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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失望 他看了一眼 ...

  •   当夏语凉怀着忐忑的心情蹬上最后一级台阶,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惨白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楼梯口,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自家门口扫过去的——空的。门口干干净净的,地砖上连个影子都没有。没有人蹲在那儿抱着膝盖等他,没有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亮一下,没有人拍拍屁股站起来带着满脸委屈抱怨“你怎么才回来”。什么都没有。那扇防盗门冷着脸杵在那儿,门板上贴的那张褪了色的春联翘着个角,在灯底下显得又旧又寒碜。

      夏语凉站在那儿,脚底下像生了根。

      他本来以为自己没那么在意的。不就是门口没人么,多大点事,他自己没带钥匙么?他自己不会开门么?可心里那点方才一路上拱着拱着的小火苗,被这空荡荡的走廊呼啦一下浇灭了,连个烟都没冒。他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脑子里那些排演好的画面——李临沂站起来拍屁股、凑过来抱怨、皱着眉头撒娇——全跟肥皂泡似的,噗噗噗一个个碎了。他觉得自己方才爬楼那股子劲儿特别可笑,跟个傻子似的,急吼吼地往上赶,扶着栏杆歪歪扭扭地走,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一样,结果呢?兔子白揣了。人家压根儿就没来。

      他垂下眼,把手伸进兜里摸钥匙。兜里东西杂,手机、钱包、纸巾、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糖纸,他手指头在里头扒拉了半天,指尖碰到钥匙的金属齿了,往外一勾,没勾住,又滑回去了。他索性把整个兜翻出来,捏住钥匙圈往外扯,扯到一半又卡住了,线头缠在钥匙环上,他抖了两下才抖落干净。钥匙终于捏在手里了,他低头对准锁孔,手有点抖,第一下没戳进去,钥匙尖在锁孔边上刮了一下,金属蹭金属,滋啦一声。他重新对了一次,这回找准了,钥匙的凹槽跟锁孔完美重合,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门开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那种黑不是关了灯的黑,是没人气的黑,冷冰冰的,沉甸甸的,像一块厚布兜头罩下来。夏语凉站在门口,鼻子先闻到了那股味儿——没有饭菜味,没有洗衣液味,没有人在屋里走动带起来的那股活泛的气息。空气是滞的,闷的,跟好几天没开过窗似的。他伸手在墙上摸索,指尖蹭着墙面找开关,摸了两下才摸到那块塑料面板,摁下去,灯亮了。

      客厅里一切照旧。沙发还是那个沙发,靠垫歪在他早上出门前歪的那个角度,茶几上搁着半杯隔夜的水,杯子内壁上结了一圈水渍。电视黑着屏,遥控器搁在扶手上,他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什么都没有变,可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变,才显得更空了。这屋子跟死了一样,没一点活气儿。他出去了一晚上,带回来一身酒气、一肚子气、满心的委屈,可这屋子什么都不接着,就冷冷清清地杵在那儿,连句“你回来了”都不会说。

      “呼……”

      夏语凉长长吐出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在泄气还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看了一眼屋里,走了进去,把门带上。关门的声音在空屋子里荡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他似乎早就习惯了。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熟练地摸索着墙上开灯按键的位置——刚才明明已经摸到了,可他还是又摸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这屋子确实就他一个人——打开灯,换了鞋。鞋带解的时候手笨得很,拽了两下没拽开,他索性不拽了,脚后跟一蹭,把鞋蹬掉了,东一只西一只歪在门口。外套也没挂,往椅背上一搭,拉链都没拉回去。他熟练地做着这一切,像一个安装了指定程序的机器人,按流程按部就班地走——进门、开灯、换鞋、脱外套,下一步是走到沙发跟前,下一步是坐下,下一步是……

      他没坐。他直接一个仰躺,整个人已经陷在了客厅的沙发里。

      沙发是软的,他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弹簧在底下一颤,然后慢慢把他兜住。脖领仅仅贴在沙发的靠背上,后脑勺搁在靠垫上沿,脖子那儿就空了一截,悬着,找不到着力点,他又往上蹭了蹭,把脑袋往靠垫上又拱了拱,像是在找一个支撑点。仰起的脑袋顺着抬起头的目光的方向,直直地盯着屋顶的天花板。

      灯在头顶亮着,白光打下来,直射进他瞳孔里。他也没躲,就那么睁着眼看。看着看着,那一个个小圆点——灯泡的光晕在他眼底散开的那些光斑——变得越来越模糊,变得逐渐有了形状,虚虚的,晃晃的,像闪着光芒的星星。他眨了眨眼,星星也跟着眨了一下。又眨了眨,星星没散,反而化开了一层,糊在眼睛里头。他的眼睛也变得湿润了起来。

