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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瞒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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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车上,窗外的街景像一卷被加速播放的老电影。霓虹灯牌在暮色中渐次亮起,餐馆橱窗里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看见团圆的人影。夏语凉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窗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他想起上一次这样期待一次聚会,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那时李临沂还在布达佩斯,他们会为了去哪家餐厅争论二十分钟,最后总是李临沂妥协,却又在买单时偷偷点上他念叨过的甜品。车转过一个熟悉的街角,夏语凉下意识朝右侧瞥了一眼——那家他们常去的咖啡馆还亮着灯,露天座位的蓝色遮阳伞已经收了起来,空荡荡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陆旭发来的消息:「到哪儿了?需要我去地铁站接你吗?」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夏语凉打字回复:「不用,已经在车上了。带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
发完消息,他低头看了看放在膝上的纸袋。盒子的丝带系得有些歪扭,是下班前匆忙打的结。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也开始学会带伴手礼去朋友家做客了——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李临沂总说他有种天真的自私,觉得别人对他的好都是理所当然。现在想来,那个人一边抱怨,一边却默默替他打点了多少他从未留意过的琐事。
车子驶过跨河大桥。多瑙河在夜色里变成一条深沉的墨蓝色缎带,游船亮着串灯缓缓滑过,像移动的星河。夏语凉忽然想起姚跃那个总爱在补习时走神望向窗外的侧脸。那孩子上周塞给他一张手绘的明信片,画的是从教室窗口望出去的老教堂尖顶,背面用中文写着:“老师,春天快来的时候,我们去看真正的多瑙河吧。”
当时他只是笑着说了声谢谢,把明信片夹进了书本里。此刻看着窗外流淌的河水,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那句话里小心翼翼的邀约。就像林彦南每次送他到家楼下,总会说“快上去吧,外面冷”,却从不说“下次见”。
所有的好意都需要被翻译。而他似乎刚刚学会查字典。
“先生,前面就是您说的那个小区了。”司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夏语凉抬起头,看见熟悉的砖红色建筑群在树影后显露轮廓。陆旭家客厅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阳台上甚至挂起了两盏小小的红灯笼——在这个并不太过春节的异国城市里,显得格外珍贵。
夏语凉忽然意识到,以往去陆旭家,大多是从自己那间小公寓出发,沿途会经过那个总飘着面包香气的转角、那家常有鸽子栖息的邮局。而今天,起点是公司,路线画在地图上,是截然不同的一条折线,窗外交替的风景也变得新鲜起来——他看见了从未留意过的街心小花园,看见了写字楼另一面的巨幅广告牌。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轻轻一动。原来只是出发地不同,看到的竟是另一番天地。世间的事,大抵如此吧?他想。哪里有什么一成不变的路径和视角。无时无刻,一切都在流动,在变化,如同他这几个月来的生活——曾经以为固若金汤的,悄然转移;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渐渐靠近。像一艘调整了航向的船,纵然目标未明,但两岸风物已新。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车窗上,呵出的气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白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膝上的纸袋,里面装着带给陆旭的点心。路灯的光晕一道道滑过他的脸颊,在那双映着窗外流光的眼睛里,明明灭灭。
好的,我们来细腻刻画夏语凉这份对“相聚”的珍视与隐忧,以及他笨拙却真诚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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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在夏语凉心里,陆旭就像这座城市里一个温暖而稳固的坐标。他拥有一种奇妙的能力,仿佛只要他站在那儿,含笑发出邀请,那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被学业、工作和琐碎日常牵绊住的朋友们,就能像被无形的磁力吸引一般,想方设法地靠拢过来,重新聚合成一个完整而喧闹的圆。陆旭的家,便是这个圆的圆心,是总能盛放欢声笑语的容器。
可就在刚才,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渐渐陌生的街景,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了出来,像一粒细小的冰碴,落进他温热的心湖:万一……万一有一天,这个圆心自己移动了呢?
万一陆旭决定离开布达佩斯,去往更遥远的国度、更陌生的城市追寻他的天地?到那时,他们这群人,再想如今日这般,只需一个电话、一次心血来潮,就能轻易聚拢在一盏灯下,谈天说地,分享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是不是就……难如登天了?
这个假设带来的想象,如同一阵悄然而至的穿堂风,让夏语凉在温暖的车厢里,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提前到来的凉意。心头泛起一股淡淡的、如同秋日薄雾般的惆怅。他发现自己竟如此依赖这个由陆旭无形中维系着的“场”,依赖这份看似轻易却能抵御异乡孤独的聚合。
他甩甩头,像是要驱散这个“不吉利”的念头。不会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久到或许每个人都找到了新的锚点,拥有了新的圆。这么一想,那份凭空生出的怅惘才被压下去少许,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沉到了心底更安静的角落。
因为是除夕,是团圆夜,空手而去总显得不够意思,辜负了节日的气氛,也辜负了陆旭筹备的辛劳。车子经过一家尚未打烊的便利店时,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内透出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召唤。夏语凉连忙叫停了司机。
他跳下车,推开店门,铃铛叮当作响。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店员在整理货架。他在饮料区徘徊,脑子里计算着可能到场的人数,最终几乎搬空了架子上某个牌子的啤酒——陆旭爱喝的,又抱了好几瓶果汁和气泡水。购物筐很快变得沉甸甸的,金属提手勒进掌心。
等他将这一大筐“心意”吭哧吭哧地提到陆旭家门口时,早已累得气喘吁吁,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臂又酸又麻,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歇了口气,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笑语和人声,那点疲惫瞬间就被另一种充盈的期待取代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这才伸手,按响了门铃。
“旭哥!开门啊!”
