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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刻入骨髓的习惯 ...

  •   陆旭自己也不知道,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庆幸,究竟源于什么。

      或许,他是在庆幸李临沂没有将他们这段新的关系告知家人,从而避免了一场可以预见的家庭风暴。他和李临沂从小一起长大,对李伯父、李伯母的脾性再了解不过。他们对李临沂固然宠溺,但要求也极其严苛。李临沂是独子,是未来整个家族企业板上钉钉的接班人,所有人都对他寄予了厚重的期望。

      外人看来,李临沂是那个光芒万丈、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可没人知道他看似轻松的姿态下,背负着多少无形的压力、责任与重担。

      但是,陆旭懂。

      正因为懂,他才更清楚,如果李临沂与夏语凉这样的同性恋人关系被捅破,在那个传统而显赫的家庭里,将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伯父伯母会何等崩溃震怒,而李临沂将要面临的,又会是怎样严厉甚至残酷的惩罚。他几乎能想象到那番景象。

      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当年。当年,他正是出于同样的恐惧——恐惧关系公开带来的毁灭性后果,更害怕会因此伤害到李临沂,这个他无比珍惜、既是弟弟又曾是恋人的存在——才选择了隐瞒和逃避。那时他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再长大一些,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庇护这个任性的弟弟时,就可以坦然地向所有人公布他们的关系。

      可越是成长,他越是清醒地认识到,人生拥有的并不仅仅是爱情。还有沉甸甸的家庭责任、需要维护的家族声誉、父母殷切的期望、以及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所有这些,像无数条无形的锁链,束缚着他,让他那份原本炽热的爱情,在现实的权衡中,渐渐变得岌岌可危,甚至微不足道起来。陆旭深知,自己无法为了爱情而抛弃这一切。没错,他终究是理性的,比起不顾一切的冲动,他更习惯于先权衡利弊。说到底,精于计算得失,才是他擅长且感到安全的方式。因此,当年的分手,几乎是注定的结局。

      而李临沂,从小心高气傲,认准的事就一条道走到黑,自然不甘心就此放弃。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个雨夜,当他最终狠下心提出彻底分手时,一向骄傲到近乎倔强的李临沂,竟然在他面前哭了,像个被抛弃的孩子,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哽咽着恳求他再等等,等他毕业,他们可以一起面对所有风雨。

      可陆旭深知自己做不到。那一刻,他甚至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害怕,害怕去直面那些无法预估的狂风暴雨。没错,终究是他太懦弱了。李临沂因此而恨他,是应该的。这一点,他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临沂的恨意,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宣泄——搭上另一个人,一个如此纯粹地喜欢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夏语凉。看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急于见到恋人的欣喜光彩的夏语凉,陆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间接的、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默许甚至某种程度上,促成了这场注定会伤害到这个无辜年轻人的戏码。

      又或许……他心底那丝隐秘的庆幸,并不仅仅是为了避免家庭风波。更深处,他是在庆幸,李临沂并没有因为夏语凉的出现,而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足以颠覆现状的改变或承诺。这让他那颗因愧疚而备受煎熬的心,找到了一丝扭曲的、可悲的平衡。

      陆旭心中那番翻江倒海的思绪,夏语凉全然未觉。听到“药”这个字眼时,他敏感的神经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脑海里立刻警铃大作,闪过一个让他紧张万分的念头:旭哥……不会也买了和我一样的药吧?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油然而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生出了一股强烈的警惕,仿佛生怕被陆旭抢占了先机,夺走了这份他精心准备的“功劳”。

      “药?”夏语凉立刻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审视,“旭哥,你买了什么药?”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药”的对比上,丝毫没有留意到陆旭脸上短暂的失神和眼中那抹深藏的伤感与复杂。

      “哦,就是一些普普通通的,治疗嗓子消炎的药。”陆旭收敛心神,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回答道。

