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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不能见光的秘密 ...

  •   李临沂这场病,说起来不算严重,但前前后后也拖拉了一个多星期,体温才彻底稳定下来,精神也完全恢复了。

      低烧反反复复,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今天退了,明天又起来一点;明天降了,后天又赖着不走。折腾得李临沂自己都烦了,更别提那个每天往这儿跑的人。

      在这期间,夏语凉几乎成了他的专属看护。

      每天雷打不动地前来报到。

      喂药、测体温、收拾屋子,照顾得无微不至。有时候李临沂睡个午觉醒来,就看见夏语凉在客厅里轻手轻脚地擦桌子,或者蹲在角落里把他乱丢的袜子捡起来叠好。那身影小小的,忙忙碌碌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

      而且,他像是上了发条——手头上的工作刚一结束,立刻就抓起背包飞奔出公司,目标明确地冲向李临沂的住处。

      那速度,快得像是公司有狼在后面追。

      连上司Gabi都看出了他的“归心似箭”。好几次,Gabi刚想找他谈事情,一扭头,人已经没影了。除了无奈地摇摇头,也只能由他去了。

      毕竟,恋爱中的人嘛。

      理解,理解。

      其实,夏语凉也并非每次都那么急切。

      只是这些天,一到临近下班时分,李临沂的信息就如同催命符一般,一条接一条地轰炸过来。

      内容从“怎么还没下班?”到“还有多久?”到“我想你了”,再到各种可怜巴巴的表情包——流泪的小狗、委屈的猫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轮番上阵,不带重样的。

      即使夏语凉一再保证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他,李临沂也依旧我行我素,乐此不疲。

      仿佛发这些消息本身就是一种乐趣,一种确认——确认那个人还在,还会回复,还会哄他。

      有时夏语凉被催得实在没办法,正在处理紧要工作,也不得不停下来。

      他忍着耐心,像哄小孩一样对着手机话筒软语安抚:

      “好啦,乖,我很快就好了,马上就能见到啦,你再耐心等一会儿嘛,别急。”

      那声音又软又甜,像是在哄一只闹脾气的小狗。

      他舍不得对李临沂说一句重话。

      即使被这种甜蜜又磨人的依赖弄得有些心力交瘁,也只是在无人时无奈地笑笑。

      笑完之后,心底深处,却也为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而暗自欣喜。

      痛并快乐着。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

      下班铃声一响,夏语凉就如同听到发令枪响的运动员,迅速从椅子上弹起来。

      收拾东西,抓起背包,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冲出公司。

      目标明确地,直奔李临沂家。

      这些天,他一直往返于自己家、公司和李临沂的住处这三条线之间,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早上从自己家出发,去公司上班。下班后直奔李临沂家,照顾到深夜。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住处,睡几个小时,第二天继续。

      周而复始。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也确实累——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根弦一直绷着,绷得太久,开始发酸,发软,想要松一松。

      他也会想:要不明天休息一天吧?好好睡一觉,不去那边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往往就会被李临沂一条信息轻易击碎。

      “今天买了你爱吃的那家甜品。”

      “新到了你想看的电影,要不要一起看?”

      “夏语凉,我想你了。”

      那些字句像带着钩子,轻轻一勾,他那点想偷懒的心思就烟消云散,跑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又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连心思细腻的姚跃都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那天,姚跃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担忧地皱起眉:

      “哥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夏语凉心里一虚,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

      讪笑着搪塞过去:

      “哈哈,没有啊!可能就是最近公司比较忙,没休息好,看起来有点憔悴吧。”

      他暂时还不敢把自己和李临沂交往的事告诉姚跃。

      怕这个依赖心重又有些敏感的小家伙会闹情绪。

      毕竟,在他和纪栩的努力下,姚跃好不容易才开始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自己的恋情而前功尽弃,那就太糟糕了。