夏语凉稳了稳因为负重和快步上楼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将沉甸甸的袋子暂时搁在脚边,腾出一只手,指尖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劲儿,连续按响了门铃。清脆的铃声在楼道里回荡,也敲在他自己有些雀跃又莫名微颤的心尖上。分开这两个月,时间被求职的焦虑、新工作的磨合、还有那些独处时无法避免的纷乱思绪填得满满当当,此刻站在熟悉的门前,竟有种跨越了某种无形界限的恍惚感。两个月不算长,却足以让生活改换一番景致。旭哥呢?他有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总能稳住全场、笑容爽朗的大哥吗?
“来啦,来啦!”
熟悉而洪亮的声音穿透门板传来,一如既往地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紧接着是由远及近、踢踢踏踏的匆忙脚步声。夏语凉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向内打开。
温暖明亮的光线、食物的香气、还有隐约的谈笑声,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而在那片暖光的中心,站着陆旭——他高大的身上,赫然套着一件极其醒目、甚至可以说有些扎眼的粉红色围裙,上面似乎还印着卡通小熊的图案。他一只手还举着一个亮晶晶的、沾着些许油渍的锅铲,此刻正对着门外的夏语凉,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笑容灿烂得几乎要驱散走廊里所有的冷清。
“小凉!新年快乐啊!快进来快进来!” 陆旭开心地大声问候,声音洪亮,带着节日特有的喜庆。那件与他平日沉稳干练形象形成巨大反差萌的粉围裙,随着他侧身让开的动作,轻飘飘地晃了晃。
“旭哥,新年快乐!” 夏语凉所有的紧张和恍惚瞬间被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冲散,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一边弯腰拎起地上的袋子,一边指着那件围裙,眉眼弯弯,“不过……你这围裙……哇,这个颜色,还有这小熊……这真的很不像你的风格啊!哪儿来的?”
“害!别提了!” 陆旭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与他一贯从容形象不符的尴尬,那只没拿锅铲的手下意识地蹭了蹭粉红围裙的边缘,好像这样就能把那扎眼的颜色蹭淡些似的。“这不是想着晚上要给你们好好露一手,弄顿像样的年夜饭嘛,”他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不得了的秘密,“结果下午收拾厨房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才猛地想起来,之前那件旧围裙,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让我给扔了!你说这事儿闹的!”
他摊了摊手,锅铲在空中划了个无奈的弧度:“没办法,时间紧任务重,只能赶紧冲去附近超市买一件应急。哪知道……” 他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充满了对超市货品陈列的“控诉”,“那家超市的围裙颜色就那么可怜巴巴的几种,蓝色灰色都没了,就剩下这最……最显眼的粉红色,还带这么幼稚的小熊!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只能硬着头皮买下来将就用了呗。”
看着他那一脸“英勇就义”般的表情,夏语凉笑得肩膀直抖。他上下打量着陆旭,尤其是那件与他的身形气质形成绝妙反差的粉红小熊围裙,故作认真地摸着下巴评价道:“旭哥,说真的,你别不乐意听。你穿这粉红色的围裙还挺……还挺好看的!特别显年轻,显嫩!有种……嗯,反差萌!真的!”
“去你的!少在这儿瞎说八道挤兑我,” 陆旭笑骂着,扬起手里的锅铲作势要敲他,眼底却全是笑意,显然并不真介意,“再胡说八道,小心我给你饭里多加两勺盐!”
他目光落到夏语凉怀里那一大堆沉甸甸的酒水饮料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上了责备,却暖融融的:“傻小子,买这么多干什么?快进来吧,抱着这么一堆东西不嫌重啊?胳膊还要不要了!” 他说着,侧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像赶不听话的鸭子似的,轻轻把还在笑着的夏语凉往温暖明亮的屋里推,“赶紧放下,进来帮忙!别想偷懒!”
夏语凉连鞋都来不及好好换,趿拉着陆旭家那双略显宽大的备用拖鞋,“啪嗒啪嗒”就冲进了温暖明亮的客厅。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他如释重负地将怀里沉甸甸、勒得手指发麻的酒水饮料一股脑地“卸货”在了宽大的茶几上。玻璃瓶和易拉罐互相碰撞、滚动,发出一阵清脆又有些杂乱的叮呤咣啷声,在充满食物香气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哎哟喂……我的老天……” 他直起腰,感觉手臂的肌肉都在微微发抖,看着那些在茶几上东倒西歪、姿态各异的酒瓶,也懒得再去费心把它们一一摆正,只是甩了甩又酸又麻、几乎快失去知觉的胳膊,然后长长地、畅快地“呼”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哎,我说你,” 陆旭跟在他身后进来,用还举着的锅铲虚点了点那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茶几、阵仗惊人的啤酒和饮料,有些哭笑不得,“买这么多酒干嘛?咱们这是要开便利店还是怎么着?你当自己是来批发的?”