      “那我看看!”夏语凉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他已经动作利落地蹬掉了脚上的球鞋,熟门熟路地从旁边的鞋柜里拿出那双自己专属的拖鞋换上,然后紧紧抱着自己那个装着药的塑料袋,像是护着什么宝贝,又带着点宣示主权的意味,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客厅。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初次来访时的紧张与拘谨,自然得仿佛回自己家一样。

      “就在那边的桌上,你去看看吧。”陆旭指了指客厅的餐桌。

      “哦!好!”夏语凉应了一声,立刻顺着陆旭手指的方向急匆匆地小跑过去,心里还在不住地祈祷:千万不要那么凑巧!千万别是一样的!

      然而,当他看清餐桌上那摆放得整整齐齐、几乎可以开个小药房的各类药品时,他的心像是骤然被浸入了冰水,一下子凉了半截,沉了下去。

      陆旭买的药,不仅和他千辛万苦打听来的那些特效药几乎一模一样,而且种类更多,更齐全,包装也更显精致。那个让他纠结良久、最终咬牙花“重金”买下的两盒消炎药,此刻在桌上,赫然摆放着整整一箱!

      夏语凉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手里那个显得有些寒酸的塑料袋,里面孤零零的两盒药,此刻仿佛重若千斤,散发着难以忍受的窘迫和寒酸。一股强烈的难堪涌上心头,让他瞬间产生了将它们藏起来,或者干脆扔掉的冲动。

      有钱人的“豪横”他并非不知,但直到此刻,他才如此真切的、具象化地体会到这其中的差距。这巨大的、赤裸裸的对比,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得他头晕目眩,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自卑。他看着陆旭为李临沂准备的这一切,心里酸涩得厉害,格外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被彻底比下去了,他那点倾尽所有的付出,在对方游刃有余的关怀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在物质和能力上,他恐怕永远也及不上陆旭。那一刻,他对陆旭产生了一种混合着羡慕与嫉妒的复杂情绪。他忍不住想,如果他是陆旭,拥有那样的底气和资源,他一定能更自信、更从容地站在李临沂身边,给予他更好的一切。可他是夏语凉,一个连两盒药都要精打细算的夏语凉。他从未想过,一次无心的对比,竟会让他显得如此无助、沮丧,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带着尖锐的刺痛:

      我……真的配得上李临沂吗?

      他好不容易因为恋爱而重新积聚起来的一点信心和价值感,在此刻,仿佛又要分崩离析,瓦解殆尽。

      “那个……旭哥,”强烈的不甘让夏语凉轻咬住下唇,他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带着求知欲问道,“这些药……你是在哪儿打听到的?都是在哪儿买的呀?我看这些药,好像都挺难买的。” 他想知道,对方究竟花了多少心思,这差距到底有多大。

      “对啊!确实是这样!”陆旭并不否认,语气甚至带着点完成一项艰巨任务后的感慨,“这些药虽然是阿姨特意吩咐我去买的,但我买的时候,也确实是花了不少功夫。” 他走近几步,看着那堆药品解释道,“这里的很多药,本地的药店根本找不到。我就托了在其他国家——像奥地利、德国的朋友,让他们帮我打听当地的药店有没有货。如果有,就立刻帮我买下来,用最快的加急快递寄过来。” 他无奈地笑了笑,补充道,“哎,你是不知道,光是这国际快递费,就快赶上药钱本身了,真是花了我不少呢!”

      这番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在了夏语凉的心上。他不仅输在了物质的丰俭上,更输在了那人脉、资源与毫不犹豫的付出方式上。

      “哦,哈哈,这样啊……” 夏语凉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原来他自以为是的惊喜和付出,在对方游刃有余的资源和财力面前,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他不自觉地又将身后的塑料袋捏紧了几分,那方才还被他像宝贝一样捧在怀里的东西,此刻只觉得烫手,像见不得光的垃圾,只想把它藏得更深。

      “有钱真好,可以为所欲为啊,哈哈。”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的自嘲远多于羡慕,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话到底是在讽刺陆旭,还是在嘲笑那个不自量力、拼命想挤进这个世界的自己。

      正说着,楼梯间传来一阵熟悉又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姗姗来迟,李临沂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被吵醒。他看到站在客厅的夏语凉,脸上迅速绽放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带着真切喜悦的笑容,但嘴上却习惯性地抱怨道:“哎,我就说谁在楼下吵吵嚷嚷的打扰我睡觉,啧,夏语凉,原来是你来了啊!”

