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不能见光的秘密 ...
-
李临沂这场病,说起来不算严重,但前前后后也拖拉了一个多星期,体温才彻底稳定下来,精神也完全恢复了。
低烧反反复复,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今天退了,明天又起来一点;明天降了,后天又赖着不走。折腾得李临沂自己都烦了,更别提那个每天往这儿跑的人。
在这期间,夏语凉几乎成了他的专属看护。
每天雷打不动地前来报到。
喂药、测体温、收拾屋子,照顾得无微不至。有时候李临沂睡个午觉醒来,就看见夏语凉在客厅里轻手轻脚地擦桌子,或者蹲在角落里把他乱丢的袜子捡起来叠好。那身影小小的,忙忙碌碌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
而且,他像是上了发条——手头上的工作刚一结束,立刻就抓起背包飞奔出公司,目标明确地冲向李临沂的住处。
那速度,快得像是公司有狼在后面追。
连上司Gabi都看出了他的“归心似箭”。好几次,Gabi刚想找他谈事情,一扭头,人已经没影了。除了无奈地摇摇头,也只能由他去了。
毕竟,恋爱中的人嘛。
理解,理解。
其实,夏语凉也并非每次都那么急切。
只是这些天,一到临近下班时分,李临沂的信息就如同催命符一般,一条接一条地轰炸过来。
内容从“怎么还没下班?”到“还有多久?”到“我想你了”,再到各种可怜巴巴的表情包——流泪的小狗、委屈的猫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轮番上阵,不带重样的。
即使夏语凉一再保证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他,李临沂也依旧我行我素,乐此不疲。
仿佛发这些消息本身就是一种乐趣,一种确认——确认那个人还在,还会回复,还会哄他。
有时夏语凉被催得实在没办法,正在处理紧要工作,也不得不停下来。
他忍着耐心,像哄小孩一样对着手机话筒软语安抚:
“好啦,乖,我很快就好了,马上就能见到啦,你再耐心等一会儿嘛,别急。”
那声音又软又甜,像是在哄一只闹脾气的小狗。
他舍不得对李临沂说一句重话。
即使被这种甜蜜又磨人的依赖弄得有些心力交瘁,也只是在无人时无奈地笑笑。
笑完之后,心底深处,却也为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而暗自欣喜。
痛并快乐着。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
下班铃声一响,夏语凉就如同听到发令枪响的运动员,迅速从椅子上弹起来。
收拾东西,抓起背包,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冲出公司。
目标明确地,直奔李临沂家。
这些天,他一直往返于自己家、公司和李临沂的住处这三条线之间,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早上从自己家出发,去公司上班。下班后直奔李临沂家,照顾到深夜。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住处,睡几个小时,第二天继续。
周而复始。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也确实累——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根弦一直绷着,绷得太久,开始发酸,发软,想要松一松。
他也会想:要不明天休息一天吧?好好睡一觉,不去那边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往往就会被李临沂一条信息轻易击碎。
“今天买了你爱吃的那家甜品。”
“新到了你想看的电影,要不要一起看?”