“还能干嘛,喝呗!” 夏语凉转过身,说得理直气壮,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年轻人过节时特有的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反正过年嘛,难得聚这么齐,当然要不醉不归!喝不完就存着,下次再聚接着喝!” 他一边说着,目光却依旧像是探照灯一样,在陆旭身上、脸上来回逡巡,从发型到气色,从那件可笑的粉围裙到脚上的居家拖鞋,仿佛要找出这两个月时光留下的、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
陆旭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盯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抬起没拿锅铲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问道:“你从刚刚进门开始就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到底怎么了?我脸上沾东西了?还是这围裙真有那么好笑,让你看个没完?” 他作势要低头检查围裙上的小熊。
“其实……” 夏语凉见状,故意拉长了声音,甚至还清了清嗓子,铆足了劲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煞有介事的严肃表情,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更加专注地锁定陆旭,仿佛在进行某种极其重要的观察评估。他刻意停顿了几秒,制造出足够的悬念,才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他这副欲言又止、眉头紧锁的严肃模样果然成功唬住了陆旭。对方立刻放下了手里那柄亮晶晶的锅铲,“哐当”一声搁在料理台边,几步跨过来,双手用力摁住夏语凉的肩膀,眼神里带着毫不作伪的担忧,语气也急切起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两个月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有事千万别瞒着,跟哥说!哥帮你想想办法!”
夏语凉看着陆旭瞬间紧张起来的脸,那因为着急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还有那件随着动作晃动的粉红小熊围裙,刚才强装出来的严肃表情像阳光下的冰壳,迅速融化。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在陆旭的手掌下不受控制地抖动,笑意从喉咙里溢出,越来越响。
“哈哈哈哈……其实……其实我就是想说……” 他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抬手,指尖虚虚地指向陆旭的腰腹部位,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旭哥,你是不是……这两个月伙食太好,胖了点啊?哈哈哈……这肚子,看着可比我走之前‘富态’多了!”
毫无意外地,他收获了陆旭一记结结实实、几乎要翻到天花板的巨大白眼,以及肩膀被重重拍开的一下。
“去你的!你什么眼神?” 陆旭没好气地瞪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还悄悄地吸了吸肚子,试图让腰部线条看起来更“标准”一些,嘴里强硬地反驳道,“你旭哥我这叫壮实,是健康!是力量感!明明和以前一样标准好不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懂不懂?一点没胖!我看是你小子眼神不好使了!”
“嘿嘿嘿,” 夏语凉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像只刚偷到油吃的小老鼠,得意洋洋,“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您啊,就乖乖承认了吧!这叫幸福的‘年味’,不丢人!”
“行了行了,你小子一来就气我!” 陆旭懒得再跟他做无谓的争辩,笑骂着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恼人但可爱的苍蝇,“我也不跟你在这儿贫了,再贫下去锅里的红烧肉真要糊了,糖醋排骨的火候也要过了。” 他转身,又钻回了那个烟火气十足、香气越发浓郁的小厨房,只留下一句话随着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滋啦”声飘出来,“你自己随便玩儿吧,看看电视或者玩会儿手机都行,冰箱里有饮料自己拿。我这儿还得忙活一阵子,就不特意招待你了啊,当自己家一样!”
“好嘞!” 夏语凉应了一声,趿拉着那双稍大的拖鞋,在宽敞的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暖黄的灯光洒在原木色的家具上,电视屏幕黑着,沙发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那棵装饰用的圣诞树(还没来得及收)闪着微弱的光。他又探头朝半掩着门的书房和客房看了看,里面同样安静无人。
一丝疑惑浮上心头。他抬高声音,朝着油烟机轰鸣声传来的厨房方向问道:“什么情况?旭哥,就我一个?他们人呢?林彦南、林程……还有其他人,都还没到?”
“哦,他们啊,还没到呢!” 厨房里传来陆旭翻炒菜肴时特有的、热烈又急促的滋啦声,夹杂着他提高音量后依旧洪亮的嗓音,“你是第一个到的!积极标兵非你莫属了!值得表扬!”
