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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一个人 这些零零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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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爷的车开得稳,拐弯的时候也没什么大动静。夏语凉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渗进来,激得他清醒了一小会儿。他睁眼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撤,光打在玻璃上又打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的。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在包间里跟尹宁斗嘴的时候气势汹汹的,话一句赶一句,把人家怼得说不出话来,那会儿他觉得自己可厉害了,可这会儿坐在出租车里,红着眼眶,鼻音嗡嗡的,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方才那些话要是让尹宁听见他现在这副德行,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算了。他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蹭了蹭眼角,把最后那点湿意蹭干净。
“少年,快到了。”老爷爷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带着点笑,“你睡了一小会儿。”
“哦!”老爷爷似乎也闲着无事,见夏语凉会说匈牙利语,又愿意跟他聊上几句,话头子就打开了,语气也热络起来,“少年,你喝了不少酒,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夏语凉的心忽然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哽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本想随口应一声“是啊”,可那两个字到了舌尖上,愣是沉甸甸的,压得他喉咙发紧。他顿了顿,把那股劲儿往下压了压,才开口:“是啊,去的时候一个人,和朋友们一起喝了些酒,就一个人回来了。”
说完了,他自己在心里又咂摸了一遍这句话。去的时候是一个人,这没什么,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出门,一个人走路,一个人钻进酒吧里找那帮人。他本来以为——他今晚出门的时候是真这么以为的——有朋友作伴就不算孤零零的了。陆旭在那儿呢,李临沂说好了也来,大家热热闹闹凑一桌,喝点酒说点话,怎么着也比一个人窝在家里强。他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心里还揣着点隐隐的期待,觉得今晚能过得不错。可结果呢?去的时候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中间那几个钟头热热闹闹的,跟做了场梦似的,梦醒了,他还是孤零零地坐在出租车后座上,连个并排的人都没有。他忽然觉得“一个人”这三个字今晚可把他坑苦了——他以为能摆脱它,结果绕了一大圈,又撞回它怀里。
“哦,一个人要少喝点酒才好啊,年轻人。”老爷爷并不知道夏语凉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只当他是喝多了难受,从后视镜里朝他投来一个慈祥的眼神,安慰道。说完,他自己倒先叹了口气,目光直直盯着前方的路,像在回味什么似的,声音也慢下来了,“我年轻的时候啊,也喜欢喝酒,特别是上学时候,唉,现在啊……”
话没说完,尾巴就那么拖在那儿,断得有些仓促。夏语凉从镜子里瞥了一眼他的脸,看见老爷爷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点什么,可到底咽回去了。
他能听出那句没说完的话里头的惋惜。那声“唉”拖得长长的,往下坠着,坠到一半没了着落。夏语凉靠在椅背上,忽然就开始瞎想——老爷爷年轻时候一块儿喝酒的那些人,如今都在哪儿呢?还在布达佩斯吗?还是散到别的城市去了?他们干着什么样的活儿,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还记得当年跟他们碰过杯的那个白胡子老头吗?那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现在这些七七八八的聊天软件,要是一别,大概就真的很难再见了。散了就是散了,连个“回头联系”的凭据都没有,全凭缘分。缘分在,就还能在街角碰见;缘分尽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他想到这儿,不知怎么的,又想到自己身上来了。他现在是有手机有微信的,可对话框空着,跟没有也差不多。通讯录里存着名字,跟存着个念想似的,想不起来拨一下,那个名字就永远是个名字。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老爷爷大概觉得气氛凉下来了,又从方向盘上腾出只手来摆了摆,重新提起兴致问道:“你来自哪里?”
“中国。”
“哦,来中国啊,”老爷爷把“从”说成了“来”,自己也没觉出来,“多久了?”
“嗯……”夏语凉脑子转得有点慢,酒精把那些数字搅成一团,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大概有五年了吧。”他算得含含糊糊的,其实不对。五年是以前的事了,加上今年,已经满六年了。六年。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真快啊,一晃眼他已经在匈牙利待了这么久了。可要是拿人的一辈子来量,六年又算什么呢?不就是一截么,掐头去尾,中间剩不下多少。
“哦!这么久了?”老爷爷的声调明显高了几分,胡子跟着一翘一翘的,“那……你是来匈牙利上学吗?还是已经工作了呢?”
