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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味儿 ...

  •   李临沂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从听筒里飘过来,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拖沓:“哦——旭哥告诉你的?”那声“哦”被拉得有些长,尾音懒懒地往下掉,裹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懒洋洋的无奈。

      “可不嘛!旭哥跟我说了好多好多呢!”夏语凉的眼睛在电话这头亮晶晶地弯了起来,声音里都蹦跳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仿佛一只刚刚偷到油的小老鼠。她甚至刻意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又轻又郑重,用一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神秘口吻保证道:“不过你放心!你的那些‘丰功伟绩’,我保证锁进肚子里,钥匙扔海里!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了!”

      “呵呵。”李临沂在那边极其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干得像秋日里踩碎的落叶,明明白白透着“你继续编”的意味。“那我可真得……好好谢谢您了。”他说“谢谢”两个字时,故意咬得又慢又清晰,像在品尝什么滋味古怪的糖果。

      两人正隔着电波,一个得意洋洋,一个无奈敷衍,斗得不亦乐乎。忽然,“叮咚——叮咚——”,门铃清脆而固执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无声交锋的空气。

      “小凉!”陆旭的喊声紧跟着从厨房门缝里挤出来,伴随着哗哗的水流和锅碗的轻撞,带着切实的烟火气,“帮忙开下门!我手上全是油,腾不出来!”

      “哦!好!来了来了!”夏语凉一边拉长声音应着,一边手指在屏幕上飞舞,急急敲下一行字:「好像是林彦南和林程来了,门铃催命似的,旭哥抓我去开门,咱俩等下再聊?」

      消息刚发出去,李临沂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字里行间漫着一股刻意拉长的酸味:「哦——看来他俩面子比我大?得,您忙,小的告退。」

      「哪有!绝对不是!」夏语凉赶紧否认,指尖快要把屏幕戳出火星,「你最重要!但这是旭哥他……」解释的话才打一半,李临沂的新消息已经顶了上来。

      「行了,不逗你了。瞧你这慌的。快去开门吧,再磨蹭人家该以为屋里没人了。」

      「你就会捉弄我!」夏语凉对着屏幕忍不住笑,发过去一个气鼓鼓的表情。

      「彼此彼此。(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悄悄跟了上来)」

      要不是门铃又一次“叮咚叮咚”地响起来,比刚才更急促,像在跺脚,紧接着陆旭的催促声也从厨房追出来:“小凉?干嘛呢?快开门呀!”——夏语凉大概真会和李临沂在手机上再“大战三百回合”。

      “啊!来了来了!马上!”夏语凉赶紧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也顾不得打字了,拇指一滑摁住语音键,语速飞快地说:「不跟你扯了!旭哥催命呢,我去开门啦!」

      「嗯,去吧。」李临沂这次回得干脆,没再逗他。听着语音里夏语凉那点儿匆忙里透出的、不自觉的软调,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计较,忽然就被那句冲口而出的“当然是你比较重要”给熨平了。

      得了这句“赦令”,夏语凉这才像得了奖赏似的,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撂,脚步轻快地小跑去开门。

      可门一拉开,他却愣了一下——门外并排站着两个人。林彦南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正从门铃上收回来;旁边的林程则微微笑着,手里还拎着个挺精致的纸袋。两人齐刷刷地看向他,走廊的光从他们身后漫过来,将身影拉得修长。

      “你们……约好了一起来的?”夏语凉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目光在林彦南温和的笑脸和林程从后面探出的脑袋之间雀跃地跳动。自从生日那晚热闹散场,大家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各自飘向不同的忙碌里。没想到今天能在旭哥这儿重聚——这念头让他心底暖烘烘的,忍不住又朝厨房方向感激地瞄了一眼。

      “在楼下刚好碰见。”林彦南的声音总是那样清润平稳,他微笑着将手里一个浅灰色的纸袋递过来,袋口微微透出烘焙的暖香,“小凉,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夏语凉接过袋子,笑容绽得大大的,一时兴起,还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抱拳朝林彦南像模像样地晃了晃。

      “夏——语——凉——!”

