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夏语凉要当缩头乌龟了 ...

  •   “彦哥,真人不露相啊!”夏语凉放下手机,朝林彦南的方向倾了倾身,眼睛亮晶晶的,大拇指竖得笔直,“这手艺,简直是专业级的!”

      “哪有那么夸张……”林彦南正将汤碗轻轻推到他面前,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用汤勺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碗里的汤,声音放得轻缓,“就是照着菜谱随便做的,很普通。”

      “一点不普通!”夏语凉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我差点被误导”的愤慨,“李临沂那家伙之前还跟我胡说,说你做饭……咳,反正就是不好。害我一直信以为真!早知道你这么厉害,”他叹了口气,表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早就该抱着碗天天去你家门口蹲着了,这得错过多少顿美味啊!”

      他说着,似乎是为了弥补“损失”,又飞快地夹起一块排骨,整个塞进嘴里。脸颊立刻鼓起来,像只囤食的仓鼠,眼睛却满足地弯成了月牙,含糊不清地咕哝:“唔……真的太好吃了……”

      林彦南看着他这副鼓着腮帮子、眼睛满足眯起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漾开一抹极清浅的笑意。他拿起自己手边一张干净的餐巾纸,很自然地微微倾身过去,指尖隔着柔软的纸巾,轻轻落在夏语凉嘴角,拭去那一点酱色的痕迹。动作行云流水,温和得像拂过一片羽毛。“慢点吃,”他的声音压得低柔,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宠溺,“别光吃肉,喝点东西顺顺。”说着,便将手边那杯尚未动过的、冒着细密气泡的可乐,稳稳地推到了夏语凉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突破了寻常朋友界限的体贴,让夏语凉整个人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向后避了避。一股微妙的、近乎凝滞的气氛,无声地在餐桌上空弥漫开。他甚至能感觉到,对面陆旭的目光顿住了,旁边林程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交织过来,带着探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讶然。夏语凉的耳根腾地热了,他慌忙伸手,几乎是抢一般从林彦南指间拿过那张纸巾,胡乱在嘴边又擦了两下,声音因为窘迫而略显急促:“啊……谢谢彦哥!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就好!”

      可林彦南却仿佛并未察觉这短暂的尴尬,也未在意旁人的目光。他的视线依旧柔和地落在夏语凉微微泛红的脸上,甚至因为对方的慌乱,眼底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清晰,不高,却足以让桌边的每个人都听清:

      “你要是真喜欢,以后……我可以常做给你吃。只要你想吃,我都有时间。”

      “啊……好,好,谢谢彦哥。”夏语凉含糊地应着,慌忙别开脸,捧起那杯可乐就灌了一大口。冰冽的气泡刺着喉咙,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将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慌乱稍稍压了下去。他眼角的余光悄悄扫过林彦南——对方已经坐直了身体,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近乎耳语的承诺只是句再平常不过的客套。可夏语凉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彦哥这次……是不是有点太……不一样了?

      “哎哟喂——”旁边拖着长音的起哄声适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林程咬着筷子尖,眉毛挑得老高,一脸“没眼看”的表情,“某些人的福气是不是太好了一点?这都有人预约上门当专属厨师了?啧啧,这待遇,皇帝老子也就这样了吧?”

      “那当然!”夏语凉立刻梗起脖子,顺着他的话头就把那点不自在甩开了,故意把得意写在脸上,“知道什么叫团宠吗?这就是!羡慕嫉妒恨了吧?”

      “呸!美得你!”林程笑骂着,随手捡起手边一粒油炸花生米就朝他弹过去。

      “行了行了,菜都堵不住你俩的嘴。”陆旭笑着摇头,眼里却满是包容的暖意。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斟满的啤酒,澄黄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来,第一杯。”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年轻的脸庞,在氤氲的热气与暖光中,笑容格外温煦,“为我们今天又能聚在这儿,也为新的一年——干杯。祝大家万事顺意,前程似锦。”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也更真切,“最重要的是,祝我们这群人……永远都是我们。”

      玻璃杯在空中清脆地碰响,叮叮当当,像一串欢快的音符,落在满桌的灯火与笑意里。

      “哎哟,肉麻死了。”林程嘴上小声嘀咕着,还夸张地搓了搓胳膊,仿佛要搓掉一层鸡皮疙瘩,可咧开的嘴角却出卖了他。他嘟囔归嘟囔,手还是诚实地举起了杯子。

      四只杯子——啤酒澄黄,可乐深褐,茶水清透——在空中轻轻相撞,发出悦耳清脆的“叮当”声,混着年轻人未加掩饰的、带着笑意的欢呼:“新年快乐——!”