      等稳定一点再说吧。

      他在心里这样想。

      等一切都稳定了。

      然而,随着李临沂病愈,一个细微的变化悄然发生。

      自那次亲密之后,李临沂再也没有主动提过让夏语凉留宿的事。

      以前他病着,需要人照顾,留宿是理所当然。可现在病好了,这个“理所当然”突然就没了落脚的地方。

      夏语凉每天晚上照顾完,看看时间,再看看李临沂,等他说那句“太晚了,要不别走了”。

      可那句话,一直没等到。

      对于“同居”这个更进一步的议题,李临沂更是只字未提。

      仿佛那晚的亲密从未发生过。

      仿佛他们之间的关系,又退回到了“照顾病人”和“被照顾”的简单模式。

      夏语凉骨子里是有些骄傲和要面子的。

      见对方不曾开口,他也就装作一副浑然不在意、完全没想过的样子。

      绝不主动去问。

      绝不流露出任何期待。

      可心里,那份隐秘的期待落空后,弥漫开的是实实在在的失望。

      那失望像雾,淡淡的,却无处不在。

      每次走出李临沂家门,走进夜色里,那雾就会悄悄漫上来,把他包围。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也许……李临沂是觉得我们刚开始交往,需要更多时间彼此了解,现在谈同居确实太快、太冒失了吧。”

      他一遍遍地说服自己。

      用各种理由。

      用各种解释。

      用各种“也许”。

      可那些理由和解释,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总是显得那么苍白。

      理智上,他觉得这个想法是对的。

      恋爱初期,确实应该给彼此保留适当的个人空间和距离感。书上这么写的,网上这么说的,连过来人都这么劝的——太黏腻的感情走不远,要给对方喘气的余地。

      可情感上,那种被“用完即走”的感觉,还是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那不舒服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尖上,不疼,却一直在。

      每次走出李临沂家门,走进夜色里,那根刺就会隐隐作痛。

      仿佛印证了某个他不敢深想的猜测——

      李临沂或许只是在生病脆弱、意乱情迷之时,才顺势拉着他上了床。

      而并非真的渴望与他建立起更紧密、更日常的共同生活。

      不是想每天醒来都看见他。

      不是想和他分享柴米油盐。

      只是那一晚。

      只是那一次。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让他的心更加凌乱烦躁。

      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越理越乱。

      “算了,不想了。”

      夏语凉甩甩头,用力地甩,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思绪从脑子里甩出去。

      既然想不明白,徒增烦恼,不如就顺其自然吧。

      至少现在,他们还在恋爱。

      至少现在,他还能每天见到他。

      至少现在,李临沂还是会给他发那些黏黏糊糊的信息,会撒娇说“我想你了”。

      这就够了。

      够了吗?

      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努力忽略心底那丝不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道路上,朝着那个有李临沂等待的方向,加快脚步。

      夜色温柔,路灯昏黄。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像他此刻飘忽不定的心。

      途经一家装潢简洁的药店时,夏语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然后,停在了明亮的橱窗前。

      玻璃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药盒,在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想起李临沂的病。

      虽然大体痊愈了,但嗓子依旧不见利索。

      还有些红肿发炎,说话带着明显的沙哑。每次开口,那声音都像砂纸磨过,听得夏语凉心里一揪一揪的。

      几天来,药也吃了,水也灌了,各种方法都试过了。

      可就是反反复复,不见根本好转。

      夏语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生怕这嗓子一直不好,最后会引出更严重的问题。

      比如……失声?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不轻。

      不可能的吧?

      就是个小炎症而已。

      可是万一呢?

      万一真的……

      他不敢往下想了。

      因为缺乏经验,他几乎发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

      向许多在当地的朋友打听治疗嗓子、消除红肿的特效药。

      一个一个问。

      一个一个拜托。

      就连那些只在社交软件上加过好友、却从未说过话的“僵尸好友”,也被他硬着头皮挨个敲了一遍。

      有些不明就里的人,见夏语凉突然主动搭讪,以为他是想找借口约炮,回复便带着些不干不净的调戏意味。

      夏语凉一看,心头火起。

      正好这几天积压的些许疲惫——每天来回奔波,像陀螺一样连轴转的疲惫——一股脑涌了上来。

      还有因李临沂未提同居而产生的微妙怨气。

      那怨气说不清道不明,他自己都不愿承认,此刻却像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全朝对方砸了过去。

      他劈头盖脸一顿义正辞严的咒骂。

      骂完,立刻干脆利落地将人拉黑删除。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竟还生出几分暗爽:

      活该!