      一声拖得老长的“控诉”从林彦南肩后响起。林程整个儿钻了出来,鼻尖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有点红,眉头拧成小小的结,嘴唇故意抿得紧紧的,可那双圆眼睛里却闪着藏不住的、熟悉的笑意。“你在里面绣花呢?按了三次铃!知不知道外头跟冰窖似的?”他边说边把双手举到嘴边,夸张地呵出一团白气。

      “我……我刚刚在接电话嘛!”夏语凉耳根一热,临时把“上厕所”换了个说法,随即不甘示弱地扬起下巴,“再说了,您这身板,壮实得跟小牛似的,吹吹冷风正好醒醒神!”

      “呸呸呸!大年初几的你就咒我!”林程立刻跳脚,伸手作势要捂他的嘴,眼里笑意却更浓了,“快说‘百无禁忌’!不然不让你吃我带来的蛋糕!”

      “好好好,是我失言了。”夏语凉被他说得笑起来,连忙双手合十讨饶,“那我给您重新拜年——祝林程少爷新年快乐,一夜暴富!财神爷天天追着您跑,钞票多到床底下都塞不下,做梦都听见支付宝到账的叮咚声!这样够实在了吧?”

      “这还像句人话。”林程下巴一扬,明明眼里已漾开笑意,偏还要端着架子,把手往身后一背,抬脚就往里迈,“那还不赶紧让路?哪有让贵客在门口喝西北风的道理。”

      “得令!您里边儿请——”夏语凉弓着腰,手臂划出一道浮夸的弧度。目光扫过林程身上那件红得扎眼的羽绒服,到底没忍住,“不过我说……您今天这打扮,是生怕路过的人不知道咱家过年了?远远一看,还以为谁把门口春联摘下来穿身上了。”

      “去你的!”林程作势要捶他,自己却先笑出声,“这叫年味儿,懂不懂?总比你穿得灰扑扑的强,跟刚从旧日历里爬出来似的。”

      两人正拌嘴,林彦南已安静地脱了鞋,将带来的纸袋轻轻放在玄关柜上。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精致盒子的一个角,隐约能看见透亮的糖霜和鲜艳的果干。

      厨房里适时传来“刺啦”一声油响,紧接着是陆旭带着笑意的声音:“都到啦?我这儿最后一道菜马上出锅,你们先坐!”

      食物的暖香混着玄关处未散的、属于室外的清冷空气,丝丝缕缕地漫开。夏语凉关上门,将寒冷彻底挡在身后——屋里顷刻间被久别重逢的笑语填满了。

      “你懂什么?”林程一进屋就熟门熟路地陷进那个柔软的单人沙发里,翘起腿,脚踝得意地晃了晃,“今年可是小爷我的本命年!一身红,百毒不侵,懂?”他忽然向前倾身,压低嗓音,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不光是外套,我连袜子带……咳,都是红的!要不给你瞅瞅?”他手指捏住裤腰边缘,作势要往下拉。

      “打住!我信!我特别信!”夏语凉吓得连退两步,双手在胸前交叉成一个大大的“X”,耳根瞬间烫了起来,“您老赶紧坐好,保持住这身正气的红光就行了!”

      另一边,林彦南已轻轻将外套挂好,径直走向厨房。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陆旭系着那条略显局促的粉色围裙,正手忙脚乱地对付着两口咕嘟冒泡的锅。

      “旭哥,好久不见。”林彦南拉开门,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冽气息走进温暖的、充满食物香气的空间。

      陆旭闻声回头,眼睛立刻亮了,像是看到了救兵。他几乎没顾上回答,沾着水珠的手一把抓住林彦南的手腕就往灶台带:“小彦!来得正好!快,江湖救急!这锅汤要收汁,那锅鱼马上要淋油,我这两只手都快打结了!”他抬起胳膊,用卷起的袖口匆匆蹭了下额角——那里果然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抽油烟机暖黄的光下微微发亮。