      夏语凉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带着微苦的麦芽香气滑入喉咙,随即化作一股暖意散开。他长长地“哈”出一口气,眉眼舒展,笑容明亮得毫无阴霾:“爽!真的好久没这么热闹、这么开心地过年了!”

      “开心就多吃!”陆旭脸上的笑意更深,他拿起公筷,精准地将几块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腩和两只饱满的油焖大虾夹到夏语凉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眼神里满是纵容,“今天管够,不光盘不准下桌。”

      热气缭绕中,四人围坐,筷子起落,谈笑风生。桌上的菜或许称不上珍馐,却样样实在:红烧肉的酱汁浓油赤酱,清蒸鱼上铺着的葱丝姜丝被热油激出扑鼻的辛香,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将各种食材煮得入味。每一口,都是熨帖肠胃、温暖人心的家常滋味。

      聊天的间隙,陆旭很自然地转向夏语凉,语气关切:“对了,小凉,新工作怎么样?还适应吗?”

      “哈哈,旭哥,你简直比我亲哥还上心!”夏语凉心头一暖,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触动。陆旭总是这样,润物细无声地照看着身边每个人,哪怕远隔重洋,那份牵挂也像风筝线,从未真正松开。这种感觉,就像走在冬夜的街道上,知道总有那么一盏灯是为你留的。

      于是,他放下筷子,比划着,将自己那份新工作的来龙去脉,以及如何“意外”收了姚跃和纪栩两个学生的奇遇,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桌上三人听得津津有味,末了都感叹,跟夏语凉这宛如电视剧剧本般的生活相比,自己按部就班的日子简直淡出鸟来。

      夏语凉听了,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他心里门儿清:这剧本的“总编剧”,十有八九是李临沂。

      话题正热络地转向别处,一直专注与红烧肉“搏斗”的林程忽然抬起头,油光光的嘴巴咂巴了两下,眼神在桌上逡巡一圈,带着点后知后觉的困惑:“哎,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这饭吃得太顺了?顺得我浑身不得劲,总感觉少了点啥。”

      他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桌上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陆旭夹菜的手顿了顿,林彦南端起茶杯的动作也放慢了半拍。谁都知道林程指的是什么,可那名字悬在嘴边,像一层薄冰,没人愿意第一个去踩。

      只有火锅依旧尽职尽责地咕嘟着,翻滚的红油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将那骤然安静的空气衬得更加突兀。

      沉默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餐桌上空。最后还是林彦南先放下了筷子,瓷勺碰到碗沿发出极轻的“叮”一声。他垂着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安静的空气里荡开:“是有点……太安静了。可能,因为临沂不在吧。”他说完,眼帘微抬,目光似一片羽毛,极快地、不着痕迹地从夏语凉脸上拂过。

      “李临沂”。

      这三个字像一把精确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开了夏语凉心里某个被刻意遗忘的锁扣。前一秒还沉浸在喧闹暖意里的他,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声音,脸上的神采瞬间黯淡下去。他怔怔地停住筷子,眼神空了一瞬,然后猛地低下头,机械地、一下下戳着碗里早已凉透的米饭粒。那点被热闹强行压下的、巨大的失落,此刻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几乎让他透不过气。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早就说服了自己体谅对方的难处。可直到这个名字被念出,直到那个属于某人的位置被赤裸裸地摊开在灯光下,他才猛地惊觉——那些所谓的“想通”,或许只是他一个人艰难搭建的沙堡,潮水一来,便溃不成形。

      冰冷的现实是:李临沂没有来。那个两个月后的约定,像一句被风吹散的玩笑,轻飘飘地落了空。

      “话说回来,旭哥,”林程夹起一筷子翠绿的青菜,仿佛只是为了填补这突兀的安静,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李临沂这次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在国内当他的‘小李总’太逍遥,把咱这儿都给忘啦?”他笑着,显然以为这是众所周知的背景。

      可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却并非预期的涟漪。

      一个带着清晰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切了进来:

      “公司?……什么公司?‘小李总’……是什么意思?”

      说话的是夏语凉。他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得很大,里面写满了全然的茫然和一种近乎无措的空白。他死死盯住林程,仿佛对方刚刚说了一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外星语言。

      “你不知道?”林程比他还惊讶,举着青菜的筷子僵在半空,他看看陆旭,又看看林彦南,最后才把目光落回夏语凉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致临集团,你没听说过?”