“夏语凉,我想你了。”
那些字句像带着钩子,轻轻一勾,他那点想偷懒的心思就烟消云散,跑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又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连心思细腻的姚跃都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那天,姚跃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担忧地皱起眉:
“哥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夏语凉心里一虚,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
讪笑着搪塞过去:
“哈哈,没有啊!可能就是最近公司比较忙,没休息好,看起来有点憔悴吧。”
他暂时还不敢把自己和李临沂交往的事告诉姚跃。
怕这个依赖心重又有些敏感的小家伙会闹情绪。
毕竟,在他和纪栩的努力下,姚跃好不容易才开始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自己的恋情而前功尽弃,那就太糟糕了。
等稳定一点再说吧。
他在心里这样想。
等一切都稳定了。
然而,随着李临沂病愈,一个细微的变化悄然发生。
自那次亲密之后,李临沂再也没有主动提过让夏语凉留宿的事。
以前他病着,需要人照顾,留宿是理所当然。可现在病好了,这个“理所当然”突然就没了落脚的地方。
夏语凉每天晚上照顾完,看看时间,再看看李临沂,等他说那句“太晚了,要不别走了”。
可那句话,一直没等到。
对于“同居”这个更进一步的议题,李临沂更是只字未提。
仿佛那晚的亲密从未发生过。
仿佛他们之间的关系,又退回到了“照顾病人”和“被照顾”的简单模式。
夏语凉骨子里是有些骄傲和要面子的。
见对方不曾开口,他也就装作一副浑然不在意、完全没想过的样子。
绝不主动去问。
绝不流露出任何期待。
可心里,那份隐秘的期待落空后,弥漫开的是实实在在的失望。
那失望像雾,淡淡的,却无处不在。
每次走出李临沂家门,走进夜色里,那雾就会悄悄漫上来,把他包围。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也许……李临沂是觉得我们刚开始交往,需要更多时间彼此了解,现在谈同居确实太快、太冒失了吧。”
他一遍遍地说服自己。
用各种理由。
用各种解释。
用各种“也许”。
可那些理由和解释,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总是显得那么苍白。
理智上,他觉得这个想法是对的。
恋爱初期,确实应该给彼此保留适当的个人空间和距离感。书上这么写的,网上这么说的,连过来人都这么劝的——太黏腻的感情走不远,要给对方喘气的余地。
可情感上,那种被“用完即走”的感觉,还是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那不舒服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尖上,不疼,却一直在。
每次走出李临沂家门,走进夜色里,那根刺就会隐隐作痛。
仿佛印证了某个他不敢深想的猜测——
李临沂或许只是在生病脆弱、意乱情迷之时,才顺势拉着他上了床。
而并非真的渴望与他建立起更紧密、更日常的共同生活。
不是想每天醒来都看见他。
不是想和他分享柴米油盐。
只是那一晚。
只是那一次。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让他的心更加凌乱烦躁。
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越理越乱。
“算了,不想了。”
夏语凉甩甩头,用力地甩,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思绪从脑子里甩出去。
既然想不明白,徒增烦恼,不如就顺其自然吧。
至少现在,他们还在恋爱。
至少现在,他还能每天见到他。
至少现在,李临沂还是会给他发那些黏黏糊糊的信息,会撒娇说“我想你了”。
这就够了。
够了吗?
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努力忽略心底那丝不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道路上,朝着那个有李临沂等待的方向,加快脚步。
夜色温柔,路灯昏黄。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像他此刻飘忽不定的心。
途经一家装潢简洁的药店时,夏语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然后,停在了明亮的橱窗前。
玻璃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药盒,在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想起李临沂的病。
虽然大体痊愈了,但嗓子依旧不见利索。
还有些红肿发炎,说话带着明显的沙哑。每次开口,那声音都像砂纸磨过,听得夏语凉心里一揪一揪的。
几天来,药也吃了,水也灌了,各种方法都试过了。
可就是反反复复,不见根本好转。
夏语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生怕这嗓子一直不好,最后会引出更严重的问题。
比如……失声?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不轻。
不可能的吧?
就是个小炎症而已。
可是万一呢?
万一真的……
他不敢往下想了。
因为缺乏经验,他几乎发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
向许多在当地的朋友打听治疗嗓子、消除红肿的特效药。
一个一个问。
一个一个拜托。
就连那些只在社交软件上加过好友、却从未说过话的“僵尸好友”,也被他硬着头皮挨个敲了一遍。
有些不明就里的人,见夏语凉突然主动搭讪,以为他是想找借口约炮,回复便带着些不干不净的调戏意味。
夏语凉一看,心头火起。
正好这几天积压的些许疲惫——每天来回奔波,像陀螺一样连轴转的疲惫——一股脑涌了上来。
还有因李临沂未提同居而产生的微妙怨气。
那怨气说不清道不明,他自己都不愿承认,此刻却像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全朝对方砸了过去。
他劈头盖脸一顿义正辞严的咒骂。
骂完,立刻干脆利落地将人拉黑删除。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竟还生出几分暗爽:
活该!