“切,” 夏语凉不爽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被“抛弃”的不满和独享安静的微妙不自在,“一个个的什么毛病,聚会居然还没我一个刚下班、绕了远路的人积极……说好的一起过年呢……”
因为不想一个人干坐在空荡的客厅里无聊地刷手机,也或许是被厨房里那股鲜活热闹的烟火气吸引,夏语凉便也跟着溜达进了厨房,侧身靠在门框上。顿时,一股更浓郁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是红烧肉的酱香,是清蒸鱼的鲜味,还有爆香葱姜蒜的焦香。油烟机低吼着工作,青菜下入滚油时发出“刺啦”一声令人愉悦的爆响,锅铲与铁锅碰撞出干脆利落的叮当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格外扎实、温暖、充满了生活劲头的背景音,将除夕夜的氛围烘托得淋漓尽致。
他看着陆旭系着那件可笑的粉红围裙,背对着他,宽阔的肩膀随着颠勺的动作稳稳起伏,动作熟练而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忙碌的轮廓,锅沿偶尔窜起的火苗映亮他专注的侧脸。
夏语凉看着这幅景象,心里却还在琢磨着来的路上一直盘旋、挥之不去的那个问题。他想问问陆旭,他和李临沂之间……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感觉这两个月,陆旭提起李临沂的次数少了很多,语气也……有些微妙的不同?但他又怕是自己过于敏感,多心了。或者,贸然提起这个话头,会让陆旭感到为难,破坏了今晚难得的好气氛。
“怎么了小凉?” 陆旭将一盘刚炒好的、色泽金黄诱人、点缀着翠绿葱花的西红柿炒鸡蛋利落地盛进白瓷盘里,一回头就看见夏语凉靠在门边,眼神飘忽,一副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模样。“干嘛又用这副眼神看我?像个小侦探似的。真没事?还是饿了,偷师学艺呢?” 他打趣道,把盘子往旁边一放。
“旭哥,你……” 夏语凉犹豫了一下,咬了咬下唇,还是走上前去。他接过陆旭顺手递过来的一个刚盛完菜的空盘子,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立刻充斥了耳边。他低着头,一边心不在焉地冲洗着盘子上残留的油渍,一边有些难以启齿地、声音压得低低地说道,几乎要被水声盖过:
“确实有件事……想问问你。可能有点唐突,但我……就是有点想知道。”
“怎么?” 陆旭闻言,挑了挑眉。因为刚刚才被夏语凉用“胖了”的玩笑结结实实涮了一把,这次他显得警惕了许多,手上切肉的动作没停,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调侃和防御,“又打算小题大做,寻我开心呢?这回我可不会再轻易上你的当了,小滑头。我这心理防线已经升级了。”
“不是开玩笑的。” 夏语凉摇了摇头,关掉了水龙头,用旁边的擦手巾慢慢擦干手上的水珠。厨房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和刀刃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在相对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认真,“是关于……临沂的。”
陆旭手下的刀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均匀的节奏。“害,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他依旧没有抬头,专注于将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棱角分明的肉块,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仿佛真的不值一提,“有什么想问的你就直接问呗,怎么还突然扭捏起来了?吞吞吐吐的,这可一点也不像你啊小凉!”
夏语凉没有接他故作轻松的话茬。他靠在料理台边,仔细观察着陆旭的表情——对方侧对着他,只能看到紧抿的唇角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眼神专注地盯着案板上的肉,似乎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红烧排骨”这项伟大事业中,回避着任何可能的眼神接触。
夏语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小心翼翼地抛了出来,字斟句酌,生怕用词不当:
“旭哥,是关于……李临沂的。你们俩……” 他顿了顿,寻找着更准确的表达,“是不是……最近闹矛盾了啊?或者,有什么不愉快?感觉……感觉你们之间的联系,好像淡了很多。”
他想起刚才在出租车上给李临沂发消息,提到在陆旭家过年时,对方回复里那一闪而过的诧异。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求证和不解:“刚刚我和他说晚上在你这儿聚餐过年,他那边……反应有点意外,好像……都不知道你已经回布达佩斯了。”
听到‘李临沂’三个字从夏语凉嘴里清晰地说出,陆旭切菜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锋利的刀刃停在砧板上那半块五花肉上,没有再落下。他脸上的神情闪过一抹极其短暂的复杂情绪,快得像错觉——那里面有无奈,有被触及某个话题的不悦,似乎还掺杂着一丝被问及的怔忡,仿佛这个问题将他拉入了某个需要斟酌的思索境地。
但很快,几乎是下一秒,他就恢复了常态。手腕用力,手起刀落,笃、笃、笃……刀刃与木质砧板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节奏平稳有力,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硬朗,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只是问题本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和你说什么了?”