      “听……听过。”夏语凉几乎是本能地吐出这两个字,喉头发紧。怎么可能没听过?致临,那个名字如雷贯耳,是教科书级别的商业巨擘,横跨多个核心产业,触角遍布全球。在他的商学课程里,这个名字常常与“跨国战略”、“资本运作”、“家族企业传承”这些宏大的词汇联系在一起,是教授们用来剖析的范本,是同学们口中遥不可及的商业传奇。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冰冷逻辑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直直击中他的天灵盖。

      “你是说……”夏语凉的声音绷得很紧,细微地发着颤,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连眼珠都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抖,“致临……是李临沂……他家的?”

      问出口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火锅的咕嘟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全都消失了。他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嗡鸣,和心脏沉重撞击胸腔的钝响。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太过猛烈,像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认知里关于李临沂的所有边界,只剩下一种近乎失重的茫然。

      其实,有些细微的征兆,早就像水底的暗礁,曾隐隐擦过他认知的边缘。李临沂身上那种松弛——不是刻意摆出的姿态,而是融在骨血里、对世界游刃有余的确信;他随手用的物件,那看似简单却异常妥帖的质感;甚至是他处理麻烦时,那种举重若轻、仿佛资源与门路信手拈来的从容……这些都曾让夏语凉模糊地觉得,他这位朋友的家境,大概相当优渥。只是夏语凉对所谓“顶级”缺乏具体概念,那层认知的窗户纸便一直朦朦胧胧地糊着。他万万没想到,纸后并非一隅精致的庭院,而是一片他无法想象的、名为“商业帝国”的广袤疆域。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李临沂对此的隐瞒,如此彻底,如此自然。

      “可是……”震惊的余波化作尖锐的困惑,“既然这样,他为什么来匈牙利?为什么不是去英国、美国?”这完全不符合那个“帝国”继承人的常规路径。

      “切,你还真当人家跟咱们似的,是来寒窗苦读求前程的?”林程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辛辣的洞悉,“学位?那不过是张体面的金箔纸。人家来这儿,是布局,是落子。一带一路,丝绸之路经济带,这些词儿你总听过吧?他家让他来这儿,就是冲着这个来的!打通渠道,建立关系,把棋盘往欧洲腹地再推一推。咱们还盯着课本上的案例,人家已经活成案例本身了。这眼界,这格局……”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声“啧”里已道尽了一切。

      林程感慨完,忽然像是被什么点醒,扭头看向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的夏语凉,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不过……夏语凉,你是真不知道?李临沂那小子,一次都没跟你透过底?你们关系不是最好吗?”

      “没有。”夏语凉极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轻飘得没有一丝分量。一股冰冷的、迟来的了悟,正沿着脊椎缓慢爬升。原来,他们之间那片看似坦荡的友谊空地,一侧是他毫无保留、倾泻而出的日常沙砾,而另一侧,李临沂所站立的地方,竟是一片他从未真正踏足、也从未被允许窥见的厚重疆土。他一直隐约渴望的“公平”与“交换”,以如此残酷的方式降临了——他得到的,不是对方的生活琐碎,而是一个足以重塑一切认知的、沉默的真相。

      可那又怎样呢?

      这迟来的、近乎残酷的“公平”,并未带来任何释然或平衡的快感。相反,一种更深重、更冰冷的茫然,像无声的潮汐,从他脚底漫上来,迅速淹没了心肺。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地理的距离,或是一两次失约。那是一条他从未真正看清、也从未被允许丈量的鸿沟,深不见底,宽不可越。

      这差距,与努力无关,与真心无涉。它生来就刻在那里,像地层间无法融合的断层。即便他们此刻仍能像从前一样说笑,即便回忆依旧带着温度,可有些东西,已经无声地碎裂、偏移了。仿佛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一个凝望着窗外真实涌动、复杂浩瀚的人间潮汐,而另一个,长久以来所注视的,或许只是对方眼中那片被精心过滤过的、遥不可及的倒影。

      两个月前那个黄昏,他鼓足所有勇气,像捧出一颗滚烫跳动的心脏般递出的告白,此刻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化作了烧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回他自己心上。那时他以为自己站在命运的分岔路口,紧张、期待,甚至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如今看来,那更像一场无人观赏的独角戏,他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声嘶力竭,唯一的观众或许坐在遥远的包厢,隔着无法逾越的层阶,静静看着他笨拙的、不合时宜的演出,眼里可能连怜悯都稀薄,只剩下一种审视“他物”般的平静。