谁让你撞枪口上!
不过,大多数朋友还是热情友善的。
见夏语凉是真的着急,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敷衍,便纷纷积极献策,推荐了各种药物或偏方。
夏语凉拿着小本本,一条一条认真记下来。
药名,用法,注意事项。
写得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最后总结归纳,他发现有一种进口的药片被提及的频率最高。
据说效果显著,很多朋友都亲身验证过,吃了几天嗓子就好了。
只是——
这药颇为紧俏,很难随时买到。
大部分药店都需要提前预约,而且预约后往往还要等上一周才能到货。
一周?
夏语凉等不了。
他怕李临沂的嗓子在这期间受更多罪。
怕他说话难受,怕他晚上咳得睡不着,怕那沙哑的声音越来越严重。
所以,当他路过这家药店时,虽然没抱太大希望,还是推门进来了。
只是想碰碰运气。
没想到——
他今天的运气出奇的好!
店员查询后,竟然告诉他刚好还剩最后几盒!
夏语凉的心瞬间“怦怦”狂跳起来。
那心跳又快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激动得他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冷静。
冷静。
他强装镇定,深吸一口气,问:
“多少钱?”
店员微笑着报出一个数字。
一万两千福林。
一盒。
夏语凉的心,猛地凉了半截。
那“怦怦”狂跳的心,像被一盆冰水浇下来,瞬间安静了。
而且,根据朋友的反馈,一盒的剂量根本不够。
起码需要两盒才能巩固效果。
两盒。
两万四千福林。
夏语凉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干瘪的钱包。
那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薄薄的,软软的,像他此刻越来越虚的心。
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才工作没多久,工资本就不高。
前段时间刚交了房租,那是一笔大支出。
加上这些天照顾李临沂的各类花销——买药,买吃的,偶尔还买些小东西哄他开心——又是一大笔钱。
现在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他站在那里。
盯着店员手里那盒药。
“唉……”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那份压在胸口的沉重,却实实在在,沉甸甸的。
他在心里哀怨自己为什么如此囊中羞涩。
明明只是想给喜欢的人买盒药,却要这样反复掂量,精打细算,像个守着最后一枚铜板的穷光蛋。
他开始盘算起来——
等房子到期,还是换个更便宜的吧。
离公司远点也无所谓,大不了每天早起一小时通勤。
一小时而已。
能省下不少钱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的思绪,往更深的无奈里走。
可念头一转。
想到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李临沂。
想到那人沙哑着嗓子说话的样子——那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夏语凉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咬了咬牙。
那一下咬得很用力,腮帮子都绷紧了。
不再犹豫。
掏出手机。
近乎“悲壮”地,支付了两盒药的费用。
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的字样时,他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两万四千福林。
就这么没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起来:
大不了……从明天开始,每天省掉早饭和午饭里的荤菜。
早饭本来也就随便对付,可以更简单点,一杯水、一片面包,够了。
午饭……食堂的素菜套餐应该还行吧?土豆、白菜、豆腐,也能吃饱。
晚饭反正去李临沂那边吃,不用自己花钱。
嗯。
应该能撑到发工资那天。
他这样想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可那份踏实,又带着点说不清的酸涩。
他压根没想过要找李临沂报销这笔钱。
一来,是觉得没必要。
自己再穷,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没沦落到要给男朋友买盒药都要伸手要钱的程度。
二来,是潜意识里怕。
怕李临沂觉得他小气。为了点药钱斤斤计较,多丢人啊。
而最重要、也最隐秘的原因是——
他心里存着一份自责和愧疚。
李临沂的嗓子之所以拖了这么久不好,他觉得自己那晚照顾不周也有一份责任。
要是他早点发现不对劲,早点去买药,说不定早就好了。
更何况。
他现在是李临沂的男朋友了。
照顾生病的恋人,在他看来的天经地义的事。
一旦谈了钱,这份心意似乎就变得不再纯粹。
会染上斤斤计较的廉价感。
他不想要那种感觉。
一点都不想。
“啧,这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啊,这么贵……”
付完款,拿着那两盒分量不轻的药,夏语凉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不甘。
“都快赶上我好几顿大餐的钱了。”
他翻来覆去地查看药盒。
白色的盒子,蓝色的字,全是外文标识。除了看起来“高大上”一点,实在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包装也没什么花里胡哨的。
普普通通。
普普通通地贵。
最后,他只能恶狠狠地暗自发誓:
要是这药没效果,我非回来把这家店……
把这家店的差评刷满不可!