刚刚陆旭那一瞬间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并没有逃脱夏语凉紧紧追随的目光。看来他的预感没错,旭哥和李临沂之间,确实发生了些什么,而且似乎……不是小事。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同时小心地观察着陆旭的反应:“他……他其实也没具体说什么,就含糊地提了一句,说是……闹了点小矛盾,有点误会。剩下的……是我自己感觉出来的,还有……他刚才的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陆旭和李临沂之间的事,他这个旁观者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心虚和不安,心脏像是被一根细线轻轻勒着,有些发紧。“所以……旭哥,你们俩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语凉豁出去了,反正话已问出口,气氛也已经微妙起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问个明白。他需要知道,这份不安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小矛盾?哼。” 陆旭从鼻子里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听不出是嗤笑还是自嘲。他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将切好的肉块拢到一起,神情看似自若,但微微绷紧的嘴角和那声“哼”里,却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像冬夜窗上凝结的薄霜。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说出来都嫌幼稚。” 他开口,语气试图显得轻描淡写,但叙述本身却带着重量,“就是回国那阵子,李临沂那小子,不知道哪根筋突然搭错了,或者是心血来潮,非要跟我买同一班飞机一起回来。说是路上有个照应,还能顺便聊聊天。” 他顿了顿,往锅里倒了点油,油温升高,冒出细微的青烟,“但我那会儿因为要急着回学校找导师讨论论文的修改,时间卡得很紧,就执意买了提前几天的机票,想早点回来把正事办了。”
陆旭将切好的姜片和葱段扔进热油里,“滋啦”一声爆响,香气腾起。他的声音也随着这声爆响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愠意:“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家伙,不知道是觉得我没听他的安排让他没面子,还是别的什么心思,居然……居然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想偷偷登录我的订票账户,取消我那张提前的机票!”
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夏语凉,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匪夷所思和被冒犯的怒意:“幸好我当时手机就在旁边,收到了验证码短信,觉得不对劲,及时拦住了。不然我真得在机场抓瞎!你说,小凉,这种先斩后奏、自作主张、甚至有点……有点越界的事,我该不该生气?这是小矛盾吗?”
“确实……有点过分了。” 夏语凉下意识地附和道,眉头微蹙,嘴上顺着陆旭的义愤说着,心里却隐隐觉得事情似乎并不像陆旭描述的这么简单直接。以他对李临沂的了解(虽然这份了解或许并不全面),李临沂做事向来目的性强,虽然有时手段直接甚至显得强势,但很少会做纯粹“胡闹”或“心血来潮”的无意义举动。他取消陆旭的机票,背后真的只是不满安排、一时冲动吗?还是……有别的、更复杂的缘由?可一时之间,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证据或角度来反驳或深究,陆旭的叙述逻辑清晰,情绪真实,听起来合情合理。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完成李临沂在短信里的那点隐晦“托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缓和了些,带着点劝和的意味:“旭哥,其实……刚刚李临沂和我说了,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太冲动了,没考虑你的感受。他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让你别生他的气了,希望……希望你能原谅他这一次。”
陆旭闻言,终于彻底停下了手里切菜的动作。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夏语凉脸上,那眼神不再只是之前的烦躁或无奈,而是带上了一种意味深长的、仿佛能穿透人心般的审视。他沉默地看了夏语凉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听起来平淡,却让夏语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你倒是……挺关心他的啊。替他解释,还替他传话。”
那时,夏语凉还不完全明白陆旭这句话背后更深层的含义和试探——那不仅仅是对他传话行为的评论,更像是一种对他立场和情感倾向的微妙洞察。他只是被陆旭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脸颊微微发热,好像自己藏在心底某个角落的秘密,正被人用X光缓缓扫描。
“不是不是!旭哥你别误会!” 夏语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从原地跳起来,连连摆手,语气急促地否认,急于撇清关系。他生怕陆旭从他过于急切的态度、过于关切的言辞中,窥探出他对李临沂那份早已超出普通朋友界限的、隐秘而汹涌的情愫。可他不知道的是,在陆旭这样阅历丰富、又对他和李临沂都极为熟悉的人看来,他那点小心翼翼隐藏的心思,或许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有点破。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又诚恳,仿佛纯粹是为了他们两人珍贵的友谊着想:“我是觉得……你俩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感情那么深,这么多年了,多不容易啊!真的没必要因为这点……这点沟通上的小误会,就真的置气,伤了和气。” 他观察着陆旭的脸色,继续道,“李临沂他肯定也不是故意的,可能就是……就是当时脑子一热,没考虑周全,做法欠妥。但他知道错了呀!旭哥,你就大人有大量,原谅他这一次吧?我……我这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他既然找到我了,我总得把话带到不是?” 他试图用最后一句来淡化自己的个人色彩,将动机归结于最朴素的“江湖义气”和“传话工具人”的身份。
说话时,夏语凉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有意将“朋友”和“兄弟”这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晰、用力,仿佛在反复确认和强调某种关系的属性。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刻意的强调是为了什么。也许潜意识里,他是希望用这两个沉甸甸的词唤醒陆旭心中对那份深厚情谊的珍视,顾念旧情;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试探着李临沂在陆旭心中的真实分量和地位,也试探着自己这份显得过于执着和关切的“调解”行为,在旁人眼里是否合理,是否会暴露太多。