      他曾那么认真地说出“喜欢”。现在,那两个字在舌尖泛起无尽的苦涩和荒谬。

      你配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嘶鸣。

      不。他不配。

      现在,他似乎终于“懂得”了那漫长的沉默意味着什么。或许在他这里重如千钧的心意,在对方的世界里,轻飘得不值一提,甚至……是一种需要妥善处理、避免麻烦的困扰。他的喜欢,他那跨越了不知几重山海的痴心妄想,大概连被正式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我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他在一片冰封的荒原里问自己。答案还未浮现,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和寒意已先一步将他淹没。那是一种想要立刻缩回壳里、退回绝对安全地带的冲动。不如……就到这里吧。退回那条清晰的、名为“朋友”的界线之后,不再向前踏出半步。那样,至少还能保全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自尊,还能让一切看起来……体面一些。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外界的声音——林程还在说着什么,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扭曲的毛玻璃传来,只剩下嗡嗡的、无意义的杂音。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都蜷缩进了内心那片正在无声坍塌的废墟里。

      林程还在边上絮叨,声音忽远忽近:“……说起来这人也真是,前脚还跟我抱怨匈牙利订车慢,手续烦,说非得搞一辆。后脚就变卦了,说什么要环保,支持绿色出行?鬼才信!我还等着蹭车呢,这下没戏了。真是少爷脾气,想风就是雨……”

      “小凉?”林彦南的声音温和地切入,像一根探入深水的丝线。他注视着夏语凉苍白失神的脸,眉头微微蹙起,“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啊?”夏语凉猛地一颤,仿佛魂魄被拽回躯壳。他抬起眼,目光还有些涣散,慌忙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没……没事,可能有点累了,刚才……走神了。”

      陆旭以为他还陷在林程那句“乐不思蜀”的玩笑里,语气放得更缓,带着笃定的安慰:“别多想,小凉。临沂家里是真有事,处理完了肯定回来。应该……就快了。”

      “嗐!真想他,我有个招儿!”几杯酒让林程的舌头更没把门,他晃晃脑袋,挤出一个促狭的笑,“我手机里有他照片,丑照帅照都有!回头我挑张最帅的,打印出来,弄个相框,就放你床头或者饭桌上!怎么样,哥们儿够意思吧?天天让他‘陪’着你!”

      “滚蛋!谁想他了!你自己留着天天看吧!”夏语凉像被火燎到,脸腾地红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尖锐反驳。那反应,与其说是恼怒,更像是一种被猝然戳破心事后的狼狈防卫。

      “嘿!我还真就干了!你看我敢不敢!”林程酒劲上来,较真似的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我相册里宝藏可多了,你别偷看啊!”他神神秘秘地侧过身,用胳膊肘挡住夏语凉下意识探过来的视线。

      夏语凉僵在那里,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凉。

      “切!谁稀罕你的‘宝藏’!”夏语凉梗着脖子转回头,用力扒拉了两口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侧向林程那边。

      “哎呀!坏了!”林程划拉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这儿好像没他什么正经单人照啊!全是偷拍的鬼脸和表情包!夏语凉你要不要?高清□□,打包发你?”

      夏语凉正叼着一根菜叶,闻言顿住了。菜叶悬在唇边,他眼神飘忽了一瞬,喉结滚动。内心天人交战了不过两秒,那点压不住的念想就占了上风。他含混地、却异常清晰地咕哝了一声:“……发。”

      “我这儿也没有,”陆旭跟着摇头,有点遗憾,“刚换手机,老照片还没来得及倒。小彦,你那儿有存货吗?”

      林彦南闻言,也默默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稍等,我找找看。”

      看着他们三人凑在一起,脑袋几乎挨着脑袋,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低声讨论着“这张光线不好”、“那张表情太傻”,夏语凉忽然觉得自己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开了。他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那些关于“选哪张”的嬉笑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刺上鼻腔——他的手机里,干净得没有一张李临沂的照片。这个认知让他刚刚勉强压下的心绪,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我……好像找到一张。”林彦南盯着屏幕,语气有些迟疑,“是之前余小飞传的合照,我把他单独截出来了。”

      “快快快!放上来!支架都给你备好了!”林程迫不及待地伸手。

      “你……确定要看?”林彦南没松手,反而又问了一遍,表情有点微妙。

      “磨叽啥呢!赶紧的!”林程急道。

      林彦南抿了抿唇,终于把手机屏幕转向林程,指尖点着上面那个被裁剪出来的人像:“但是……这张,不知道为什么,是黑白的。而且他这个角度和表情……特别像……像……”

      “像什么?”林程眯起眼凑近。

      林彦南从唇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遗照。”

      “噗——!”