      谁让你撞枪口上!

      不过,大多数朋友还是热情友善的。

      见夏语凉是真的着急,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敷衍,便纷纷积极献策,推荐了各种药物或偏方。

      夏语凉拿着小本本,一条一条认真记下来。

      药名,用法,注意事项。

      写得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最后总结归纳,他发现有一种进口的药片被提及的频率最高。

      据说效果显著,很多朋友都亲身验证过,吃了几天嗓子就好了。

      只是——

      这药颇为紧俏,很难随时买到。

      大部分药店都需要提前预约,而且预约后往往还要等上一周才能到货。

      一周?

      夏语凉等不了。

      他怕李临沂的嗓子在这期间受更多罪。

      怕他说话难受,怕他晚上咳得睡不着,怕那沙哑的声音越来越严重。

      所以,当他路过这家药店时,虽然没抱太大希望,还是推门进来了。

      只是想碰碰运气。

      没想到——

      他今天的运气出奇的好!

      店员查询后,竟然告诉他刚好还剩最后几盒!

      夏语凉的心瞬间“怦怦”狂跳起来。

      那心跳又快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激动得他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冷静。

      冷静。

      他强装镇定,深吸一口气,问:

      “多少钱?”

      店员微笑着报出一个数字。

      一万两千福林。

      一盒。

      夏语凉的心,猛地凉了半截。

      那“怦怦”狂跳的心,像被一盆冰水浇下来,瞬间安静了。

      而且,根据朋友的反馈,一盒的剂量根本不够。

      起码需要两盒才能巩固效果。

      两盒。

      两万四千福林。

      夏语凉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干瘪的钱包。

      那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薄薄的,软软的,像他此刻越来越虚的心。

      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才工作没多久,工资本就不高。

      前段时间刚交了房租,那是一笔大支出。

      加上这些天照顾李临沂的各类花销——买药,买吃的,偶尔还买些小东西哄他开心——又是一大笔钱。

      现在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他站在那里。

      盯着店员手里那盒药。

      “唉……”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那份压在胸口的沉重,却实实在在,沉甸甸的。

      他在心里哀怨自己为什么如此囊中羞涩。

      明明只是想给喜欢的人买盒药,却要这样反复掂量,精打细算,像个守着最后一枚铜板的穷光蛋。

      他开始盘算起来——

      等房子到期,还是换个更便宜的吧。

      离公司远点也无所谓,大不了每天早起一小时通勤。

      一小时而已。

      能省下不少钱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的思绪,往更深的无奈里走。

      可念头一转。

      想到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李临沂。

      想到那人沙哑着嗓子说话的样子——那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夏语凉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咬了咬牙。

      那一下咬得很用力,腮帮子都绷紧了。

      不再犹豫。

      掏出手机。

      近乎“悲壮”地,支付了两盒药的费用。

      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的字样时,他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两万四千福林。

      就这么没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起来:

      大不了……从明天开始,每天省掉早饭和午饭里的荤菜。

      早饭本来也就随便对付,可以更简单点,一杯水、一片面包,够了。

      午饭……食堂的素菜套餐应该还行吧?土豆、白菜、豆腐,也能吃饱。

      晚饭反正去李临沂那边吃,不用自己花钱。

      嗯。

      应该能撑到发工资那天。

      他这样想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可那份踏实,又带着点说不清的酸涩。

      他压根没想过要找李临沂报销这笔钱。

      一来,是觉得没必要。

      自己再穷,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没沦落到要给男朋友买盒药都要伸手要钱的程度。

      二来,是潜意识里怕。

      怕李临沂觉得他小气。为了点药钱斤斤计较,多丢人啊。

      而最重要、也最隐秘的原因是——

      他心里存着一份自责和愧疚。

      李临沂的嗓子之所以拖了这么久不好,他觉得自己那晚照顾不周也有一份责任。

      要是他早点发现不对劲,早点去买药,说不定早就好了。

      更何况。

      他现在是李临沂的男朋友了。

      照顾生病的恋人,在他看来的天经地义的事。

      一旦谈了钱,这份心意似乎就变得不再纯粹。

      会染上斤斤计较的廉价感。

      他不想要那种感觉。

      一点都不想。

      “啧,这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啊,这么贵……”

      付完款,拿着那两盒分量不轻的药,夏语凉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不甘。

      “都快赶上我好几顿大餐的钱了。”

      他翻来覆去地查看药盒。

      白色的盒子,蓝色的字,全是外文标识。除了看起来“高大上”一点,实在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包装也没什么花里胡哨的。

      普普通通。

      普普通通地贵。

      最后,他只能恶狠狠地暗自发誓:

      要是这药没效果,我非回来把这家店……

      把这家店的差评刷满不可!