      是的,他没有哭。只是被灯光晃了眼睛。

      他跟自己这么说,可鼻根后面那点酸劲儿是真的。他把眼睛闭上,黑暗兜上来,安静了一瞬,可闭上眼之后那些光斑还在眼皮底下留着残影,一个一个的,慢慢往下沉。他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风光刺眼。这灯光真他妈的刺眼。

      屋里空气流通不太好,闷了一整天了,窗户关得死死的。他躺了没一会儿,那晕晕的感觉又起来了。方才在楼下还觉得神清气爽的,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走路都能走直线了。可这会儿进了屋,暖烘烘的,闷沉沉的,酒劲儿好像一下子找着了主场,呼啦一下全从胃里反上来,直往脑门上顶。太阳穴微微有些发烫,突突地跳,跳得他眼皮发紧。他抬起一只手,捂住灯光照射过来的位置——手掌盖在眼睛上,光线从指缝里漏进来几道,可至少没那么晃了。好难受。晕得他胃里都有点翻,翻上来一股子酒气,他咽了口唾沫压了压,压住了。

      他求助一般,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白花花的,晃得他眯了一下眼。微信点开,置顶的对话框还是空的。跟一个钟头前他看的时候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多。那个让他十二点前回家的人,也没发来一句问候。连个“到了没”都没有。连个表情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呵呵。

      夏语凉盯着那个空白,嘴角扯了一下。看来尹宁说得对,他的话只能是当放屁了。或许在当时的情况下,李临沂说那句话,就是一句安慰自己的话,说过了就忘了,嘴巴一闭一开的事儿,谁还记得啊。只有自己还傻傻地当真,还掐着表算着时间,还扶着栏杆急吼吼往上爬,还站在走廊里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发愣。人家现在正忙着照顾陆旭,照顾得不亦乐乎吧?喂药、擦汗、拍背、陪床,哪有心情管他夏语凉几点回家啊。屁话。都是气话。

      他划了一下屏幕,翻到国内朋友的聊天列表。好几个人,最后一条消息都是好几天前的。他点开其中一个,打了一行字:“在吗?”盯着看了两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删完了退出来,又点开另一个,打了两个字,又删了。这会儿国内是早上六点多吧?差着六个小时呢,大家估计正睡得酣。闹钟都没响呢,他这一条消息发过去,把人吵醒了,图什么呢?就为了让人家听他倒苦水?夏语凉没敢去打扰。他把手机放下了,搁在胸口上,屏幕朝下,压着那件薄毛衣。

      唉……

      他重重地放下手机——手腕子一松,手机从胸口滑到沙发垫上,闷闷地响了一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明明是一起去喝的酒,陆旭喝得站都站不稳,李临沂来接了;尹宁闹了一场,拍拍屁股走了,可他好歹还有个顾峰,回去有人陪着说话有人哄。就自己,一个人打车回来,一个人上楼,一个人开门,一个人躺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他甚至会有些羡慕尹宁。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没出息——尹宁今晚把他恶心成那样,他居然还有心思羡慕人家。可他就是羡慕。他羡慕尹宁回去有个人在。甭管那个人跟尹宁什么关系、什么光景,至少屋子里有喘气的,有动静的,不是他这样,躺在一片死寂里头,连个翻身的声音都只有自己。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裹上来,裹得他胸口发紧。他的身体累极了,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两条腿从沙发边沿耷拉下去,脚踝肿着似的胀,胳膊抬了那一会儿就酸得不行,眼皮也沉,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乏。他多想让自己像一块烂泥一样,就这么瘫在沙发上睡过去。就摊在这儿,什么都不管了,睡到天塌了也不醒。可他的意识却格外清醒。脑子里那根弦不知道吃了什么药,绷得紧紧的,一点松下来的意思都没有。他明明知道李临沂在骗自己——都这个点了,连条消息都没有,不是骗是什么——可他的大脑却像被设下了一个固定指令一般,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你还没等到十二点。万一呢?万一那根弦没松,万一还有几分钟呢?万一门锁忽然响了,有人拿钥匙从外面捅进来呢?

      他就这么躺着,手背搭在眼睛上,手机搁在旁边,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新消息进来。墙上的挂钟走得滴答滴答的,秒针一下一下,跟拿小锤子敲他太阳穴似的。十二点差三分。差两分。差一分。

      十二点整。

      挂钟敲了一声。就一声,短促的,干巴巴的,在空屋子里响了一下就没了。

      夏语凉把手从眼睛上挪开,盯着天花板。灯光还是那个灯光,刺得他眼眶又湿了一层。他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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