陆旭沉默地切完了砧板上最后一块五花肉,锋利的刀刃落下,发出沉闷的“笃”声。他将刀放在一旁,拿起搭在料理台边沿的干净毛巾,仔细擦了擦手,动作缓慢,仿佛在借此整理思绪。他思忖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了夏语凉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夏语凉此刻读不懂的情绪。最终,他像是面对一个执拗又让人不忍拒绝的孩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妥协般说道:
“好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熟悉的、对夏语凉特有的无奈纵容,甚至有点自嘲的意味:“那……就看在你的面子上,看在你这么卖力当和事佬的份上,这次我就不跟他计较了。行了吧?” 他说得轻松,仿佛真的是给了夏语凉一个天大的面子,但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耶!太好了!旭哥万岁!旭哥最大度了!” 夏语凉立刻欢呼起来,眉眼舒展,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像得到糖果的孩子。他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关于李临沂和陆旭关系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整个人都从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紧绷状态中放松下来,连带着肩膀都垮下来一些,气息都顺畅了许多。
陆旭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夏语凉为李临沂的事情如此紧张在意,绞尽脑汁地解释、劝和;看着他因为自己的一句“原谅”而瞬间阴转晴、喜形于色,毫不掩饰的快乐几乎要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溢出来。这一幕,像一根细小的针,不偏不倚地刺中了陆旭心口某个柔软而隐蔽的角落。
他心里像是猝不及防地打翻了一个五味瓶,各种滋味——欣慰于夏语凉的善良和重情,无奈于自己的妥协,了然于某些早已明晰的事实,以及一股更深、更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钝痛——混杂在一起,无声地翻涌、弥漫开来。
他没有想到,或者说,他其实一直知道,只是此刻被如此清晰地印证了:即便分开了这两个月,即便李临沂有时显得若即若离甚至有些过分,夏语凉对李临沂的在意、那份根植于心底的牵挂和偏袒,竟然没有丝毫减退。不仅没有减退,反而……在这段分离和些许“矛盾”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执着,更加不加掩饰了。
这认知让陆旭感到一种无力,也为夏语凉感到一丝心疼。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重新打开了炉火,锅里的油再次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将切好的肉块倒进锅里,伴随着一阵更热烈的“滋啦”声和升腾的白色雾气,他背对着夏语凉,声音平静地传来,掩去了所有情绪:
“行了,别傻乐了。去把餐桌摆一下,碗筷在消毒柜里。准备开饭了,他们估计也快到了。”
他忍着心口那片挥之不去的酸楚,将所有的复杂情绪都用力压回心底,面上故作镇定地开口,试图宽慰眼前这个正为别人(那个人还是李临沂)牵肠挂肚、甚至不惜当“说客”,而自己却似乎对此毫无察觉、纯粹得让人心疼的少年。
“小凉,其实……你真的没必要这么担心。” 陆旭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他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肉块,让它们均匀地裹上酱汁,一边斟酌着用词,“李临沂那小子,你是知道的,从小骨子里就……嗯,就很有主意,也很倔。他确实挺调皮的,鬼点子特别多,胆子又大,小时候没少干些让人哭笑不得、甚至头疼的‘坏事’。”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选择更合适的描述:“而我呢,虽然是……是他哥哥,” 那个称呼他说得有些轻,带着一种复杂的亲昵和距离感,“但其实也并没有比他大多少。那时候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很多时候我也有不成熟、较真、不服输的一面。所以啊,我们俩从小到大,吵架、闹别扭、互相赌气,那也是时常会有的事,家常便饭一样。”
锅里的汤汁开始收浓,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陆旭转过身,面对着夏语凉,脸上带着一种试图让他安心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疲惫:“但这种兄弟间的矛盾,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多时候气头过了,甚至不用特意道歉,过几天自己就好了,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所以啊,你真的不用太放在心上,更不用这么紧张地替他……替我们调解。顺其自然就好。”
“哦?” 夏语凉的注意力果然被陆旭话里提到的“李临沂小时候”这个话题吸引了。他对于李临沂的过去总是充满好奇,那是他未曾参与、只能从别人只言片语中拼凑的时光。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拭去灰尘的星子,充满了单纯的好奇和探知的渴望,刚才那点替人担忧的紧张感似乎被这个话题冲淡了不少。
“嗯!” 陆旭点了点头,看着夏语亮晶晶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轻松、更像在分享有趣的童年轶事,尽管那些回忆此刻咀嚼起来五味杂陈,“可调皮了,是我们那个大院里有名的小魔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
“那他……到底怎么调皮了?都干过些什么‘坏事’啊?旭哥,你给我讲讲呗?” 夏语凉立刻来了兴趣,身体不自觉地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趴到料理台边上,仰着脸看陆旭,一副准备好听精彩故事的架势,眉眼间全是期待。仿佛只要多知道一点李临沂的过去,就能离那个看似熟悉却又时常觉得遥远的人,更近一点。
“他啊?我想想……” 陆旭配合地露出回忆的神情,故作沉思状,指尖在料理台边缘轻轻点了点。他努力从那些与李临沂共同成长的、交织着打闹与依赖的记忆长河里,仔细筛选着,试图打捞出一些可以分享的、轻松无伤大雅的童年趣事,那些不涉及更深层情感或如今看来有些微妙过往的片段。
“哦,对了,” 他眼睛微亮,像是真的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嘴角也带上了点真实的笑意,“有一次,我记得他好像是……小学三年级左右?不知道从学校旁边哪个小商店里,淘来了一个做得极其逼真、几乎能以假乱真的塑料蟑螂玩具,黑亮黑亮的,触须还会动。好像还买了橡皮蛇之类的吓人玩意儿。”
他一边说着,手上给另一口锅里的鱼翻了个面,动作娴熟。“然后他就跟做贼似的,把那‘蟑螂’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他妈妈刚换下来、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藏得那叫一个隐蔽,就等着‘惊喜’降临。”
陆旭模仿着当时李临沂可能有的表情,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的兴奋:“等他妈妈后来要出门,顺手穿上那件外套,手习惯性地往口袋里一伸……嗬!那场面!” 他夸张地做了个受到巨大惊吓、猛地缩手的动作,“当场就发出一声能把房顶掀翻的尖叫,据说魂儿都快给吓飞了,脸色煞白,原地蹦了老高!”