      “好,我来。”林彦南二话不说,利落地将衬衫袖子挽至小臂,接过了陆旭手里那把有点发烫的锅铲。锅里的菜油正嗞啦作响,他手腕一抖,熟练地翻炒起来,青椒与肉片的香气被热气一激,更加浓郁地散开。“怎么没叫小凉帮忙?”他随口问。

      “他?”陆旭闻言,立刻朝客厅方向警惕地瞥了一眼,随即凑近林彦南,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分享什么重大机密,“他不给我添乱就是帮大忙了!上次让他洗个菜,差点把水槽给淹了;递个盐,能把糖罐打翻。我这小厨房可经不起他‘帮衬’。”他说着,还夸张地摇了摇头,仿佛回想起什么可怕的画面。

      林彦南没接话,只是专注地掂着锅。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的笑意,显然已将陆旭的“苦衷”听了个明明白白。

      “喂——!背着我说我坏话,当我是聋的吗?!”夏语凉的声音冷不丁从厨房门口杀进来,清亮亮地划破了两人间心照不宣的安静。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达了回来,此刻正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一副“被我抓个正着”的得意模样。

      这一嗓子来得突然,厨房里两人立刻敛了神色。陆旭手一抖,差点碰翻调料碗;林彦南则轻咳一声,将目光专注地锁在锅里跳跃的油花上。

      陆旭心里直嘀咕:这小祖宗走路都没声儿的?属猫的吗!

      “旭哥,你太过分了!”夏语凉的声音软了下来,透着十二分的委屈,“我刚才明明帮你端了盘子,还择了菜……你转头就说我坏话。”

      “哪能啊!”陆旭连忙转身,脸上堆起堪称慈祥的笑容,语气软得能拧出水,“我们小凉最能干了,刚刚帮的忙那可是关键中的关键!没有你,旭哥这菜哪能做得这么顺?”

      话音未落,客厅里猛地爆发出林程一惊一乍的喊声:“我——的天!这是把超市酒架子搬来了吗?”接着是瓶罐碰撞的清脆响声,“啤酒、红酒、清酒……这还有两瓶白的!谁屯的货?今晚是准备横着出去是吧?”

      夏语凉一听,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下巴扬得老高,活像只打赢了架的小公鸡,冲着客厅就喊:“我买的!有意见?”

      “你买这么多酒想干嘛?”林程抱着一罐啤酒晃到厨房门口,手指着客厅茶几上那片“酒山”,眼睛瞪得溜圆。

      “喝啊!”夏语凉回答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眼角眉梢都飞着“这还用问”的神气,“过年不喝酒,哪有年味儿?再说了,人多,这点儿算什么。”

      “行!太行了!”林程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反正喝倒了就直接躺平!沙发、地板、还有余小飞那间空客房,哪儿不能凑合一宿?挤挤更暖和!”

      “就是!”夏语凉立刻接茬,话锋却急转直下,“反正我记得上回趴下的是谁——躺得那叫一个安详,搬你像搬袋水泥,我腰酸了整整三天!”

      “哎哟喂!”林程嗓门立刻拔高,手指都快戳到夏语凉鼻尖了,“某位英雄还好意思提?上回在酒吧,是谁搂着人家李临沂的脖子不撒手,一边哭一边薅人家头发,薅得跟拔葱似的?临走还非要往女厕所里钻,拉都拉不住!”

