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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夏语凉,你装什么大度啊? 他一边走一 ...

  •   他的酒气并没有完全散去。脸上依旧在发烫,从颧骨到耳根那一带烧得厉害,夜风一吹,冷热交替着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头也有些晕,脚下踩着棉花似的,步子迈出去发飘,老觉得地面比平时矮了那么一点儿。夏语凉深吸了一口气,夜里的凉气灌进肺里,清冽得很,可只清醒了那么一瞬,酒精很快又把那点清明搅浑了。

      他一边走一边想,李临沂现在……应该还在照顾陆旭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他脑子里自动开始放画面,跟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的,拦都拦不住。李临沂把陆旭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弄进屋里,然后把人稳稳当当地放在床上。陆旭醉成那样,身子沉得很,李临沂大概得弯着腰,一手托着陆旭的后背,一手扶着他的脑袋,慢慢往下放,放的时候还得留神别磕着碰着。然后呢?然后他会去拧条热毛巾吧,替陆旭擦脸上的汗珠子——陆旭今晚出了不少汗,额头、鬓角、脖子,擦完了毛巾大概就搭在床头柜上。再然后,李临沂会不会去厨房冲杯醒酒药?蜂蜜水也行,陆旭家厨房里应该有蜂蜜。他端着杯子坐回床边,把陆旭扶起来一点,杯沿凑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陆旭要是喝急了呛着,李临沂还得给他拍拍背。

      夏语凉想到这儿,脚步慢下来了。

      他忽然很想很想李临沂。想得心里发紧,喉咙发酸,像有只手在他胸腔里攥了一把又一把。他想李临沂回来,回到他身边来。方才在包间里他还能撑着说“晚点我自己回去”,那会儿他觉得自己能行,一个人回去就一个人回去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后悔了,后悔极了。他干嘛要逞那个能?他干嘛要把李临沂往陆旭那儿推?他明明不想的,他明明巴不得李临沂留在他跟前,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在旁边站着,他心里也踏实。他忽然想到什么,手伸进兜里摸手机,指头有点僵,划了两下才把屏幕解锁。微信打开,找到李临沂的对话框——空白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方才发的,问李临沂在哪儿、什么时候到,然后就没了。李临沂一条都没回。

      看着看着,夏语凉鼻头一酸,眼前模糊起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湿了一片。明明他也喝醉了呀。他脸还烧着呢,脑袋还晕着呢,走路还打晃呢。李临沂怎么就连问一声都不问呢?发条消息能费多大工夫?“到家没”“路上小心”“喝多了别吹风”——随便哪一句都行,哪怕就发个表情呢,让他知道那头有人想着他。可什么都没有。对话框干干净净的,跟他人一样,不在他跟前。虽然,虽然是他让李临沂送陆旭回去的。这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跟自己讲,讲了好几遍,可讲一遍就后悔一遍,后悔完了再讲一遍,循环往复,跟个轱辘似的在心里碾。他希望李临沂能回来,能回到他身边来。他希望有那么一个人——就像上次那样。

      他忽然想起上次来了。

      上次他也喝醉了,醉得比今晚还厉害。那回是跟谁喝的?记不太清了,反正散场的时候他站都站不住,扶着墙根儿往下出溜。李临沂来接他,二话没说蹲下身,把他往背上一兜,背着就走了。他趴在李临沂背上,脸贴着人家的后脖颈,闻着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儿,晕晕乎乎地觉得踏实极了。李临沂的背很宽,走得稳当,一步一步的,他在背上颠着颠着差点睡着了。后来到家了,李临沂把他放下来,他站不稳,李临沂就搂着他,他仰起脸来看人,看见李临沂低头看他的那双眼睛,里头映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再后来……再后来那天晚上他没让李临沂走。他把人拽住了,拽得死死的,那点儿酒劲儿壮了他的胆,他平时不好意思说的话全从嘴里溜出来了。那一夜他把初夜给了这个人。那一夜的记忆混着酒味儿和汗味儿,热烘烘的,乱糟糟的,可想起来的时候心口那块地方是软的,是暖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跟李临沂之间是实打实的,攥得住,摸得着。不像现在,现在他攥着个手机,对着个空对话框掉眼泪。

      夏语凉,你装什么大度啊?

      他在心里骂自己。骂完了眼泪掉得更凶了,噼里啪啦的,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接一颗往外冒,抹都来不及抹。这一哭,脑子更昏沉了,酒精把那些委屈和不甘搅成一片糊糊,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化在这片糊糊里了。他使劲抿了抿嘴,拿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蹭得脸颊生疼。

      不行。他不能坐地铁回家了。地铁里人多,他这副样子挤上去,红着眼眶挂着泪痕,跟个什么似的,他丢不起那个人。虽然布达佩斯打的不便宜,起步价就够他吃顿午饭的,可夏语凉狠了狠心——奢侈一把就奢侈一把吧。他站在路边,没等多久,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就靠过来了,顶灯亮着,车身在霓虹灯底下泛着油亮亮的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前排的司机转过头来。是个留着白胡子的老爷爷,身材有些臃肿,裹在一件深色的夹克里头,肩膀那块绷得圆滚滚的。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叠着,看得出来开了一整天车了,眼眶底下泛着青,嘴角的弧线也往下耷拉着,透着一股子兜不住的疲惫。可他还是给了夏语凉一个微笑,胡子跟着嘴角动了动,声音厚厚软软的:“szia.”