“哇!然后呢然后呢?” 夏语凉听得入了神,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亲眼看见了那滑稽又惊悚的一幕,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听故事的津津有味。
“然后?然后据说那一天的尖叫声就没怎么停过,断断续续持续了一整天。” 陆旭耸耸肩,语气里带着点对童年闹剧的无奈和好笑。
“一整天?为什么?不是吓过一次就完了吗?” 夏语凉不解,逻辑清晰地追问。
陆旭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解释道:“因为那小子自己干完这桩‘惊天动地’的坏事之后,转头就把这茬儿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玩别的去了。结果到了下午,他自己馋了,想偷偷去妈妈外套口袋里掏之前藏的两颗糖吃……”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看着夏语凉急切的眼神,“结果手伸进去,摸到那个软乎乎、触感诡异又无比逼真的‘蟑螂’……他自己也被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嚎得那叫一个惨,比他妈妈上午那声还响亮!简直是典型的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哈哈哈哈哈哈!” 夏语凉被这个出乎意料又充满戏剧性的结局逗得前仰后合,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从眼角溢出来了,“我的天……没想到他小时候这么……这么‘机智’又这么逗!这简直就是坑人不成反坑己的典型教材啊!太好玩了!”
他笑得喘不过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迫不及待地追问,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还有吗还有吗?旭哥,你再给我多讲讲!他肯定不止干过这一件‘好事’吧?” 对夏语凉来说,这些陌生的、鲜活的、带着毛边儿的童年李临沂,比那个总是有些距离感的、成熟稳重的李临沂,更加生动有趣,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仿佛参与了对方过去的亲近感。
然而,陆旭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像退潮般迅速淡去,眼底那点因为回忆而泛起的微光也沉寂下来。他的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容错辨的回避,甚至有些生硬:“好了,小凉,都是些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鸡毛蒜皮的,没什么好再讲的了。”
那些关于李临沂的、过于鲜活的、充满了彼此互动和共同痕迹的童年与少年记忆,记得越清楚,细节越生动,此刻就只会像无数根细密无声的针,反复扎在他的心上。每回忆一个片段,每复述一句趣事,都像是在亲手揭开一层已经结痂的旧伤,让他越来越深地陷入那份早已认清、却始终无法真正释怀的求而不得的痛苦,以及伴随而来的、深重的无望感之中。
机票的事,取消航班那个看似强势甚至越界的行为,其实真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一个可以摆到台面上说的、看似合情合理的“矛盾”借口,一个能被夏语凉理解、甚至替他感到不平的由头。而真正让他感到刺痛、感到愤怒、甚至在那瞬间失控的深层原因——那份或许早已超越兄弟情谊、却又被理智和现实死死压制的晦暗情感,那份因看到夏语凉对李临沂毫无保留的在意而引发的、连自己都觉得卑劣的嫉妒和酸楚——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也不能对夏语凉说出口。Especially not to Xia Yuliang.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夏语凉,重新拧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骤然响起,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他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也阻隔了夏语凉可能追探的视线。他低头,胡乱冲洗着手里已经洗干净的锅铲,声音透过水声传来,带着刻意的、急于结束话题的急促:“菜都快凉了,我得赶紧把剩下的几个菜炒了。小凉,你先去外面客厅等着吧,这里油烟大,别熏着你。”
夏语凉还沉浸在刚才有趣的故事里,意犹未尽,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是旭哥,我还想听……”
“好了好了,你就别再刨根问底了,” 陆旭语气坚决地打断了他,动作利落地关火,将一盘刚出锅、色泽油亮、热气腾腾的蒜蓉炒青菜不由分说地塞到夏语凉手里,触手的瓷盘边缘还有些烫,“你再这么问下去,我看今晚这顿年夜饭咱们都别想按时吃上了。帮个忙,乖,先把这盘菜端到桌上去,摆好碗筷。他们估计也快到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催促的笑意,但那份不容置疑的、话题终结的意味已经非常明确。夏语凉看着手里的菜,又看了看陆旭重新转向灶台、似乎全心投入烹饪的背影,虽然心里还有点痒痒的,但也只好咽下好奇心,乖乖应了一声:“哦,好吧。” 端着那盘散发着清香的青菜,转身走出了厨房。
厨房里,水声依旧哗哗作响。陆旭站在水池前,没有立刻动作。他低着头,水珠从指尖滴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和无力感,都随着这口气排遣出去。然后,他才重新打起精神,打开了另一个炉灶的火。
夏语凉看出陆旭是真的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虽然心里还有点被勾起的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似的挠着,但也只好乖乖接过那盘尚有余温的青菜。在把菜端到客厅宽敞餐桌上的间隙,他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给李临沂发去了消息,语气里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小得意和邀功请赏的意味:
「报告!虽然我也觉得你私自取消旭哥机票的行为确实很过分,非常不地道!一点也不尊重人!(严肃批评脸)但我刚刚还是有替你说了好多好话哦,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现在旭哥看在我的面子上,终于答应原谅你了!怎么样,我厉害吧?你是不是得好好感激一下我?(叉腰等夸.jpg)」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震了一下。李临沂的回复来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丝……夏语凉读不太懂的疑惑?
