字一句地说:“亲江芮清一下。”
“哇哦——”有人起哄。
“亲哪里?”
“脸就行了吧?”
“那多没意思!要亲就亲嘴!”
“你小说看多了吧!”
嘈杂的议论声中,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白矣陌没有动。她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什么。
“可以换一个吗?”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
“不能。”李晓摇头,“游戏规则。”
白矣陌终于站起来。她比我高一点,站起来时投下的影子刚好把我罩住。客厅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她向前走了一步。
我们的距离本来就不远,这一步,几乎让我们的脚尖相碰。我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粉的茉莉香,混合着一点她独有的、像阳光晒过书本的气息。
“闭眼。”她轻声说。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我听到有人倒抽气,听到李晓压低的笑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托住我的下巴。
很轻,很稳。
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以为她会亲脸。我以为她会像电视剧里那样,飞快地碰一下就离开。
但她没有。
她的嘴唇贴上来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脸颊,是嘴角。偏离了中心一点,但仍然是嘴唇。柔软,干燥,比想象中温暖。
时间被拉长了。也许只过去一秒,也许有三秒、五秒。在那片黑暗和温热中,我忽然想起六年级那个星空下的夜晚,想起辩论赛上十指相扣的手,想起凌晨四点手机屏幕的光。
想起她说:“八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然后她退开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有很淡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好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客厅里爆发出尖叫和掌声。
“我的天!真亲了!”
“白矣陌你太勇了!”
“江芮清你脸好红!”
我确实脸红了。我能感觉到血液涌上脸颊的温度,像发烧一样。白矣陌已经坐回原位,拿起一瓶水喝,喉结滚动。她的侧脸线条紧绷,握瓶子的手很用力。
瓶子继续转,游戏继续。但我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了。
嘴角那个触感挥之不去。干燥的,柔软的,短暂却烙印般清晰的触感。我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那里,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留下的温度。
李晓凑过来,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说:“怎么样?”
我瞪她:“你故意的?”
“一半一半。”她笑,“瓶子的指向是真的,大冒险的内容嘛...有点私心。”
“什么私心?”
“帮你们一把啊。”她眨眨眼,“有些人啊,明明互相喜欢,非要说是兄弟。我看着都急。”
我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聚会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我和白矣陌最后走,李晓送我们到门口。
“今天谢谢你们来。”她说,然后压低声音,“江芮清,回去好好想想。有些事,错过了会后悔的。”
下楼时,我们谁都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走到一楼,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
“我...”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白矣陌说。
“你为什么要选大冒险?”我问。
“因为真心话更危险。”她答得很快。
“那如果李晓让你亲的是别人呢?”
白矣陌停下脚步。我们站在路灯下,飞蛾绕着灯罩打转,投下纷乱的光影。
“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别人,我会要求换一个。”她看着我,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但你,我不想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吻...”我艰难地说,“只是游戏,对吧?”
白矣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想收回这个问题。
“江芮清,”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会因为游戏,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吗?”
我愣住。
“我不会。”她自问自答,“我只会因为游戏,去做平时不敢做的事。”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她的头发被风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我想帮她拨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还在想。”我说,“那个问题,我还在想。”
“我知道。”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温柔,没有无奈,只有包容,“我说了,不急。”
我们继续往前走。快到分岔路口时,她忽然说:“下个月我生日。”
“我知道。”12月17号,我记得很清楚。
“我妈说可以请朋友来家里。”她顿了顿,“你会来吗?”
“当然。”
“那就好。”她点头,“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我们像往常一样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但这次,走出几步后,我回头了。
白矣陌也回头了。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挥手,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仿佛要把这一刻刻进眼睛里。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街角。
我摸了摸嘴角,那里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
手机震了,是她的消息:“到家说一声。”
我打字:“你也是。”
发送。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认真思考那个问题。
如果这不是友谊,那是什么?
如果我想跨过那条线,该怎么跨?
如果白矣陌真的等了我六年,我该给她什么答案?
问题很多,答案很少。
但至少,现在我知道了一件事——那个吻,不是游戏。
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至少对白矣陌来说,也不是。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当你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时,答案就已经在路上了。
也许吧。
也许答案正在来的路上。
也许它早就到了,只是我一直没有勇气签收。
到家后,我给她发消息:“到了。”
她秒回:“我也是。”
然后是第二条:“晚安,江芮清。”
第三条:“做个好梦。”
我看着这三行字,忽然笑了。
“晚安,白矣陌。”我打字,“你也是。”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稀疏。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我和白矣陌,还会像过去八年一样,在晨光中见面,在暮色中分别。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就像种子终于破土,就像花苞即将绽放。
就像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已经在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而我,不再害怕这浪潮。
反而开始期待,它会把我们带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