      夏语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嘴,他只是眼神空洞,死死地盯着餐桌上那堆琳琅满目的药品,仿佛要将它们盯穿。他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塑料袋紧紧攥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李临沂看到自己这两盒寒酸药时,可能会露出的表情——是惊讶之后的轻蔑?还是直接拿着袋子,用他那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语调讽刺道:“哈哈,夏语凉,就这两盒药你也拿得出手?不嫌丢人啊?”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他就感觉心脏像被钝刀割了一下,充满了无能为力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失落感。

      李临沂见夏语凉神色不对,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吃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一样难看,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家伙怎么了?我今天好像没惹到他吧?他迅速在脑子里自我反省了一番,确认不是自己的问题后,立刻走上前,语气带着夸张的关切和逗弄:“哟,这是谁惹我们家夏语凉小朋友不高兴啦?跟老……跟哥说说,哥帮你揍他去!” 他故意无视了站在一旁的陆旭,径直走到夏语凉身边,甚至还带着点亲昵狎昵意味地,轻轻拍了拍对方圆润挺翘的屁股。

      “唉……” 一旁的陆旭无声地扶额,只觉得这场面没眼看,深知自己在这里纯属多余,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默默转身走向厨房,找点事情做。

      “喂!你能不能有点正形啊!旭哥还在呢!”夏语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又羞又恼,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看了一眼厨房方向,赶紧捂住自己的屁股,没好气地瞪了李临沂一眼。

      李临沂却摆出一副完全不在乎、理所当然的样子。他的目光很快被夏语凉刻意藏在身后的手吸引,敏锐地注意到了那个塑料袋。他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指着那里,惊喜又带着点霸道地问:“哟,背后藏什么好东西了?这么舍不得给我看?难道……不是给我的?” 他故意把脸凑近夏语凉,眯起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半真半假的戏谑,“还是说……是给哪个‘野男人’准备的,嗯?”

      “什么野男人!你胡说什么呢!”夏语凉被他这莫须有的指控气得提高了音量,红着脸,像是为了证明清白,又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地将那个被他攥得发热的塑料袋塞进了李临沂怀里,语气带着委屈和埋怨,“喏!还不都是给你的!我看你嗓子总不见好,向朋友打听了好久,跑了好几家药店,才在Bp那边买到这两盒药!哼!为了帮你买这个,我腿都快跑断了!没想到你这儿早就有了这么多!早知道我就不费这个劲了,累死我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行为傻气,为了掩饰那份难堪,他装腔作势地活动了一下筋骨,最后才像是极其不经意地、小声地嘀咕出最关键,也最暴露他窘境的一句:“……这什么破药这么贵,害得我接下来几天的饭钱都没着落了。”

      “哦?是吗?你……你买到了?” 李临沂听到这话,脸上的玩笑神色瞬间收敛,他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他慌忙拆开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拿起里面的药盒,翻来覆去、异常仔细地查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了防伪标识和生产批号,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真正地松了口气。天知道,刚才听夏语凉说买到这药时,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担心——担心这个傻乎乎的小家伙是不是被哪个黑心药店给骗了,买了昂贵的假药。这药他之前也打听过,知道在匈牙利境内非常难买,正品渠道稀缺,所以他才会托父母帮忙问问其他国家的朋友。他怎么也没想到,夏语凉竟然凭自己之力,真的买到了正品。

      “那不然咧!”夏语凉看着他那一连串谨慎到近乎可疑的检查动作,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努了努嘴,语气更加不客气,“难道还是我凭空变出来的不成?”