「他原谅我了?就因为……我取消他机票这事?」
夏语凉看着这条回复,眨了眨眼,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这叫什么话?不然还能因为什么?他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还配上一个警惕的表情包:
「对啊!不然呢?(疑惑挠头.jpg)难道……你还背着他干了什么别的、更过分的事,是我不知道的?(突然警觉.jpg)」
屏幕那端沉默了几秒,对话窗口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提示闪烁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弹出一条新消息,内容却有些含糊其辞:
「没……没什么。算了,不重要。」
夏语凉盯着这行字,微微蹙起眉头。这对话走向怎么有点怪怪的?李临沂这反应,不像是单纯为被原谅而高兴,倒像是……有点意外于陆旭原谅的理由?或者说,觉得这个“原谅”来得太轻易?但他转念一想,也许李临沂只是觉得愧疚,不好意思直接承认?或者,大少爷脾气,拉不下脸来为这种“小事”道谢?
他甩甩头,决定不再纠结这细微的异样感,反正任务完成了,结果圆满。他继续兴致勃勃地邀功,发过去一个更加嘚瑟的“叉腰等夸”表情包:
「那你说,你是不是应该好好感激我?怎么谢?我可是帮你解决了兄弟矛盾的大功臣!(理直气壮.jpg)」
这次李临沂回复得很快,几乎是秒回。而且内容完全出乎夏语凉的意料,简短,直接,甚至有些郑重:
「是啊!夏语凉,谢谢你。」
没有调侃,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转移话题。就是一句清晰的、认真的感谢。夏语凉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这好像……不太像李临沂平时的风格?但他心里那点因为顺利完成“调解”任务而产生的雀跃,还是悄悄蔓延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夏语凉盯着屏幕上那行简洁却无比清晰的字,指尖悬在冰凉的玻璃上方,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手机出了什么显示故障。李临沂跟他说话,一向是唇枪舌剑、互相拆台、阴阳怪气居多,能心平气和、不夹枪带棒说话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像这样直接、爽快、甚至带着点郑重其事的道谢,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反常的、近乎“温柔”的态度,反而让一向在口舌之争上不落下风、甚至常常能反将一军的夏语凉有点手足无措了。那股准备好迎接调侃或转移话题的劲头瞬间泄了,他像个突然被老师点名表扬、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的学生,脸颊都有些微微发烫。他磕磕巴巴地打字回复,语气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一点受宠若惊的慌乱:
「你……你哎呀,你忽然这么客气,态度这么好……我都感觉不像你了,怪吓人的。(瑟瑟发抖.jpg)」
发送出去,他又觉得不够,追加了一句:「你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还是……账号被盗了?(怀疑的眼神.jpg)」
李临沂似乎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回复很快跟了过来,带着熟悉的、微微上扬的调侃语调:
「哦?」一个简单的字,后面跟了个挑眉的表情,「那怎样才像我?夏老师给个标准?」
夏语凉看着这个问题,脑子里几乎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刚才陆旭讲述的、那个鲜活得仿佛就在眼前的童年轶事。那个调皮捣蛋、胆大包天又自带喜剧效果的“小魔王”形象,与眼前这个隔着屏幕、语气微妙难辨的李临沂重叠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他手指轻快地在屏幕上跳跃,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回复:
「嗯……比如,」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营造气氛,「把做得极其逼真的玩具蟑螂,偷偷放到别人刚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等着看人家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连连?然后自己还忘了这茬,最后自作自受也被吓一大跳,嚎得比谁都惨?」后面跟了一连串“哈哈哈”大笑的表情。
发完这条,他想象着李临沂看到这条“黑历史”被翻出来时的表情,心情莫名地更加愉快了。厨房里传来的香味越来越浓郁,客厅也似乎传来了门铃声和隐约的喧闹人声——大概是其他朋友到了。夏语凉把手机塞回口袋,脸上还挂着未散的笑意,快步走向门口,准备迎接这迟来的、却终于开始热闹起来的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