      夏语凉头昏得不行,嗓子眼里还堵着刚才哭出来的那团酸涩,可他还是强撑着身体,从喉咙里挤出一句:“szia.”那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哑的,还带着鼻音,跟平时完全两个样。

      他靠着车窗,脑袋歪在玻璃上。车里的暖气开得足,烘得他眼皮发沉。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布达佩斯的夜景其实好看得很,多瑙河在远处黑黢黢地淌着,河面上碎着两岸的灯火,金灿灿的一片。国会大厦亮着灯,从这头望过去像个浮在水上的大蛋糕。桥上的灯串成一条线,车从桥上过的时候能看见底下黑沉沉的水面。街边的楼一栋一栋往后倒,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有黄的白的,偶尔还能瞧见某扇窗里有人影晃了一下。电车轨道在路面上反着光,弯弯绕绕地伸到远处去。夏语凉看着这些,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往下沉了沉。

      他靠着窗,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捋着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庆幸来。上次在陆旭家那一回——那回他可是真失态了,哭得稀里哗啦的,话都说不囫囵,整个人跟散了架似的,什么体面什么脸面全顾不上了,就那么疯了一场,无助得很,崩溃得很。可今晚呢?今晚尹宁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贱”字都甩出来了,他居然撑住了。不光撑住了,他还能还嘴,还能把尹宁堵得哑口无言。他庆幸自己今晚的表现——没哭,没闹,没让尹宁看着笑话。他庆幸自己没有掉进尹宁精心炮制的那个陷阱里去。尹宁想看他失控,他偏不。尹宁想让他跟李临沂闹,他偏把场面圆回来了。他甚至在喝了酒的情况下还能把事儿分析得门儿清——李临沂跟陆旭怎么回事他暂时看不透,可尹宁那点心思他看得透透的。他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划的线划了,该护的场子护住了。

      幸好。幸好。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地方松快了些。

      “少年,你没事吧。”

      老爷爷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带着点小心。夏语凉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从镜子里望着他,眉头微微蹙着,透着关切。夏语凉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大概一直在抹眼睛,老爷爷从镜子里瞧见他哭了,所以才问的。

      “哦,我……我没事啊。”夏语凉坐起来,挺了挺身子,把后背从椅背上拔直了,“可能喝了太多的酒,哈哈。”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听出来了——鼻音重得很,尾音还打着颤,一股子刚哭过的腔调,遮都遮不住。他有点窘,抬手擤了擤鼻子,又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往下压了压,想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些。老爷爷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把暖风调大了一格,然后转回去继续开车。

      夏语凉重新靠回椅背上,把外套裹紧了点。车里暖烘烘的,发动机嗡嗡地响着,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均匀又绵长。他眼皮沉得厉害,一下一下地往下坠,他使劲睁了睁,没撑住,脑袋往车窗上一歪,差点就要睡过去。

      车里暖烘烘的,发动机嗡嗡地响着,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均匀又绵长,像一首没有起伏的催眠曲。夏语凉靠着车窗,眼皮沉得厉害,一下一下地往下坠。窗外的灯光一帧一帧往后闪,金灿灿的国会大厦、黑黢黢的多瑙河、一串一串的桥灯,全糊成了一条光带,模模糊糊地从他眼前淌过去。他使劲睁了睁眼,没撑住,脑袋往玻璃上一歪,几乎要睡过去。

      就在将睡未睡的那条线上,脑子里忽然浮上来一段话。不知道是哪本书里读过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这会儿冒出来,就那么清清楚楚地搁在他脑子里,像有人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然而是严酷的拒斥,像一种季风,细密无声从白昼吹入夜梦,无从逃脱,无处诉告,且不知其由来,直到它忽然转向,如同莫测的天气,莫测的命运,忽然放开你,调头去捉弄另一个孩子。”

      夏语凉在心里把这段话又过了一遍。

      严酷的拒斥。他咂了咂这几个字,觉得说得可真准。李临沂的对话框空白着,那空白就是一种拒斥。今晚这一整场闹剧,从尹宁推门进来到现在,桩桩件件都像一股风,不大,可一直在吹,从傍晚吹到深夜,从他醒着吹进他快睡着的这会儿。他逃不开,躲不掉,也不知道这风是从哪儿刮起来的——李临沂到底怎么想的?尹宁到底图什么?陆旭今晚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他统统不知道。他就这么被风吹着,缩着脖子往前走,连个能诉告的人都没有。这些话他跟谁说去?总不能真在出租车里跟白胡子老爷爷倒苦水吧。

      可这风——他忽然又想——这风是“莫测”的。说得也对。今晚它吹得他心口发凉,可方才在包间里李临沂折回来攥他肩膀、凑他耳朵边上说“等会儿过来找你”那一下,风是不是就转了向?是不是就像这段话说的,“忽然放开你”了?它放开他了,可谁说得准它什么时候又掉头回来,什么时候又去捉弄别人?捉弄陆旭?捉弄李临沂?甚至捉弄尹宁?天知道。

      夏语凉闭了闭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算了。他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蹭了蹭眼角,把最后那点湿意蹭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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