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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善意 李临沂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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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想去哪里?”夏语凉一下子来了兴致,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面探了探。他也没想到自己反应会这么大,可那股子劲儿就是上来了,压都压不住。你说这事儿怪不怪,一个匈牙利老头儿说想去中国玩,他一个中国人坐在这儿,腰板忽然就挺直了,下巴也抬起来了,心里头像有人给他胸口别了朵大红花似的,美滋滋的。他甚至没察觉到自己这个变化,就是觉得这会儿要是有人问他“你哪儿人”,他能拍着胸脯说“我中国的”,声音还得比平时高两度。你看,我们中国好地方多了去了,你随便挑一个,我都能给你说出花来。
“嗯……”老爷爷歪了歪脑袋,胡子跟着偏了偏,像是在认真琢磨。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发音有点别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想去 Peking,上海。”他把“北京”说成了“Peking”,老腔老调的,听着像上个世纪的人说的话。
夏语凉并不惊讶。老爷爷还没开口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大部分老外能叫上名字的中国城市,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好念,好记,新闻里也老提。他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转开了——等会儿有机会,得把武汉也介绍给他。武汉啊,那可是他生长的地方,长江从城里穿过去,大桥横在江面上,早上热干面的芝麻酱香飘得满街都是,夏天热得人恨不得泡在江水里,冬天冷得被窝都不想出。这些他跟谁都能聊上半天,只可惜今晚时间短,怕是来不及。
“听说那里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老爷爷还在说,语气里带着点向往,可紧接着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不像这里,晚上只有酒吧和蹦迪,一点乐趣也没有。”
“没有啊!”夏语凉摇摇头,半认真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我觉得匈牙利挺好的。是一个让人觉得很安心,很平静的城市,没有那么喧嚣,让人觉得心静。清净的时候可以逃离世俗,逃离热闹。”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伸手比了比自己,“你看,不然我怎么会在这里待那么久呢?”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咂摸了一下,觉得挺在理。他待了六年,中间不是没动过走的念头,可每回真要收拾行李了,又觉得舍不得。这地方慢,不催人,街上的人走路都不紧不慢的,电车也叮叮当当地晃,连太阳落山都比别处慢半拍似的。他喜欢这份慢。闹腾的地方他去过,热热闹闹的确实痛快,可热闹完了呢?散了场,人一走,空下来的那截子时间最难熬。匈牙利这儿不这样,它从头到尾都是安安静静的,你一个人待着也不觉得被落下,反倒觉得挺自在。
“哈哈,是啊!”老爷爷点了点头,方向盘跟着他的手晃了一下,“等有钱了,我也要去一趟中国看看。”
“哈哈,欢迎欢迎。”夏语凉拍起手来,巴掌拍得挺响,借着酒劲儿他比平时放得开,打趣道,“所以,这就是你大晚上努力开车的原因吗?”
“Exactly!”老爷爷猛地一扬下巴,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眼睛都亮了几分,“是啊!你说得对!”
他笑起来,笑得挺敞亮,方才脸上那层开了一天车的疲惫好像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块儿,倒比方才看着精神了。夏语凉从后视镜里瞧着他,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觉得这老爷子挺有意思,开了一整天车,累成那样,被人问一句“为什么大晚上还开车”就能乐成这样。
这段路其实不长,可夏语凉却觉得意犹未尽。他原本以为这二十分钟就是干坐着熬过去的——靠在车窗上,脑袋晕着,心里堵着,数着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撤,数着数着就到了。可没想到跟老爷爷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下来,那点堵在心口的东西居然散开了些。他不再觉得后座上就自己一个人了。旁边有个人在说话,虽然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天气啊城市啊开车啊,没一句是冲着他今晚那点糟心事去的,可偏偏就是这些不相干的闲话,让他觉得暖和。一个陌生人,不知道他今晚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刚才在酒吧里哭过鼻子,可人家愿意跟他唠嗑,愿意问他“你一个人吗”,愿意在他说“喜欢匈牙利”的时候露出那种藏不住的自豪。这种善意轻飘飘的,不沉,可落在他心口上,刚好把那股子落寞压下去了一截。
二十分钟的车程,因为有了这一位陌生人的陪伴,夏语凉忽然觉得这一路也没那么难熬了。方才那些不愉快——尹宁的冷嘲热讽,空白的对话框,李临沂不知道在陆旭床边忙什么——全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哪怕只有短短二十分钟,他也是充满感恩的。
车停稳的时候,老爷爷先下了车,绕到后座这边来,伸手把车门拉开,又扶着夏语凉的胳膊把他搀下来。夏语凉脚一沾地,酒劲儿又往上顶了顶,晃了一下才站稳。
“谢谢!”他感激道。这一声谢不单单是因为搀扶,也不只是因为这一趟短暂的旅程圆满到了站。他谢的是这个白胡子老头儿今晚愿意跟他说话,愿意在看出他状态不对的时候问一句“你没事吧”,愿意在他夸匈牙利的时候高兴成那样。一个陌生人,跟他非亲非故的,犯不着对他好,可人家就是对他好了,没图什么,就是顺手的。这种善意他今晚太需要了,来得正是时候。
“以后不要多喝酒,”老爷爷拍了拍他的胳膊,胡子翘了翘,语气跟嘱咐自家孩子似的,“小心酒精把脑袋喝坏了。”
“哈哈!”夏语凉猛地点头,点完了又有点心虚,因为他其实觉得酒精麻痹的感觉有时候也挺好的,晕晕乎乎的,什么都能不想。可这话他没说,只是笑着应下来:“爷爷,有空你也可以来武汉玩哦!那里才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一座很美丽的城市!”