      哼!夏语凉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他才不会因为自己的付出显得“寒酸”就藏着掖着。即使是区区两盒药,他也要让李临沂知道,这两盒药来得多么不容易,凝聚了他多少心思。他就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李临沂,他对他的关心,绝不会输给任何人!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这样大大方方地表现出来,倾其所有,坦荡无畏。

      而那一刻,李临沂心中充盈的,不仅仅是欣喜,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这震动并非源于这两盒药本身,而是源于夏语凉这个人——他总是能做出这些出乎李临沂意料的事情,用这种看似笨拙、不合常理的方式,却偏偏能精准地击中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还有夏语凉身上那种对认定事情的执着,无论是之前漫长地等待他,还是后来倔强地自己找工作……李临沂无法不承认,夏语凉有时候是显得有点傻气,可他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种近乎天真的不屈。

      而这些品质,对于在复杂环境中长大、早已习惯权衡和掩饰的李临沂来说,是如此的弥足珍贵,甚至让他感到自愧不如。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如果最初他最先喜欢上、深刻爱上的人是夏语凉,那么今天,他们之间的结局会不会截然不同?夏语凉一定不会像那个人一样,轻易就放开他的手吧?

      李临沂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和羞涩而脸颊微红的人,一种强烈的情感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忘情地牵起了夏语凉的手,目光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恳求,低声问道:“夏语凉,你不会……不会轻易离开我的,对吧?哪怕……以后我们走的这条路,会很难,很艰难。”

      因为陆旭,他曾经受过太深的伤,他真的怕了。他害怕自己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那样的背叛和放弃。所以他急切地、近乎贪婪地,想要从夏语凉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承诺,一个能让他安心的锚点。

      “你……你突然说这些干什么呢?”夏语凉被他这没头没脑、异常认真的问题弄得一愣,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以为李临沂是不是病糊涂了,又想着陆旭还在厨房,慌忙间就想把手抽回来,眼神躲闪,声音带着娇羞的嗔怪,“反正……只要你还喜欢我,需要我,我就……我就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我会对你很好很好,比任何人都对你好。他在心里,无比郑重地、暗暗地对自己发誓。

      “哎呀!烦死啦!”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让夏语凉自己都觉得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他像是为了掩饰害羞,一把将药盒塞回到李临沂手里,然后挺起胸膛,努力摆出一副强硬又不容置疑的姿态,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所以!你必须先吃我买的!虽然……虽然……”他的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一下,眼神瞟向桌上那堆显眼的药品,声音低了下去,“我只买到了两盒……”

      但那点退缩只是一瞬间,夏语凉骨子里的倔强立刻又占了上风。无论怎样,就算被李临沂嫌弃、嘲笑他小家子气,他也一定要让李临沂先吃他买的药!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被李临沂用戏谑语气调侃的准备,比如:“哈哈,夏语凉,就这两盒药你还当个宝似的命令我先吃?”

      然而,他预想中的嘲笑并没有到来。李临沂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立刻动手拆开了药盒的包装,语气干脆地答应道:“好!我现在就吃。”

      “真的吗?”这爽快的回应让夏语凉惊喜万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会嫌弃呢!”毕竟和陆旭那整整一箱比起来,他这两盒实在太不起眼了。

      “你这么辛苦、特意为我买来的药,我为什么要嫌弃?”李林枫反问着,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他抠开铝箔板上的一个小孔,取出一粒药片。那药片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不是普通的小药片,体积几乎有成年人的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李临沂拿着药片端详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抬头问道:“夏语凉,这药……具体该怎么吃?”