      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那表情,恶狠狠的。

      可配上他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配上他小心翼翼捧着药盒的样子——

      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猫。

      凶是凶的。

      可爱也是真可爱。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两盒药看了好几秒。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药装进包里。

      拍了拍。

      确认放好了。

      那动作,像是在放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朝着李临沂家的方向走去。

      然而,当他提着药走出药店,被傍晚微凉的风一吹——

      心情瞬间发生了奇妙的转变。

      那风轻轻的,凉凉的,拂过脸颊,也像是拂过了心头。

      方才在店里盘算了半天的肉痛和纠结,那些“两万四千福林”、“省掉荤菜”、“换个便宜房子”的念头,仿佛被这阵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像雾一样。

      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的、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欢欣雀跃。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

      透明的袋子,里面是两盒白色的药。

      普普通通。

      可在这一刻,在他眼里,这两盒药仿佛发着光。

      他的眉眼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欣喜。

      那激动从眼睛里溢出来,亮晶晶的;那欣喜从嘴角弯出来,高高的,翘翘的。

      压都压不住。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简单而强烈的念头——

      像温暖的潮水,冲刷掉所有杂念。

      太好了!

      李临沂的嗓子,终于能快点好起来了!

      这个念头一浮现,方才那些计较、盘算、纠结,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所有的付出——

      那些省下来的钱,那些精打细算的日子,那些“从明天开始不吃荤菜”的决心——

      在想到恋人即将恢复清亮嗓音的瞬间,都变得无比值得。

      值得。

      太值得了。

      他忍不住又把塑料袋举高了一点,对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里面的药盒。

      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然后,他把袋子小心地抱在怀里。

      加快脚步。

      几乎是朝着李临沂家的方向小跑起来。

      那脚步又快又轻,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迫不及待地想要到达目的地。

      他想象着李临沂吃下药之后,嗓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样子。

      想象着那人又能用清亮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想象着那句“夏语凉”,不再带着沙哑和疼痛,而是像以前那样,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甜得像蜜。

      路上的行人偶尔侧目,看到一个年轻人抱着个塑料袋,一路小跑,一路傻笑。

      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抱着那两盒药。

      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朝着那个有李临沂的方向。

      跑得飞快。

      跑得满心欢喜。

      夏语凉几乎是飞奔着冲到了李临沂的家门口。

      他的脚步太急,气息还未平定,胸口因急促的奔跑而剧烈起伏,像一只刚刚跑完长途的小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他顾不上这些,甚至顾不上平复一下呼吸,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连续摁响了好几下门铃。

      “叮咚——叮咚——叮咚——”

      那清脆又略显急促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是他此刻擂鼓般心跳的延伸。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塑料袋,指节都微微泛白。

      脑海中,已经开始预演接下来的画面——

      门开了。

      李临沂站在门口,看到他这副气喘吁吁的模样,先是愣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盒上。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会闪过诧异,然后是惊喜。

      他会接过药,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起头,用那种特有的、带着点慵懒和坏笑的调调,揉揉他的头发。

      半真半假地夸赞道:

      “哟,夏语凉,没想到关键时候,你还挺有点用的嘛!”