“武汉,我听过。”老爷爷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挺认真,不像敷衍,“有机会我会去的。那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夜晚。”说完他朝夏语凉摆了摆手,转身匆匆上了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来,车灯亮了一下,慢慢汇进了街上的车流里。夏语凉知道他的工作还在继续,下一位客人正等着他呢。
他没有多想,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一千福林出来——比说好的车费多了一截。他把钱递过去的时候老爷爷还愣了一下,夏语凉摆了摆手说“应该的”,也没等对方再推辞,冲车窗里又挥了挥手,转身往楼门口走。
出租车在身后慢慢开远了。他站在楼门口,手插在兜里,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黄色的车汇进车流里,尾灯亮着,越来越小。夜风又吹过来,这回他没觉得多冷。
他抬头望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黑的。整栋楼就数他那扇窗户最黑,连个模糊的轮廓都瞧不真切,黑洞洞地嵌在墙面上,跟旁边那些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一比,冷清得有点扎眼。他盯着那扇黑窗户看了两秒,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慢慢往下沉了沉。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外套裹紧了些,轻迈起步子,走了进去。
楼道的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外面的夜风。声控灯啪地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眯了眯眼。他扶着栏杆往上走,步子不快,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台阶上,哒,哒,哒,一声一声的,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荡出回音。
穿过长廊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就想起了几天前的事。也是这么个晚上,他上楼回家,拐进这条长廊,就看见李临沂蹲在他家门口,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下巴搁在胳膊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活像一只在门口等主人回来的可怜小狗。那天李临沂也是这么蹲着等他,等得脚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然后一脸委屈地抱怨“你怎么才回来”。夏语凉想到这儿,脚步不自觉地慢了。
他脑子里的画面自动续了下去——这一次,李临沂还会在门前等他吗?他走到拐角那儿会不会就看见一个人影?李临沂会不会听见他的脚步声就拍拍屁股站起来,裤子上沾的灰也顾不上掸,然后往前凑一步,皱着眉头,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跟他说:“夏语凉,我等你好久了,你跑去哪里了呀?”他连李临沂说这话时候的语气都能想象出来,带着点埋怨,带着点撒娇,尾音往上翘着,听着像是在生气,其实是在讨哄。
夏语凉伸出手腕,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表看了一眼。快十二点了。差几分?他眯着眼睛认了认表盘上的指针,十一点五十六。他们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他下意识又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微信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李临沂的对话框还是他最后发的那条,底下空空荡荡的,连个“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他盯着那个空白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难道……他真的已经在门口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夏语凉脚下的步子就快了。他这会儿头重脚轻的,酒精把平衡感搅得乱七八糟,走起路来跟踩在一条摇晃的船上似的,身子往左边歪一下又往右边歪一下,手得扶着墙才能走直。可他心里急,就顾不得这些了,两条腿迈得又大又快,恨不得一步跨两级台阶。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明明头晕得看东西都带重影了,走道儿跟踩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可这迈步子的劲头倒跟后头有人撵他一样。他扶着栏杆往上赶,心跳得咚咚的,也不知道是爬楼爬的,还是因为那扇门后面可能有个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