      “你……!”夏语凉被戳中痛处,脸“腾”地红了,噎了半晌,忽然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行啊林程,你硬气。下学期专业课作业,可千万别‘不小心’发错文件到我邮箱;考试前划重点的时候,也千万别‘恰好’坐我旁边……”

      他话没说完,但那股“你看着办”的威胁劲儿,已经弥漫了整个厨房门口。

      夏语凉那句“威胁”的尾音还没散尽,林程脸色已经风云突变。他一个箭步蹿过来,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语气夸张地告饶:“别!凉哥!我错了!我胡说八道,我掌嘴!这就掌!” 说着,还真转身冲进厨房,对着正专注切笋片的林彦南,“啪啪”两声,将巴掌虚虚地拍在了人家小臂上。

      无辜被“打”的林彦南举着刀,愣住了,纤长的睫毛眨了眨,脸上写满了茫然的问号。

      “哎呀小彦!”陆旭立刻在旁火上浇油,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你能忍?他这是柿子挑软的捏啊!快,揍他!”

      林彦南闻言,眨眨眼,竟真的把刀轻轻放下,慢条斯理地开始卷另一只手的袖子,然后面无表情、眼神却故意做出“凶悍”状,转向林程:“旭哥说得对。”

      “哎不是!彦哥!误会!纯属误会!” 林程瞬间成了众矢之的,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抱头鼠窜,躲闪着并不存在的“攻击”,连连讨饶,“旭哥你害我!凉哥救命啊!”

      夏语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鸡飞狗跳又热气腾腾的一幕,笑得直不起腰。他赶紧摸出手机,点开录像,将林程那副“过街老鼠”的狼狈样精准捕捉,手指一划,发给了李临沂。

      不到两分钟,手机轻轻一震。
      李临沂回复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段短短的语音。夏语凉点开,听筒里立刻传出他带着明显笑意的、微沉的声音,背景里依稀能听到热闹的家常话、电视声响,还有碗筷轻碰的叮当声,一片属于除夕的、暖洋洋的嘈杂。

      「你们那边,听着比春晚还热闹。」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透过电波,轻轻搔着夏语凉的耳廓。

      「啧啧,林程这活宝,还真是走到哪儿都自带‘挨揍’光环。」李临沂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背景里他家那边的喧闹衬得这话语更显鲜活。

      夏语凉按住语音键,嘴角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是挺热闹的,旭哥在厨房挥汗如雨,林程上蹿下跳……就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顿了顿,「少了你。」

      李临沂的回复很快追来,周遭的嘈杂未减:「家里这边确实还有点事绊着,走不开。」

      「嗯,我知道。」夏语凉轻声应道。他早已理解,此刻的感慨无关埋怨,只是在这满室喧腾、人影交错的热闹里,那份缺席变得格外清晰可感。「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地,「好像越是这种时候,越觉得……世事很难圆满。」

      肚子就在这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夏语凉的目光被餐桌上那几盘已然上桌的佳肴牢牢抓住——油亮亮的红烧肉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清蒸鱼的葱丝翠绿诱人。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探头望向厨房。玻璃门内雾气氤氲,两个忙碌的身影在灶火与蒸汽中显得有些朦胧,锅铲碰撞的声响伴随着阵阵扑鼻的香气,不断撩拨着他空荡荡的胃。

      “哎?”林程的声音几乎贴着夏语凉的耳根响起,带着一股同样被饥饿熬煮过的蔫儿劲。他不知何时已蹭到夏语凉身后,微微弓着背,视线越过夏语凉的肩头,牢牢锁在厨房玻璃门内晃动的人影和桌上那几盘已然冷却了些、却依旧勾魂摄魄的菜肴上。“……你也快扛不住了,是吧?”他压着嗓子,气声里满是同谋般的试探。

      “岂止是扛不住,”夏语凉偏过头,用气声回应,手指悄悄按了按自己空瘪的胃部,那里正发出微弱的、持续的抗议,“我觉着我这会儿能吃下一头牛。”

      林程深有同感地猛点头,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边缘显得格外清晰。“这香味儿一阵阵飘过来,跟拿小羽毛挠心肝儿似的,谁受得了啊?”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弥漫着食物芳香的空气里迅速达成。两双眼睛再次相碰,又心照不宣地滑向餐桌中央——那盘红烧肉安静地踞守着最诱人的位置,深琥珀色的酱汁裹着颤巍巍、亮晶晶的肉块,边缘凝结着胶质的油光,几粒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像无声的邀请。

      夏语凉心里那点残存的“规矩”立刻被更原始的渴望冲垮。独自下手终究心虚,如今有了共犯,胆气顿时壮了十倍。他甚至分神盘算:万一陆旭那双总能在关键时刻变得异常敏锐的眼睛扫过来,就把林程这活靶子往前一推——法不责众?不,是“罪”有应得的主犯在此!