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那表情,恶狠狠的。
可配上他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配上他小心翼翼捧着药盒的样子——
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猫。
凶是凶的。
可爱也是真可爱。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两盒药看了好几秒。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药装进包里。
拍了拍。
确认放好了。
那动作,像是在放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朝着李临沂家的方向走去。
然而,当他提着药走出药店,被傍晚微凉的风一吹——
心情瞬间发生了奇妙的转变。
那风轻轻的,凉凉的,拂过脸颊,也像是拂过了心头。
方才在店里盘算了半天的肉痛和纠结,那些“两万四千福林”、“省掉荤菜”、“换个便宜房子”的念头,仿佛被这阵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像雾一样。
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的、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欢欣雀跃。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
透明的袋子,里面是两盒白色的药。
普普通通。
可在这一刻,在他眼里,这两盒药仿佛发着光。
他的眉眼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欣喜。
那激动从眼睛里溢出来,亮晶晶的;那欣喜从嘴角弯出来,高高的,翘翘的。
压都压不住。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简单而强烈的念头——
像温暖的潮水,冲刷掉所有杂念。
太好了!
李临沂的嗓子,终于能快点好起来了!
这个念头一浮现,方才那些计较、盘算、纠结,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所有的付出——
那些省下来的钱,那些精打细算的日子,那些“从明天开始不吃荤菜”的决心——
在想到恋人即将恢复清亮嗓音的瞬间,都变得无比值得。
值得。
太值得了。
他忍不住又把塑料袋举高了一点,对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里面的药盒。
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然后,他把袋子小心地抱在怀里。
加快脚步。
几乎是朝着李临沂家的方向小跑起来。
那脚步又快又轻,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迫不及待地想要到达目的地。
他想象着李临沂吃下药之后,嗓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样子。
想象着那人又能用清亮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想象着那句“夏语凉”,不再带着沙哑和疼痛,而是像以前那样,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甜得像蜜。
路上的行人偶尔侧目,看到一个年轻人抱着个塑料袋,一路小跑,一路傻笑。
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抱着那两盒药。
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朝着那个有李临沂的方向。
跑得飞快。
跑得满心欢喜。
夏语凉几乎是飞奔着冲到了李临沂的家门口。
他的脚步太急,气息还未平定,胸口因急促的奔跑而剧烈起伏,像一只刚刚跑完长途的小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他顾不上这些,甚至顾不上平复一下呼吸,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连续摁响了好几下门铃。
“叮咚——叮咚——叮咚——”
那清脆又略显急促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是他此刻擂鼓般心跳的延伸。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塑料袋,指节都微微泛白。
脑海中,已经开始预演接下来的画面——
门开了。
李临沂站在门口,看到他这副气喘吁吁的模样,先是愣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盒上。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会闪过诧异,然后是惊喜。
他会接过药,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起头,用那种特有的、带着点慵懒和坏笑的调调,揉揉他的头发。
半真半假地夸赞道:
“哟,夏语凉,没想到关键时候,你还挺有点用的嘛!”