      那语气一定是懒洋洋的,像在开玩笑,可眼底会有认真。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夏语凉的心底就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很奇怪。

      有酸涩。

      有暖流。

      酸涩和暖流混在一起,像一杯加了蜂蜜的柠檬水,酸甜交织,让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如此迫切地想要得到这份认可。

      不仅仅是为了李临沂的嗓子康复。

      更深层的,是想借此消除一些自己心中那无法言说的愧疚感。

      那愧疚感从何而来,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那晚照顾不周?或许是因为没能早点发现他的不适?或许是因为——

      或许只是因为,他太想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证明自己也是可以被李临沂需要、被他依赖的。

      他渴望通过这种方式,在李临沂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价值坐标。

      没有人知道——

      一个长期感觉自己不被需要、如同透明般存在的人,内心深处对于“被认可”的渴望有多么强烈。

      那种渴望,像干涸土地对雨水的渴求,像溺水之人对空气的贪婪。

      尤其是,这份认可来自于他深爱的人。

      他爱的那个人。

      李临沂。

      尽管李临沂已经答应和他交往,尽管他们已经有过那晚的亲密,尽管这些天他每天往这里跑,照顾他,陪伴他——

      可那句至关重要的“我喜欢你”,李临沂从未说出口。

      从未。

      自始至终,李临沂用的词都是“试试”。

      “我们试试吧。”

      试试。

      一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词。

      一个带着敷衍意味的词。

      一个听起来像是随时可以反悔、随时可以结束的词。

      夏语凉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差别。

      他懂的。

      “试试”和“喜欢”之间隔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一个词的差别,而是一道看不见的沟壑——深浅未知,却足以让人却步。

      他只是选择了装傻。

      因为他害怕。

      害怕如果自己非要刨根问底,去索要一个明确的承诺,去追问那句迟迟不来的“我喜欢你”——

      那么眼前这如同海市蜃楼般、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亲密关系,会不会瞬间崩塌?

      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深夜里的体温,那些每天往这里跑的日日夜夜……

      会不会全都化为泡影?

      会不会就像一场梦,醒来之后,什么都不剩?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

      可怕到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去验证。

      一种深植于心底的不安,像无声的藤蔓,悄然缠绕着他的心脏。

      那藤蔓很细,却很有力,一圈一圈,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种隐隐的、挥之不去的、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的不安。

      可他却浑然不知这不安的源头究竟指向何处。

      是李临沂吗?

      是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吗?

      还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某个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不知道。

      更不知如何驱散。

      他就像一只莽撞地闯入森林深处的小鹿,迷失了方向。

      四周是未知的迷雾,前方是看不清的路。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哪里藏着危险。

      在茫然与恐惧中,他唯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办法,就是——

      一味地对那个人好。

      倾其所有。

      捧出一颗滚烫的真心。

      希望能换来李临沂些许的好感,些许的留恋。

      希望能用这份好,在那个人心里,占据一个“不能轻易放弃”的位置。

      同时,他也用这种近乎自我牺牲的付出,来换取自己内心片刻的安宁。

      仿佛只要付出得足够多,多到让自己都心疼——

      那些不安,就会被这份“付出”的重量压下去。

      仿佛只要证明了自己是有用的、被需要的——

      那些“试试”,就会慢慢变成“喜欢”。

      这是一种虚假的掌控感。

      可他需要它。

      太需要了。

      此刻的他,怀抱着那两盒昂贵的药,站在恋人的门前。

      满心期待着。

      期待着门打开的那一刻。

      期待着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盒上,然后露出惊喜的表情。

      期待着那句“你还挺有点用的”,落进他耳朵里。

      他想用这份心意,换来一丝温暖的肯定。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句漫不经心的夸奖。

      就够了。

      真的就够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在并不遥远的未来,在某个他毫无防备的时刻,他此刻小心翼翼、满怀期盼捧出的这颗真心——

      会被那个人那样不经意地、甚至是残忍地,弄得七零八碎。

      散落一地。

      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可此刻,他还不知道。

      此刻,他只是站在这里,听着门内传来的脚步声,心跳得厉害。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

      越来越清晰。

      夏语凉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

      那动作很轻,带着点刻意,努力平复了一下因为奔跑而急促的呼吸。胸口还在起伏,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然后,他将手里装着药的塑料袋迅速举到胸前。

      双手捧着。

      像一个准备了许久、终于要送出礼物的小孩。

      那姿态虔诚又笨拙,脸上洋溢着混合着期待和一点点小得意的光彩。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就等着门开的那一刻,给对方一个惊喜。

      他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那个画面——

      门打开,李临沂出现在门口,看到他手里的药,先是愣住,然后露出那种带着戏谑又藏不住惊喜的笑,伸手揉揉他的头发,说“哟,夏语凉,你还挺有用的嘛”。

      光是想象,他就忍不住想笑。

      门锁传来“咔哒”一声。

      开了。

      他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语气雀跃地开口:

      “你看!我给你买了——”

      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如同被急速冷冻一般,僵在了脸上。

      那弧度还挂着,却再也没有任何温度。

      脱口而出的话语,变成了带着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失落的疑问:

      “旭哥……?”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你……你怎么来了?”