      他睫毛微垂,用极细微的角度朝那盘肉的方向侧了侧脸,眼尾余光瞥向林程,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怂恿的弧度。“……要不,”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先……尝尝咸淡?”

      “懂我!”林程眼神一亮,瞬间领会精神。他屏住呼吸,近乎虔诚地伸出筷子,手腕悬在半空定了定,瞄准了那块肥瘦层次最完美、酱汁挂得最丰腴的肉。筷子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心翼翼的弧线,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缓缓落下。

      然而,就在林程的筷子尖即将触碰到那块颤抖的、裹满酱汁的肉皮时——

      夏语凉猛地深吸一口气,猝然转身面向厨房,用清亮又带着十二万分“震惊”的嗓门喊道:“彦哥!旭哥!快出来管管!林程他等不及了!他要偷吃红烧肉!他都动手了,那……那我也得跟着学坏了!”他喊得字正腔圆,活像个当场抓住现行、又怕自己被“污染”的正义伙伴,语气里那点委屈和急切,演得真假难辨。

      “夏——语——凉——!”

      林程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瓷盘边缘,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手指哆嗦着指向夏语凉那张写满“无辜”的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憋着坏!在这儿等着我呢!拉我下水还不够,还倒打一耙!你个没良心的!”

      “嘿嘿嘿……”夏语凉立刻缩回脖子,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小模样得意得眉毛都快飞起来,“过年嘛,热闹热闹!我这是帮你……增强一下集体纪律观念!”他瞬间又换上一种严肃认真的表情,指着林程,“偷吃,是不对的。我们要等辛苦的大厨们一起,对不对?”

      厨房的玻璃门被拉开,陆旭和林彦南探出身来。陆旭手里还拿着锅铲,林彦南指尖沾着一点面粉。两人看着客厅里这“狗咬狗”的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忍不住同时笑出了声,方才忙碌的紧绷感瞬间被这活宝二人组冲散。

      当陆旭终于将最后一道压轴硬菜——滋滋作响的油焖大虾端上桌时,看到的便是夏语凉和林程像两条被晒蔫了的咸鱼,一左一右瘫在沙发里,眼神放空地瞪着天花板,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全部力气的“恶斗”。

      “你俩这又是什么新式行为艺术?”陆旭将手中那盘油亮喷香的大虾稳稳放在餐桌中央,一边用围裙角擦着指尖的油渍,一边好笑地打量着沙发上那两只仿佛被抽走了骨头的人形生物,“前五分钟不还上房揭瓦呢?这怎么就‘气若游丝’了?”

      “饿……”夏语凉慢悠悠地转过半张脸,眼神失焦地望向陆旭,嘴唇微启,吐出一个被饥饿拉得绵长又飘忽的音节,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耗尽他最后的元气。

      “饿……”旁边的林程立刻默契地跟上,声音更加微弱,还配合着将一只手虚弱地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软软地垂在沙发边,指尖似乎还在微微颤抖,演绎着“濒临饿毙”的惨状。

      “啧,演技浮夸,差评!”陆旭笑骂着,走上前,屈起手指在两人额头上各轻轻敲了一下,“起来!开饭了!再不起来,这第一筷子红烧肉我可就替你们笑纳了。”

      “饭”字像一句解开定身咒的秘语。几乎在陆旭尾音落下的瞬间,沙发上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嗖”地弹起。夏语凉凭借更靠近餐桌的微小优势,一个灵巧的滑步率先入座;林程则不甘示弱,长臂一伸,精准地将自己“扔”进了夏语凉对面的椅子。两人动作迅捷如猎食的豹,方才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两双紧盯美食、灼灼发光的眼睛。