      “你笨啊!”夏语凉想当然地回答,“吃药还能怎么吃?当然是直接用水吞下去啊!” 他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可是……这药片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李临沂捏着那颗硕大的药片,还是有些迟疑。

      正巧这时,陆旭端着做好的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李临沂手里的药片,出于好心,也多嘴提醒了一句:“是啊,小凉。我看这药片尺寸确实不太寻常,而且说明书都是德文的,我们也看不太懂。稳妥起见,你要不要再问问推荐你这药的朋友,确认一下具体的服用方法?别吃错了。”

      “不用问了!”夏语凉像是被质疑了一般,立刻大声嚷道,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倔强,“我说是吞的就是吞的!我之前已经问得很清楚了!” 在这种时候,他那份固执己见的孩子气又显露无疑,仿佛承认需要再次确认,就是对自己之前所有努力的一种否定。

      方才买药时在陆旭面前感受到的自卑,此刻又混合着好意被质疑的恼火,在夏语凉心里翻腾。他不想在任何事上输给陆旭,尤其是在照顾李临沂这件事上。他近乎偏执地希望李临沂能更多地依赖自己,就像他曾经隐约感觉到的,李临沂曾经有多么依赖陆旭那样。这种微妙的竞争意识,让他千方百计地想要争回些面子,证明自己的存在和价值。

      也许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在潜意识里,将温和优秀的陆旭视为了一个强有力的、无形的竞争对手。只是那时的他还太年轻,并不真正明白,陆旭对于李临沂而言,究竟意味着一段怎样刻骨铭心的过去;而他自己,此刻在李临沂心中,又究竟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他拼尽全力想要做好一件事,想要获得李临沂的认可和依赖,想要证明自己并不比任何人差。

      然而,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谁也没想到,夏语凉自己更是万万不会想到,他这份倾注了所有心意和倔强的努力,最终还是……搞砸了。而且,就砸在了他自己的固执上。

      “好啦好啦,我信你,我吃,我吃还不行吗!”李临沂不忍心看夏语凉因为被质疑而气鼓鼓的样子,二话不说,接过水杯,仰头就将那颗硕大的药片硬生生吞了下去。

      见李临沂如此信任自己,夏语凉原本因生气而涨红的小脸,瞬间多云转晴,绽放出几分得意和欣喜。他正准备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般炫耀一下,证明自己的“权威”……

      可下一秒,异变陡生!

      李临沂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咙,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痛苦的咳嗽,整个身体都因为不适而微微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小沂,你怎么了?!”陆旭率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飞快地倒了一杯温水冲上前。他捧住李临沂的脸,语气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担忧,“是不是药片太大,卡住或者划伤喉咙了?快,张开嘴让我看看!”

      李临沂痛苦得说不出话,只能依言艰难地张开嘴。喉咙深处传来一阵阵如同被锋利刀片划过的剧痛,甚至隐隐泛起一丝血腥的甜腻感。

      “天啊!”陆旭借着光线看清他喉咙的情况,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可能是药片边缘太锋利,划伤了本来就红肿发炎的部位,现在看起来更红了,肿得也更厉害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悸,但长期的修养让他即使在这种时刻,做事依旧井井有条,慌乱却不失措。“你坚持一下,别咽口水。我记得我买的药里有一个专门针对喉咙红肿的消炎止痛喷剂,效果很快,你先喷几下缓解一下!”

      夏语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眼神空洞,脸色煞白,像一个不小心打碎了传家宝、闯下大祸的孩子,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想冲上前帮忙,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将他钉在原地——他害怕自己再次贸然行动,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他只能无措地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影子。而更讽刺的是,他的手里,其实也紧紧攥着一瓶和陆旭手中一模一样的消肿喷剂……那是他买药时,药店店员好心推荐,他想着以备不时之需而一起买下的。可现在,他却连将它递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李临沂用过陆旭带来的喷剂后,喉咙那火烧火燎的剧痛总算缓解了大半,呼吸也顺畅了许多。他定了定神,目光这才重新投向一旁仿佛灵魂出窍的夏语凉。见他还是那副失魂落魄、脸色煞白的模样,李临沂心里一软,想着缓和一下气氛,便故意走上前,用带着沙哑的嗓音玩笑道:

      “夏语凉,你刚才是不是想谋杀亲夫啊?这药片跟暗器似的。” 他说着,还习惯性地伸出手,用大掌轻轻拍了拍夏语凉圆圆的脑袋,像拍皮球一样,试图用这种亲昵的方式驱散他的不安。

      然而,他这个玩笑开得实在不是时候。夏语凉非但没有被逗笑,反而在清晰地听到李临沂好不容易恢复些的嗓音又变得如此沙哑沉重时,内心的自责如同海啸般再次汹涌袭来,将他本就濒临崩溃的情绪堤坝彻底冲垮。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的笨拙、无能、莽撞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喜欢的人面前,只剩下无尽的羞愧、丢脸和无地自容。这种强烈的负面情绪让他烦躁不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掌拍开了李临沂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恼怒:

      “走开!”

      陆旭在一旁看着,心知夏语凉是钻了牛角尖。他本是好意,想替这个明显慌了神的年轻人解围,便温声开口道:“那个……小凉,没关系的,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李临沂的嗓子我看过了,只是轻微划伤,用了药,休息一下就会好,你别太自责……”

      谁知,这句安慰的话,此刻听在夏语凉耳中却无比刺耳。他觉得这是陆旭在炫耀他的冷静和“正确”,是在衬托他的慌乱和“错误”。只见他猛地转过头,凶巴巴地瞪向陆旭,眼神里充满了被刺痛后的敌意,语气极其不善地顶撞道:

      “他有没有事,我自己心里清楚!用不着你来告诉我!”

      明明我才是他的男朋友! 夏语凉不服气地想,明明第一时间发现他不对劲、应该冲上去关心他、照顾他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为什么总是你!

      “小凉,我……”陆旭完全没料到夏语凉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一时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错愕和尴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想解释自己并无他意,却被李临沂打断了。

      李林枫见夏语凉非但不领情,还对着来帮忙的陆旭发脾气,心里也窜起一股火气。他皱起眉,有些生气地责怪夏语凉:“夏语凉你怎么说话呢?!旭哥是好心在帮你解围,你怎么还倒打一耙,不识好人心呢?”

      “是啊!我就是喜欢倒打一耙!我就是不识好人心!怎么样呢?!”夏语凉此刻情绪完全失控,索性破罐子破摔,冲着李临沂大声叫嚷起来,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既然这个地方你们都觉得我多余,都觉得我碍事,那我走就是了!反正这里也容不下我!”

      他说着,将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瓶自己买的喷剂,像是扔掉什么耻辱的证明一样,狠狠地砸向李临沂的怀里:“这个!是我在地上捡到的!你也扔了吧!万一……万一是假的呢!反正我买的东西,都不如别人的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将重重的关门声甩在身后。

      “你……你不去追他吗?”陆旭看着夏语凉决绝离开的背影,顿时慌了神,比当事人还要着急,他上前推了推还愣在原地的李临沂,“他这样跑出去,情绪激动,万一出点什么事……”

      “不用了。”李临沂望着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疲惫的镇定。他弯腰捡起地上那瓶喷剂,握在手里,“这件事,本来就是他太冲动、太固执,听不进劝告才造成的。现在追出去,他正在气头上,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情况只会变得更糟。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冷静下来想想吧。他会想通的。”

      他看似冷静地分析着,但紧握喷剂的手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烦躁,泄露了他内心的并不平静。

      陆旭看着李临沂强作镇定的侧脸,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他低声说:“我想……这一次,又是我多事了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可是……可是照顾你,似乎已经变成了我的一种习惯。刚刚看见你痛苦的样子,我几乎是想都没想,身体就已经下意识地冲过去想要帮你……我好像……好像完全忘记了要考虑夏语凉的感受。”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李临沂,带着一种近乎悲哀的坦诚:“可是,你知道吗?想要彻底摆脱这样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真的,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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