那语气一定是懒洋洋的,像在开玩笑,可眼底会有认真。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夏语凉的心底就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很奇怪。
有酸涩。
有暖流。
酸涩和暖流混在一起,像一杯加了蜂蜜的柠檬水,酸甜交织,让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如此迫切地想要得到这份认可。
不仅仅是为了李临沂的嗓子康复。
更深层的,是想借此消除一些自己心中那无法言说的愧疚感。
那愧疚感从何而来,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那晚照顾不周?或许是因为没能早点发现他的不适?或许是因为——
或许只是因为,他太想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证明自己也是可以被李临沂需要、被他依赖的。
他渴望通过这种方式,在李临沂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价值坐标。
没有人知道——
一个长期感觉自己不被需要、如同透明般存在的人,内心深处对于“被认可”的渴望有多么强烈。
那种渴望,像干涸土地对雨水的渴求,像溺水之人对空气的贪婪。
尤其是,这份认可来自于他深爱的人。
他爱的那个人。
李临沂。
尽管李临沂已经答应和他交往,尽管他们已经有过那晚的亲密,尽管这些天他每天往这里跑,照顾他,陪伴他——
可那句至关重要的“我喜欢你”,李临沂从未说出口。
从未。
自始至终,李临沂用的词都是“试试”。
“我们试试吧。”
试试。
一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词。
一个带着敷衍意味的词。
一个听起来像是随时可以反悔、随时可以结束的词。
夏语凉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差别。
他懂的。
“试试”和“喜欢”之间隔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一个词的差别,而是一道看不见的沟壑——深浅未知,却足以让人却步。
他只是选择了装傻。
因为他害怕。
害怕如果自己非要刨根问底,去索要一个明确的承诺,去追问那句迟迟不来的“我喜欢你”——
那么眼前这如同海市蜃楼般、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亲密关系,会不会瞬间崩塌?
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深夜里的体温,那些每天往这里跑的日日夜夜……
会不会全都化为泡影?
会不会就像一场梦,醒来之后,什么都不剩?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
可怕到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去验证。
一种深植于心底的不安,像无声的藤蔓,悄然缠绕着他的心脏。
那藤蔓很细,却很有力,一圈一圈,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种隐隐的、挥之不去的、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的不安。
可他却浑然不知这不安的源头究竟指向何处。
是李临沂吗?
是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吗?
还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某个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不知道。
更不知如何驱散。
他就像一只莽撞地闯入森林深处的小鹿,迷失了方向。
四周是未知的迷雾,前方是看不清的路。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哪里藏着危险。
在茫然与恐惧中,他唯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办法,就是——
一味地对那个人好。
倾其所有。
捧出一颗滚烫的真心。
希望能换来李临沂些许的好感,些许的留恋。
希望能用这份好,在那个人心里,占据一个“不能轻易放弃”的位置。
同时,他也用这种近乎自我牺牲的付出,来换取自己内心片刻的安宁。
仿佛只要付出得足够多,多到让自己都心疼——
那些不安,就会被这份“付出”的重量压下去。
仿佛只要证明了自己是有用的、被需要的——
那些“试试”,就会慢慢变成“喜欢”。
这是一种虚假的掌控感。
可他需要它。
太需要了。
此刻的他,怀抱着那两盒昂贵的药,站在恋人的门前。
满心期待着。
期待着门打开的那一刻。
期待着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盒上,然后露出惊喜的表情。
期待着那句“你还挺有点用的”,落进他耳朵里。
他想用这份心意,换来一丝温暖的肯定。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句漫不经心的夸奖。
就够了。
真的就够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在并不遥远的未来,在某个他毫无防备的时刻,他此刻小心翼翼、满怀期盼捧出的这颗真心——
会被那个人那样不经意地、甚至是残忍地,弄得七零八碎。
散落一地。
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可此刻,他还不知道。
此刻,他只是站在这里,听着门内传来的脚步声,心跳得厉害。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
越来越清晰。
夏语凉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
那动作很轻,带着点刻意,努力平复了一下因为奔跑而急促的呼吸。胸口还在起伏,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然后,他将手里装着药的塑料袋迅速举到胸前。
双手捧着。
像一个准备了许久、终于要送出礼物的小孩。
那姿态虔诚又笨拙,脸上洋溢着混合着期待和一点点小得意的光彩。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就等着门开的那一刻,给对方一个惊喜。
他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那个画面——
门打开,李临沂出现在门口,看到他手里的药,先是愣住,然后露出那种带着戏谑又藏不住惊喜的笑,伸手揉揉他的头发,说“哟,夏语凉,你还挺有用的嘛”。
光是想象,他就忍不住想笑。
门锁传来“咔哒”一声。
开了。
他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语气雀跃地开口:
“你看!我给你买了——”
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如同被急速冷冻一般,僵在了脸上。
那弧度还挂着,却再也没有任何温度。
脱口而出的话语,变成了带着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失落的疑问:
“旭哥……?”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你……你怎么来了?”