      蒸汽袅袅上升,融合了麻辣锅底的汹涌、糖醋排骨的甜酸、清蒸鱼的鲜醇,还有各色炒菜的镬气,织成一张令人垂涎的网。夏语凉的目光扫过这满满一桌堪称华丽的盛宴,最终落在中间那锅正“咕嘟咕嘟”欢快翻滚、红油透亮的麻辣锅上,由衷地叹道:“我的天……旭哥,彦哥,你们这不是做饭,这是变魔术吧?这桌菜,光看着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几乎没怎么瞄准,筷子便本能地伸向那块早已被他目光锁定的糖醋排骨——酱汁浓稠油亮,裹得均匀,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色光泽。夹起来时,沉甸甸的,能感到外壳那层酥脆的阻力。送入口中,“咔嚓”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后,是牙齿陷入丰腴肉质的柔软。酸甜的滋味并非扑面而来,而是先有一丝含蓄的焦香,随即那平衡得恰到好处的酸甜才缓缓漾开,裹着肉汁的鲜,充盈了整个口腔。夏语凉的睫毛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微微眯起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叹息的轻哼:“唔……旭哥,这个排骨……绝了!酥脆和软嫩怎么能结合得这么好?”

      陆旭正把一只只描着青花的瓷碗摆在每个人面前,闻言头也没抬,带着笑意的声音自然流淌出来:“这回你可夸错对象了。这道排骨,从腌制到油炸再到收汁,全是小彦一手包办的,我连边儿都没沾上。”

      “彦哥?!”夏语凉倏地转过头,看向身旁正垂着眼睫,用长柄汤勺将奶白色鱼汤徐徐注入汤碗的林彦南。林彦南的动作依旧平稳安然,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对话,只是耳根似乎泛起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夏语凉像是瞬间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证据,眼睛亮得惊人。他立刻放下筷子,也顾不得指尖还沾着一点酱色的油光,就在屏幕上快速点按:

      「你之前,是不是故意诋毁彦哥?」

      消息刚显示送达,几乎在呼吸之间,回复就跳了出来,快得像是早有准备:「诋毁?从何说起?(附上一个满脸无辜的卡通猫表情)」

      夏语凉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那种故作镇定、眼底却藏着狡黠的模样,手指动得更快了:「少装傻!糖醋排骨!彦哥做的!好吃到我想把舌头吞下去!跟你以前描述的‘黑暗料理’根本不是一个物种!」

      这一次,屏幕那端的沉默稍微拉长了几秒。然后,新的消息才不紧不慢地浮现:「哦,那个啊……可能,是我记错了?又或者,是他最近厨艺突飞猛进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试图轻描淡写、蒙混过关的气息,末尾甚至跟了一个表示“事情可能就是这样”的摊手表情。

      「哦。」夏语凉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心底那点小小的得意像气泡一样咕嘟冒了上来:装,你就继续装吧。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其实李临沂这话,倒也不全是信口开河。早些时候,林彦南的手艺确实只能算勉强过关,炒个青菜或许还行,遇上稍微复杂的菜式便时常发挥不稳。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某次聚餐时听夏语凉随口提了句“糖醋排骨真是永远的神”,又或许只是捕捉到了对方每次看到这道菜时眼里瞬间亮起的光——林彦南便悄悄记下了。
      “饿……”旁边的林程立刻默契地跟上,声音更加微弱,焦苦,但他只是平静地倒掉,洗净锅子,重新开始。所有的笨拙、摸索与重复,都静静沉入时光里,无人见证。直到某一天,那酸甜的滋味终于稳稳地落在了黄金点上,色泽也亮得恰到好处。

      他所有的精进,都只是为了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时刻:能神色如常地将一盘对方喜欢的菜推到他面前,听着那声惊喜的“好吃”,然后垂下眼,藏起眼底那片柔和的、满足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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