      门后站着的,不是李临沂。

      是陆旭。

      那张沉静而熟悉的脸,就那样出现在门缝后,出现在本该是李临沂的位置上。

      夏语凉原本高举着展示“成果”的手,不自觉地垂落下来。

      悄悄滑到了身侧。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捏紧了塑料袋。

      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料到。

      完全没有料到。

      这些天,一直都是他在李临沂身边忙前忙后。

      喂药,测体温,做饭,收拾屋子。

      每天下班就往这里跑,跑到他自己都成了习惯。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

      甚至贪恋上了这种独占般的亲密。

      那个空间,那个人的时间,那些琐碎的日常——

      好像,只属于他。

      可此刻,陆旭就站在这里。

      站在他本以为是李临沂的位置上。

      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骤然闯入这首他独自演奏了很久的曲子。

      夏语凉心里,莫名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的领地,被外人侵入了。

      被霸占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那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无法忽视。

      所以,除了最初的惊讶,心底还迅速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爽和烦闷。

      那不爽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而那股一直潜藏在他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此刻也开始隐隐作祟。

      变得更加清晰。

      更加尖锐。

      他呆呆地望着陆旭。

      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诧异,和一丝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陆旭站在这里,会让他这么不舒服。

      不知道为什么那颗心,会突然跳得这么慌。

      他只是在陆旭平静的目光里,隐隐约约地觉得——

      自己好像快要触碰到那个令他一直感到不安的源头了。

      那源头,就在那扇门后面。

      就在陆旭身后的某个地方。

      就在他看不见的、属于李临沂和陆旭的、某种他不知道的东西里。

      他站在那里。

      相较于夏语凉的措手不及,陆旭见到他,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多少惊讶。

      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只是平静地陈述道:

      “哦,我来看看小沂。”

      他顿了顿。

      “顺便……顺便给他送点药过来。”

      陆旭的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疲惫。

      那疲惫写在眉眼间,写在微微下垂的眼角,写在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色阴影里。那阴影很明显,显示出他最近的休息并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他,让他无法安睡。

      他本意是不想来的。

      自从上次在这里被李临沂用那样尖锐的方式刺激、最终不欢而散后,他就想着让彼此都冷静一段时间。

      过些日子,等那些锋利的情绪钝一点,等自己那颗被反复切割的心稍微愈合一点,再来看望。

      可他没想到。

      李临沂的母亲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儿子生病的消息。

      特意打来越洋电话。

      那通电话里,伯母的声音充满了担忧,言辞恳切,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非要他亲自过来看看。

      并且带上一些她指定的、觉得有效的药。

      电话那头,伯母的声音微微发颤:

      “小旭,只有你去看过他,亲眼确认他没事,我才能安心啊。”

      那声音落进耳朵里,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

      他没法拒绝。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陆旭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再来这一趟。

      在电话里,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伯母,小沂他现在……已经有别人在细心照顾他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听着伯母那全然不知情的语气,他立刻意识到——

      李临沂似乎并没有向家里提起过夏语凉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愣住了。

      他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不便再多言。

      只是,在意识到李临沂的母亲并不知道夏语凉存在的那一瞬间——

      陆旭的心底,悄然掠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那庆幸很轻。

      轻得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

      轻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消失不见。

      可它确实存在过。

      就在那一瞬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也不愿去想。

      只是此刻,站在门口,看着夏语凉那张从惊喜到凝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错愕、失落、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爽——

      那丝庆幸,忽然又从心底某个角落,悄悄冒了出来。

      像一根刺。

      轻轻的。

      却让他无法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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