门后站着的,不是李临沂。
是陆旭。
那张沉静而熟悉的脸,就那样出现在门缝后,出现在本该是李临沂的位置上。
夏语凉原本高举着展示“成果”的手,不自觉地垂落下来。
悄悄滑到了身侧。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捏紧了塑料袋。
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料到。
完全没有料到。
这些天,一直都是他在李临沂身边忙前忙后。
喂药,测体温,做饭,收拾屋子。
每天下班就往这里跑,跑到他自己都成了习惯。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
甚至贪恋上了这种独占般的亲密。
那个空间,那个人的时间,那些琐碎的日常——
好像,只属于他。
可此刻,陆旭就站在这里。
站在他本以为是李临沂的位置上。
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骤然闯入这首他独自演奏了很久的曲子。
夏语凉心里,莫名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的领地,被外人侵入了。
被霸占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那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无法忽视。
所以,除了最初的惊讶,心底还迅速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爽和烦闷。
那不爽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而那股一直潜藏在他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此刻也开始隐隐作祟。
变得更加清晰。
更加尖锐。
他呆呆地望着陆旭。
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诧异,和一丝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陆旭站在这里,会让他这么不舒服。
不知道为什么那颗心,会突然跳得这么慌。
他只是在陆旭平静的目光里,隐隐约约地觉得——
自己好像快要触碰到那个令他一直感到不安的源头了。
那源头,就在那扇门后面。
就在陆旭身后的某个地方。
就在他看不见的、属于李临沂和陆旭的、某种他不知道的东西里。
他站在那里。
相较于夏语凉的措手不及,陆旭见到他,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多少惊讶。
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只是平静地陈述道:
“哦,我来看看小沂。”
他顿了顿。
“顺便……顺便给他送点药过来。”
陆旭的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疲惫。
那疲惫写在眉眼间,写在微微下垂的眼角,写在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色阴影里。那阴影很明显,显示出他最近的休息并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他,让他无法安睡。
他本意是不想来的。
自从上次在这里被李临沂用那样尖锐的方式刺激、最终不欢而散后,他就想着让彼此都冷静一段时间。
过些日子,等那些锋利的情绪钝一点,等自己那颗被反复切割的心稍微愈合一点,再来看望。
可他没想到。
李临沂的母亲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儿子生病的消息。
特意打来越洋电话。
那通电话里,伯母的声音充满了担忧,言辞恳切,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非要他亲自过来看看。
并且带上一些她指定的、觉得有效的药。
电话那头,伯母的声音微微发颤:
“小旭,只有你去看过他,亲眼确认他没事,我才能安心啊。”
那声音落进耳朵里,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
他没法拒绝。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陆旭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再来这一趟。
在电话里,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伯母,小沂他现在……已经有别人在细心照顾他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听着伯母那全然不知情的语气,他立刻意识到——
李临沂似乎并没有向家里提起过夏语凉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愣住了。
他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不便再多言。
只是,在意识到李临沂的母亲并不知道夏语凉存在的那一瞬间——
陆旭的心底,悄然掠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那庆幸很轻。
轻得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
轻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消失不见。
可它确实存在过。
就在那一瞬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也不愿去想。
只是此刻,站在门口,看着夏语凉那张从惊喜到凝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错愕、失落、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爽——
那丝庆幸,忽然又从心底某个角落,悄悄冒了出来。
像一根刺。
轻轻的。
却让他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