“哦!我不久前才从大学毕业,现在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夏语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豪。他自己都觉出来了,可没打算收回去。这自豪是有来由的。他这一路走得多不容易啊,刚来那会儿语言不通,上课听得半懂不懂,作业写到半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接着去。后来好不容易毕了业,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收拾行李回国了,今天送走一个,明天又送走一个,机场去了好几趟,每次都跟人挥手说“回头国内见”。他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人家过了安检,回来坐在地铁上,车厢晃荡晃荡的,他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可他还是没走。他憋着一口气,非留下来不可。考语言,投简历,面试面了一家又一家,被人拒过,也拒过别人,最后终于把工作签下来了。没有人会想到他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他自己有时候回头看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一个人。
他那时候是这么想的。为了他,他得留下来,不管多难。那会儿他多自信啊,多坚持啊,觉得只要自己站稳了脚跟,往后的路就是两个人一块儿走了。可现在坐在这辆出租车里,被酒精泡得脑子发胀,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如果那时候他听了爸爸的话呢?如果那会儿打包回国了呢?是不是就至此跟这段缘分断了?他走了,陆旭身边没了自己这个人杵着,是不是……是不是陆旭早就跟李临沂在一起了?又或者,是不是他夏语凉现在还能跟陆旭有个什么结果?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没边。这种念头平时他不敢多想,想了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可今晚他喝了酒,防线松了,那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脑子里拱,拦都拦不住。他时不时就会想,那时候的冲动到底是对还是错?要是选了另一条道,完全不一样的那条,现在会是怎样?他会不会比这会儿活得洒脱些,也幸福些?不用大半夜坐在出租车里红着眼眶,不用对着个空对话框掉眼泪。
“真了不起啊!”老爷爷由衷夸了一句,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几缕白胡子跟着一颤一颤的,“那……你喜欢匈牙利吗?”
“嗯!喜欢的!”
夏语凉由衷地说道。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语气里的那点热乎劲儿不是装的,是实打实从心底冒上来的。没错,他喜欢匈牙利。这话平时不太有机会说,也没人问,可被老爷爷这么一提,他才发觉自己心里攒了好多关于这个国家的喜欢,跟存了一罐子糖似的,平时想不起来吃,可只要拧开盖子,甜味儿就往外冒。
他喜欢那条多瑙河。刚来那会儿他总爱一个人去河边走,从佩斯这头看布达那头的山,山不高,可轮廓好看,天晴的时候整座山都映在水里,风一吹水面皱了,山的影子就跟着碎成一片一片的,过一会儿又自个儿合拢了。他喜欢链子桥,喜欢桥头那两尊石狮子,嘴张着,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跟守了多少年似的。他还喜欢河边的电车,黄颜色的,叮叮当当从眼前开过去,轨道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他尤其喜欢晚上沿着河岸走,两岸的灯全亮起来,河面跟铺了碎金子一样,从这头望到那头,走一路看一路,看多少遍都不腻。
还有教堂的钟声。他住的地方附近就有一座教堂,不大,尖顶灰扑扑的,平时不怎么起眼,可一到中午十二点,钟就准时响起来。那声音沉甸甸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从钟楼里荡出来,穿过楼缝,越过树梢,散到整片街区里去。头一回听见的时候他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手底下还攥着件湿衬衫,忽然那声音就来了,嗡——嗡——,他整个人都定住了。后来他习惯了,每到中午十二点,不管在干什么,他都会下意识地停一停,听那几下钟响,心里莫名地踏实。那钟声像是给一天画了个逗号,提醒他喘口气,歇一歇,别光顾着赶。
这些零零碎碎的好,他平时不怎么往外说,可这会儿坐在出租车里,暖烘烘的,白胡子老爷爷一问,那些喜欢就全涌上来了,挡都挡不住。
“是嘛!”
听到这一句,老爷爷似乎并不意外,嘴角往上一翘,白胡子跟着抖了抖。他脸上露出一种不太容易察觉的自豪,那种“我家孩子被人夸了”的得意劲儿,藏得挺深,可夏语凉从后视镜里瞥见了,觉得挺好玩——这老爷子,夸的是他住的这个地方,他倒比夸自己还受用。
“其实啊,”老爷爷握着方向盘,眼睛还看着前头的路,语气又热络了几分,“我也一直很想去中国玩一趟呢!”
这话说得挺有意思,像是给夏语凉方才那句“喜欢匈牙利”的回赠——你夸我家好,我也得夸夸你家,礼尚往来嘛。夏语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