      夏语凉一口酒没咽下去,全喷了出来,化作一片细密冰凉的水雾,精准地笼罩了对面的林程。

      “夏!语!凉——!!” 林程的惨叫几乎掀翻屋顶。他触电般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沓纸巾,发狠似的往脸上、脖子上胡乱抹擦,又心疼地去掸他那件簇新的、红得像火的羊毛衫,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我新买的!才穿第一天!你他妈赔我!”

      夏语凉此刻却完全无暇理会他的愤怒。趁所有人还没从这场“酒雨”中反应过来,他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过了林彦南的手机。

      目光落在屏幕上的一刹那——

      “噗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惊天动地、毫无形象的大笑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笑得他整个人弯下腰,肩膀剧烈抖动,眼泪瞬间飙出眼角,“我的老天爷!这……这真的太像了!遗照!绝了!哈哈哈哈!”

      屏幕里,李临沂站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身板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僵硬的滑稽。一条宽大的、艳红色的绶带从右肩斜挎到左腰,上面印着几个张扬的白色大字:「我是最帅男神」。他的双手则极其郑重地捧着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家用的白瓷碗,碗里空空荡荡。他的脸上,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体:下巴微扬,嘴角勾着一丝近乎神圣的自信弧度,眼神却无比肃穆,坚定地凝视着前方虚无的“观众”。整个画面在黑白滤镜的加持下,散发出一种既庄严又荒谬,既隆重又寒酸的诡异气息。

      “这绶带……谁的主意?也太……太有品味了!”夏语凉笑得喘不上气,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个白瓷碗,“还有这碗!我的妈呀,这是刚化缘回来吗?‘最帅要饭男神’?哈哈哈哈!”

      “咳!咳!” 林程一边恶狠狠地用纸巾吸着羊毛衫上的酒渍,一边挺起胸膛,尽管模样狼狈,语气却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骄傲,“老子拍的!绶带也是老子精挑细选的!怎么样?艺术不艺术?”

      “不过……”林彦南拿回手机,仔细端详,眉头微蹙,“我总觉得这张照片……有点眼熟。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德国。”陆旭只扫了一眼背景里模糊的欧式建筑轮廓,便语气笃定地下了结论。

      “对对对!就德国那次!”林程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擦衣服了,指着林彦南,“你这什么记性!当时不就是因为他那趟德国之行惨绝人寰,才特意给他拍了这张‘讨饭遗照’,用来警示后人——装逼遭雷劈,出门要低调吗!”

      “哦……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林彦南被点醒,点了点头。

      “什么德国?悲惨?快说说!”夏语凉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睛都亮了。任何关于李临沂的、尤其是这种“黑历史”,他都不想错过。

      “嗨,就是那次我们仨坐火车去德国。”林程来了劲,眉飞色舞地开始回忆,“李临沂那会儿靠在窗边睡着了,顺手就把他的双肩包搁头顶行李架上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遇到高手了!等我们到站下车,他那个包——没了!”

      “啊?那护照钱包手机不都没了?这可怎么弄?”夏语凉光是听着就觉得头皮发麻。

      “妙就妙在这儿!”提起这段,陆旭、林程和林彦南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同时浮起那种“你懂的”笑意,显然这段往事让他们印象深刻。

      林程憋着笑,继续道:“我们当时不是怕丢东西嘛,就把所有要紧的证件、钱、卡,都统一交给最细心的彦哥保管了。所以李临沂那个包里……”

      “里面到底有啥?”夏语凉心急地追问。

      林程深吸一口气,才吐出那两个字:“内裤。”

      “哈?!”夏语凉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对,就是几条换洗的内裤!”林程终于笑出了声,“所以包被偷了,他其实毫发无伤,就是那个包本身值点钱,把他心疼得够呛。”

      “这也……太离谱了。”夏语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这事儿又倒霉又好笑,还透着一股奇特的……李临沂式的风格。可惜那时候他还不认识他们,没能亲眼见证。

      “可不是嘛!”陆旭也笑着接话,眼里带着追忆的光,“别人出国第一站,不是找旅馆就是找景点。我们倒好,到的第一件事,是陪着李临沂,在陌生的德国街头,满世界找商店——给他买内裤!哈哈哈哈!”

      脑海中浮现出那幅荒诞又真实的画面,夏语凉也忍不住跟着放声大笑起来。方才心头那片因家世差距而笼罩的厚重阴云,似乎被这阵毫无芥蒂的、属于过去的欢笑声,暂时冲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些许轻松的光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